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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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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平静的日子终于到头。

    又一次天地大劫, 悄无声息降临人间。

    起初,仅仅是小规模的天魔作乱,渐而一发不可收拾,天魔祸乱范围愈来愈广, 从十八州人间界域起始,一直蔓延至修真界各处。

    待众多修士终于觉察不妥之时, 第一道深渊裂缝已然成型, 而最靠近裂缝的三个小型宗门, 在极短时间之内便被屠戮殆尽。

    一时间, 修真界人人自危, 不少人都想起了十万年前,那场可怖至极的天魔之乱。

    可在这真仙隐没、大乘修士避世的年代,哪里还找得到第二位能够力挽狂澜的沉渊真君?

    太清仙宗。

    “你要去九幽?”褚离皱眉道:“如今大劫刚起,九幽接连虚空天魔域, 正是危机四伏之地,你只身前去,怎能让我放心。”

    “昨日我测算天机之时,感知到黄泉底下生了事端,总要去查探一番。”姬映迟手执长剑, 低头看着大地之下某一个点, “况且我对九幽十分熟悉,如若事有不妥,也能脱身而出,不必太过担心。”

    褚离并未同意他的说法, 只淡淡道:“既然如此,还是我与你走一趟吧,费不了多长时间。”

    姬映迟摇头劝道:“师兄,你如今正是突破的关键时期,不可妄动修为,何况是与天魔对抗?轻则神念受损,重则影响心境,得不偿失。此处有我所布下的阵法,能助你平稳渡劫,而唯有晋升大乘,才有与幕后之人抗衡的能力。所以现在,切勿轻举妄动,以全大局。”

    褚离与他对视片刻,最终转过头,妥协道:“……你手上应当有我给你的玉符,如若情况不对,便马上将其捏碎,我会立即赶去助你。”

    姬映迟笑了笑,道:“好,都依你所言,放心。”说罢御剑离去。

    褚离目送他身影消失,才缓步走到阵法中央,盘膝坐下。

    周围数块灵石散发出微弱光芒,澎湃灵气逐渐笼罩此地,将里外两个世界彻底隔绝。

    两月之后。

    褚离深深呼出一口气,双手缓缓掐出一个古印法诀,玄奥轨迹在眼前成型,雄厚灵气流动间,渐渐汇成一滴水滴,落入掌心之中。

    如同汇入海洋般悄无声息,又如已盛满水的容器中最后落下的那滴水珠般,水满而溢,那道困扰他许久的屏障,终于轰然倒塌。

    天劫降下,神雷轰鸣。

    明明并未身负冤孽杀戮,褚离所承受的,竟是渡劫期修士中极难遇到的六九重劫。

    渡过六九重劫,便已具备真仙实力,故六九重劫,常为大乘修士晋升大圆满之境才会遇到的劫数,褚离以渡劫之境强行抗衡,颇有些吃力。

    但这数十年间的准备尚算完善,褚离耗费诸般心力,总算险险度过。

    平复内息,将体内伤势调养完全,庞大神念扩散开去,几可笼罩一方广阔天地。褚离取出那枚与姬映迟相通的玉符,忽而觉得有些异样。

    上面并未有信息传来,褚离闭上双眼,分出一丝神念循着玉符牵引遁入九幽之下,突见血色漫天,一行存留在姬映迟玉符之中的字迹映入眼帘。

    九幽之内,血魔现世,危险!

    褚离猛然拿起身侧天极剑,站了起来。

    血魔乃天魔之王,不是数万年前便已经被他彻底湮灭,不复留存了么?况且天地大劫不过刚刚开始,此界与虚空之中的连接尚不密切,能够通过天魔等阶并不高,这血魔又是从哪里偷渡过来的?

    褚离压下心中疑虑,立即通过玉符传讯,却得不到丝毫回应,便知事情糟糕。如今姬映迟不知所踪,生死不明,放任血魔在九幽胡作非为,一旦离开九幽,天灵界众生便要血流成河!

    他只思索了片刻,便御剑赶往仙栾域。

    九幽秘境百年一开,如今算算,也只剩下不到十年。这十年间,他必须想办法除掉血魔,而在此之前,得先寻到姬映迟。

    幸而上次离开黄泉之际,巨龙在他神魂之上烙下一枚通行印记,令他可以自由进出九幽,否则面对此时情况,也只能束手无策。

    褚离当即收敛周身气息,融入天地之间,来到仙栾域中心最接近九幽的地方,悄然穿过那层薄膜,落入九幽之中。九重九幽他都曾闯过,对周遭环境自然不算陌生。他隐没身形,避开不时出没的域外天魔,便向着玉符指引的方向行去。

    那地方是……九幽第二重。

    他清晰记得九幽第二重乃两极分化之地,外围是无尽荒芜赤壁,沙漠堆积,中心却是大片湖泊,绿树成荫。

    然而当他再度来到此地,这里却完全变成了另一种模样。

    血漠殷红,原本生存于此的动物全都不见踪影,余下的只是一些死亡之气浓厚、却还能活动的血肉骨架。神念千里,便见远处碧蓝湖泊已成血海,冤孽滔天,煞气惊人。

    毫无疑问,此处是血魔盘踞之地。

    褚离面上闪过一丝犹疑。

    玉符方位在血海中心,那样近的距离,他无法保证血魔能够不发现他的气息。

    不过以他如今实力,即便境界未稳,但在血魔手下全身而退亦并非难事。

    于是不再迟疑,向血海而去。

    滔天巨浪扬起,露出其中枯骨堆积的宫殿,一道极其微小的光华闪过,并未触动任何禁制,便进入宫殿之中。

    褚离缓步走去,绕过两处阴森森的回廊,来到一处大殿之中。浓郁的血腥味扑面而来,一池浓稠血水之中,有人正浸泡其中,手中抛着那枚玉符,正歪头打量着他。

    那人有着姬映迟的面容,却绝非其本人。

    褚离神念能够看破虚妄,映照灵魂深处,天魔虽没有灵魂,却有本体,因而他所看到的,是一个背生双翼、形容狰狞,正对着他咧嘴大笑的魔物。

    血魔。

    “沉渊,多年未见,可还想我?”血魔沙哑道。

    “我只可惜,当年那一剑,没有将你彻底消灭。”褚离冷声道,“把玉符的主人还回来。”

    “呵呵,你说那个人,早便被我拆吃入腹了,还不够塞牙缝的。沉渊,如今你修为未复,还敢来挑衅我,是该说你自信呢,还是说你愚蠢?”血魔显露原形,从血池中跳出来,桀桀笑道:“不过这样也好,送上门来的食物,岂有放过之理。”

    “别废话,动手吧。”褚离面上神色愈发冷寒,他并不相信血魔所言,姬映迟的能力他很清楚,不会那么轻易被血魔得手。

    只是如今境况,却由不得他再仔细问询。

    掣剑出鞘,天极剑仙气缥缈,剑光凌厉,血魔瞳孔收缩,下意识倒退几步,目中有几分惊惧之色,褚离冷哼一声,剑气纵横而出,向血魔狠狠劈下!

    血魔抬起手臂一挡,双腿猛然下陷,血肉横飞,深深的伤痕印刻在手臂上,它却不惧反笑,张狂道:“果然那人说的没错,你如今实力,还没有全盛时期一半,呵呵,就这样还想与我抗衡?不自量力!”

    手上伤痕飞快弥合,锋利漆黑指甲伸出,血魔背后双翅一扇,猛然向褚离扑过来!

    只刹那之间,铿锵之声接连响起,血魔进,褚离退,庞大气浪席卷而上,将整个宫殿摧毁大半!血浪滔天,深渊魔物逐渐将此地包围,虎视眈眈。

    双方大战数个时辰后,褚离已受了不轻的内伤,而血魔神情狰狞,充满血色的眼眶大大睁开,仇恨让它兴奋的颤栗不已。

    它身上亦是伤痕累累,但依靠天魔的恢复速度,不过三天便可痊愈。

    便在两者身形变幻之间,褚离突然横剑挡于胸前,血魔利爪已经卡在剑锋之上,两相抗衡,褚离身形微动,忽以一种极其玄妙的方式卸去血魔力道,随即错身到其身后。

    在血魔惊讶转身之际,大半灵力灌注入天极剑中,惊天一剑横扫而去!

    血魔避无可避,发出一声尖利嘶吼。

    褚离再不恋战,转身遁入虚空,消失了踪影。

    黄泉九重。

    褚离的身形显现出来,黑暗无边,脚边是黄泉奔流,四周一片寂然。

    沿着河畔长明灯一路走到黄泉宫殿,大门敞开一条缝隙,恰容一人穿过。

    他走进去,巨龙声音响起:“你总算来了。”

    离他不远处,已变幻为较小形态的黑色巨龙正盘旋在空中,在其旁边,一人背靠宫殿石柱盘膝而坐,其面色苍白,气息虚弱,显然受了重伤。

    正是姬映迟。

    “他情况如何?”褚离上前几步,忧虑道。

    “被魔物偷袭,强行打开通道掉进黄泉,被我救了起来。”巨龙道:“放心吧,死不了,怎么说他也算是半个黄泉之主。”

    褚离道:“我记得,姬师弟是因为觉察黄泉之中有所异动,才下来勘察异像……”

    “是啊,有异动。域外天魔想要入侵黄泉,被我觉察了。”巨龙冷哼一声,道:“十万年前有人下黑手也便罢了,这么多年后还想故技重施?真是痴心妄想,我已将其逼回九幽上层。只可惜,那里我的力量已无法企及,否则,九幽又岂容其有一席之地?”

    褚离道:“多谢前辈出手相帮。”

    “不必客气。”巨龙语气里难得出现些许戏谑意味,“怎么,面对他就称呼师弟,面对我就称呼起前辈来了?你应当知道,我们本为一体,同源而生,并无本质不同。”

    “……”褚离难得没法接话,他本就不善解释,只好沉默不语,低头看着姬映迟。

    不知是不是被他的视线影响,姬映迟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慢慢醒转过来。看到褚离那一刻,他似乎并不显得意外,淡定喊了一句:“师兄。”

    褚离微微颔首,道:“你伤势如何?”

    “无性命之忧,调养数年,便可痊愈。想来师兄已与血魔交过手了吧?”

    “不错。”褚离道,“受了些许内伤,还好。”

    姬映迟淡淡道:“血魔诡计多端,师兄还是小心为上。黄泉境内暂且安全,我在此疗伤,师兄也可放心。”

    巨龙慢悠悠开口:“说得对,有我护着他呢,很安全。”

    褚离看着面前这一人一龙,感觉他们之间的关系,似乎并不像自己以为的那样简单。

    神魂两分,难道真的会出现两个完全不一样的个体吗?

    他没有多想下去,只道:“天地大劫愈演愈烈,我此次前来寻你,其实还有一事告知。”

    “但闻其详。”

    褚离叹了一口气,道:“我如今修为,受诸多限制,即便臻至巅峰,恐怕亦无法恢复当年全盛水平,遑论更进一步,应对九九天劫。”

    九九天劫,又名九九无归灭魂天劫,以下界之身强行渡劫,几乎可以说,必死无疑。

    “九九天劫不过传说,你如何肯定自己会面临此劫?”巨龙开口道。

    褚离解释道:“只因我渡劫期所受天劫,已是六九天劫,若非准备充分,亦险些殒命其中。”

    六九天劫在渡劫期修士中出现的概率,就与传说中的九九天劫一样低。

    “啧,不可能如此之巧,你从不为恶,亦少杀生,更有救世功德庇护,怎会降下六九天劫,除非……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巨龙道,“你是想,以毒攻毒,是吧?”

    褚离道:“不错。然而具体之事,还需你们相助。到时若是顺利……这场数万年的荒谬闹剧,也总该到了结束的时候了。”

    ……

    褚离将事情交代完毕之后,便离开了九幽,跋涉于九域十八州无垠土地之上,一边巩固修为,加深感悟,一边仗剑除魔,护佑世间安宁。

    因一袭白衣,修为高深,且从不透露来历,故世人称其为“白衣真君”。

    天魔祸乱愈演愈烈,乃至绵延到太清仙宗,在仙灵域中出现第二道深渊裂缝。

    自褚偃真君飞升后,无大乘真君镇守的太清仙宗开始措手不及,宗主副宗主接连重伤,颇有岌岌可危之象,弟子伤亡不少。

    褚离听闻后,悄然回返,孤身一人进入裂缝之下,将最为强大的数只高阶天魔剿灭,随后以剑施法,在裂缝之下布下结界,稍微遏制天魔肆虐。

    只是布下结界需要时间,而不巧的是,百年之期已迫在眉睫,九幽结界到了最为脆弱的时期,血魔随时都有可能破封而出,统领天下诸魔。

    他必须尽快完成结界,赶往九幽。

    过度灵气消耗让他有些虚弱,将从天极剑中分出一道精纯剑气插入阵法中心,一阵无形波动荡漾而出,阵法成型。

    周围呼啸的深渊魔气霎时间减弱许多,天魔成型的速度也愈来愈慢。

    褚离轻轻喘息,面带疲惫之色,正想悄无声息的离开,然后寻一处地方调息,背后却突然出现另一个人的声音,“师兄。”

    褚离身体一僵,没有转身,只漠然道:“我说过,不要再叫我师兄。”

    对方的视线一直停留在他的背上,有种烧灼的温度。褚离没有理会,唤起天极剑,正要御剑离开,背后顾暝渊却再度开口:“师……褚离,等等。”

    褚离立于剑上,侧过身,面无表情看着他。

    顾暝渊低低道:“我这次找你,是想请你帮一个忙。”他拳头攥起,缓缓道:“……黎师弟不见了。”

    “你说什么?”褚离面色变了,“以他的性子,现在应当在与宗门一同应劫才对,怎会突然不见?”

    “……果然,你还是关心我们的。”顾暝渊微不可查喃喃了一句,随即面色凝重起来,道:“这几日宗门之内,有无形天魔潜入,我一时不察,亦差点着了道。黎忱修为不差,心性纯粹,只是数十年来,对你挂念甚重,兼之这几年间,二师兄亦不见踪影,他心有破绽,恐为天魔所乘。”

    “我明白了。”褚离衣袖之内,手掌已然握紧。

    是他思虑不周,忽略了这数年避而不见,对心性敏感的黎忱所造成的影响。

    “宗主身负重伤闭关修养,副宗主已然陨落,如今宗门事宜,由我暂为代管,暂且无法亲自去寻黎师弟,兼之天魔肆虐,能够动用的弟子已然不多,只能拜托师兄去寻。”

    顾暝渊说着,深深弯腰行礼,面上所有神色已经被敛去,便连褚离也看不出一丝端倪,“是我照顾师弟不力,师兄回来之后,怎样责罚于我,都是可以的。”

    数年未见,眼前这个人的修为竟已臻至渡劫期,乃至代管宗门事务,也不知经历了多少事情。

    太清仙宗之中发生的太多事,他没有参与,如今再看,却有物是人非之感。

    褚离看着面前低眉垂目,恭谦有礼的男人,突然想起那个刚入门时浑身带刺、强装乖巧的倔强少年来,语气便稍稍和缓了一些。

    “我大概知道黎忱去了何方,”褚离淡淡道,“你便专心管理好宗门吧,不必多虑。”

    却并未再度纠正对方师兄这个称呼。

    ……

    褚离赶往九幽之时,心下不乏焦虑。

    血魔虽然上次被他打伤,如今想必早就痊愈,它设计将黎忱骗过去,不但是贪图黎忱那身血肉修为,更是想以此激怒他。

    但他却不得不走这么一趟。

    不必想,只要他迟到片刻,黎忱的性命,便会危险一分。以血魔之残忍暴戾,直接杀死都是轻的,更可能抽骨扒皮,将人折磨的生不如死。

    褚离绝不想见到那种情况发生。他一赶到仙栾域,便催动神魂印记进入九幽,随即便感觉到耳畔风声袭来,血魔尖利的大笑着,“哈哈哈,你来了,你总算来了!我已经等的不耐烦了!”

    褚离懒得与他废话,拔剑直接向血魔迎头劈下!

    “你生气了?你是不是生气了?你倒是说呀!”血魔一边说着,笑得愈发疯狂,“哈哈哈,你居然也会生气?不枉我将那蠢货骗过来,他可是很想你呢,临死之前都在喊‘师兄’……哈哈哈哈哈!”

    “闭嘴,黎忱在哪里?”褚离声音冷如极地寒冰,眸中杀机显露,手中之剑更是绝不留情。

    “都说已经死了,你偏不信,这次我可是说真的。”血魔歪头看着他,“这样还想见他,倒也不是不可以……不过嘛,就算见着,也已经迟了。”

    褚离的回应是,直接送它一剑。

    庞大气流散开,褚离一闪身,便直入九幽血海之中,刚踏入宫殿,他便停住了脚步。

    空旷大殿之中,血流如注。

    高高的穹顶之上,挂着一副纤细的血肉骨架。凌乱的长发披散在身上,四肢被锁链牢牢束缚,血红色的皮肤暴露在外,空洞洞的眼光一片漆黑。

    这模样,分明与九幽第二重里那些血肉傀儡一般无二。

    它形容狰狞,不复此前倾城美貌,睁着空洞的眼睛直直望着他,浑身柔软的就只剩了一副血肉皮囊,在锁链上晃来晃去。

    “杀了他,我的傀儡。”

    血魔阴森森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话音落下,束缚住血傀儡四肢的锁链突然断裂,它轻飘飘落在地上,嘴角勾起一抹诡异而可怖的笑容,眼眶中却似有泪水滑落。

    这傀儡实力不弱,被血魔炼制之后几乎有大乘期的实力,但是比之褚离,仍旧远远不及。然而就这么一副傀儡,却一时间将褚离彻底绊住。

    褚离甚至不敢动手真正伤了它。

    不知是血魔故意还是失手,黎忱的神魂并没有彻底消亡,他被困于这副血傀儡的身躯之内,濒临消散,却还一息尚存。

    如若不尽快结束战斗,帮黎忱稳固神魂,其神魂很快便会破碎,而破碎的后果,便是彻底消散于世,不入轮回。

    血魔是在逼他抉择。

    是牺牲自己的师弟,等一切准备就绪再将其彻底灭杀,还是在无把握的情况之下与其决一死战?

    答案其实不必选择。

    褚离分出一道磅礴剑气,将血傀儡暂时困住,然后转身,再度迎上血魔。

    将席卷整个九幽的灵气都注入仙器天极之中,对天地道则之间的领悟尽皆汇聚心头,臻至最巅峰状态,褚离心中平静无澜,手中剑却杀气四溢。

    每一招每一式,都是以命搏命,以伤换伤。便连血魔狰狞的面容之上都露出了些许惧色,仿佛又看到十万年前,那个在亿万天魔之中向它走来,仿佛无可匹敌般的身影。

    “沉渊!”血魔不甘心的怒吼着,攻击愈发疯狂,血海之中血浪滔天,无数血傀儡被他一把抓过来挡住褚离的剑气。

    血肉纷飞,褚离漠然站在血雨之中,白衣之上沾染了星星点点的血迹,还有众多被血魔割裂的伤痕,然而他却仿佛没有痛觉般,缓缓扬起手中之剑。

    炽热苍白的火焰燃起,映照入他瞳眸深处,也唤醒了血魔最为恐惧的记忆。

    它尖啸一声:“不!那人明明说你修为未复,怎么可能用出这一招!”

    一片空白之中,血魔的身影逐渐崩溃,消散……

    褚离缓缓落于崩塌的宫殿之内,那具大乘期血傀儡仍旧被困在剑气之中。他身形摇晃了一下,单膝跪倒在地上,只依靠着天极剑勉力支撑。

    他想动一动,然而动用超负荷招式之后的虚弱却让他寸步难行……

    一道流光突然从身边降下,姬映迟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撑着点儿,我帮你疗伤。”

    对方的手紧贴他的背部,源源不断的灵气流淌入体内,平复其中伤势。

    但只过了半盏茶时间,褚离便制止了姬映迟继续为他疗伤,他撑起身体,走到血傀儡身边,开始绘制阵法。

    姬映迟观察片刻,突然道:“他是黎师弟?”

    褚离叹了一口气,手中阵法成型,一团破碎微弱的神魂从血傀儡体内缓缓飘出,悬浮在两人面前。

    它实在太不稳定了,仅仅漂浮片刻,许多光点便从中逸散而出,光泽再度暗淡不少。

    “神魂受创如此严重……”姬映迟也叹气了,道:“已经救不回来了。”

    “不。”褚离低头,伸出合拢的手掌摊开,一颗白玉般圆润的莲子置放其上,黎忱的神魂仿佛受到什么牵引,缓缓融入了莲子之中,停止逸散。

    只是波动还很不稳定,随时有可能脱离开去。

    褚离咬破指尖,用精血勉强在莲子上写下一个符文,做完这一切,他身体剧烈摇晃了一下,对扶住他的姬映迟道:“没有办法,原定计划不能再用,只能走第二条路。你隐藏自身气息,带我回仙宗,然后赶紧走。之后的事情,就靠你了。”

    姬映迟神色复杂地望着他,半晌才道:“……如你所愿。”

    ……

    褚离被姬映迟带着一路返回往日仙宗洞府之中,并未惊动任何人。

    他这样的伤势,起码要用上数年调养,在短短时间之内根本没有办法恢复几分,只维持了勉强御剑飞行的力量。

    将洞府禁制开启,褚离取出诸多天地灵物,以莲子为中心,为黎忱塑造肉身。

    以鲜血绘制纹路,以神念加固封印,与黎忱原本外貌一般无二的身体渐渐成型,只是上面多了许多血迹蜿蜒的纹路。

    黎忱的神魂已经渐渐在里面稳定下来,只是还不能开口说话行动,褚离需要以血液绘制七万九千条繁复至极的道则以安定神魂,一刻不能疏忽。

    神念消耗剧烈的情况之下,更是加重了体内的伤势,但他却全然不在乎这些。

    喉咙中涌上一股腥甜,褚离皱了皱眉,到底没忍住闷哼一声,殷红血液从口中溢出,沾湿了衣襟。

    然而他在黎忱身体上绘制的指尖却没有丝毫颤抖动摇。

    黎忱不能说话,眼眶之中却突然留下一行泪水,神念挣扎着断断续续传递过来,道:“不要再继续下去了,师兄……”

    褚离却没有回答,只是沉默的刻录着符文。

    转瞬之间半月过去,七万九千道符文已经尽数刻完。褚离将衣物替黎忱披上,然后抱起对方纤弱的身体,走回黎忱修炼之地。

    天空之中渐渐有乌云汇聚。

    死而复生之举,逆天地造化而行,必然有天劫降临。若是正常时期,褚离自然不畏这等劫雷,然而他已经突破大乘期,按照此界天道对他的敌意,晋阶大圆满的劫雷也必然会被引动,以他如今的状态,可以说必死无疑。

    但那又怎样呢。

    褚离将黎忱的身体轻轻放置在木屋床上,为其盖上薄被。随即走出木屋,御剑而起,风驰电掣般离开了此地。

    渡劫可以,但不能在太清仙宗。

    希望姬映迟已布置好了一切。

    ……

    九九无归灭魂天劫,本就不是应该存在于下界的天劫。

    此天劫传说乃真仙晋阶大罗金仙所渡之劫,成者一步登天,败者魂飞魄散,永世无存。

    褚离立于万法禁地之中,仰望着头顶可怖至极的劫雷翻滚,心中却是奇异的平静。

    他已安排好一切,成与不成,仅看天命。

    唤出天极剑漂浮于身前,指尖涌现一抹微弱的灰白火焰。

    这是沉渊真君当年在黄泉之下得到的混沌神炎子火,并非他本身所化的那抹混沌神炎,然而却是首次指引了他走上化身混沌这一条路的东西。

    这里面储存着属于沉渊的全部记忆,而褚离却迟迟没有将其完全炼化,只是偶尔用以参照体悟。

    可能是,冥冥之中就已经预料到了今日这种情况。

    他本来有两条路可以选择,一是借助这抹子火,凭依自身神魂,以规避九九重劫对自身的掌控,伺机渗透此界天道,待得千百年后,混沌神炎回归,便寻求机会真正化身其中,跳脱此界。

    然而一旦救了黎忱,便会立刻触动天劫,这时候再想借助这抹子火,已然无用。

    第二条,却是置之死地而后生,是一条凶险至极,也困难至极的路。

    他甚至还没有半成的把握。

    只是如今,唯有拼力一搏。

    褚离微微笑了一下。

    他很少笑,如今只是浅淡的微不可查的些许弧度,便让人觉得整个人都活了过来,墨色眼眸中仿佛若有光,并非艳丽容色,却动人心魄至极。

    “去吧,回去扶摇仙山。”他轻声道。

    天极剑剑身剧烈的颤抖了一下,仿佛在表达强烈的不舍与哀求,褚离只是摇了摇头,将指尖的子火一同送入剑身之中,手掌轻轻一推。

    天极剑无可反抗般离开了他的身侧,在空中摇晃片刻,终于掠向远处。

    与此同时,第一道劫雷已然降下,雷光可怖,照得褚离的脸亮如明晰。

    大口的鲜血从口中溢出,他痛得痉挛了一下,单膝跪在地上,乌发垂落,遮住了半张面容,手边没有丝毫可以助力之物,可是……那又如何呢。

    那渺茫得几乎不存在的生机如同幻梦,在他身周,如同烛火般飘摇不定。

    “师兄!”在遥远的地方,似乎传来谁的呼唤。褚离略有些模糊的视线逐渐清晰,看到远处山峰之上,几个争执不休的熟悉身影。

    “放开我!”顾暝渊赤红着双眼,紧紧盯着远处那个单膝跪在地上,身负重伤,却还是在强行承受着无边雷劫的单薄身影,他声音太过激动了,甚至带上一丝哭腔,“我叫你放开我啊!放开我!我要过去!”

    姬映迟不为所动,只是伸手拦住他,玄奥的阵法在手边浮现,明明境界相差不远,顾暝渊却只能被死死压住,站在一个可望不可即的地方,无能为力的看着远方景象。

    黎忱摔倒在地上,刚刚恢复的他动作仍旧非常僵硬,连站立都成问题,而且丧失了全部修为,若非顾暝渊在得知情况之后将他一同带了过来,他恐怕现在还躺在那间木屋之中,为即将失去的痛苦忐忑不安着。

    “师兄……为什么……”他睁大了美丽至极的眼眸,眼泪不断流淌下来,“为什么要救我,为什么……”

    他已经百余年没有见过褚离了,却不明白为什么,这次曾经幻想过无数次的见面,居然很可能会成为他们之间的永别。

    “如果我是你,我就不会过去扰乱他的心神。”姬映迟平静甚至带点冷酷的道,“我想你应该明白,天劫的威力会随着人数的增加而增加,你过去不但无法分担他的压力,甚至会真的害死他。”

    顾暝渊沉默下来,他呆呆看着远处天雷狂舞,不断劈打在自己信心念念的那个人身上,看着他逐渐失去抗衡的力量,一点一点悄无声息……

    一道、两道、三道……四十九道、五十道……

    他突然狠狠一拳砸在阵法结界之上,转头看向姬映迟,沙哑道:“……那是九九无归灭魂天劫,是吗。”

    姬映迟声音低沉:“是。”

    顾暝渊低低道:“我去不去,都是一样的,他都会死,是吗。”

    姬映迟道:“……是。”

    顾暝渊情绪突然失控了,他目眦欲裂道:“既然如此,为什么不让我过去?我宁愿和他死在一起!”他疯狂捶打这阵法结界,鲜血从指缝之中淋漓落下,洒了满地。

    姬映迟愣了愣,他不知这个师弟居然对褚离有这样深的感情,简直就像……他皱眉劝道:“它不会希望你跟他一起死的。”

    “你懂什么?”顾暝渊直直看着他,姬映迟这才发现,眼前这个俊美邪气的男人如今已是泪流满面,瞳孔深处是极致的失措与害怕。

    他在害怕什么?

    姬映迟不再言语,言语的劝阻总归无力,只能用力量来压制。褚离之前让他准备好的一切,他不想有任何闪失。

    ……

    褚离的情况很不好。

    他体内的灵力已经枯竭,神魂受创严重,估计是没办法撑到下下道雷劫了。

    死亡的腐朽气息正在逐渐侵蚀着他的身体,绵延而至他的灵魂……可怖至极的劫雷再度劈下,比之前那道又强上两倍,神魂在支撑片刻后终于破碎,失去支撑的身体轰然倒下,被劫雷彻底湮灭。

    这是最接近轮回的时刻,亦是最接近天地大道的时刻。

    成败在此一举。

    只是……到底波及了两位师弟。

    无论结果如何,他必然‘死去’,以黎忱的性子,顶多只是伤心许久,但顾暝渊……他那种性子,在他死后,恐怕是会入魔吧。

    九九天劫结束,肉身不复存在。

    神魂化为光点,一半消融于天地之间,一半则被莫名的阵法牵引,汇聚在一处隐秘之地,被极为精纯的灵泉滋养起来。

    他一半意识化为千万份光点,在浑浑噩噩之间飘荡于世,里面蕴含了他对此界天道的所有体悟,却不带丝毫感情,天生与大道规则相合。在往后数千年岁月之中,这一半意识不断融入天道之中,最终成为了其中的一部分。

    自此,此界天道三分,一分为上界所控,一分为天道本身,而另一分则为他所化。

    而另一半意识,却始终沉睡着,一直被姬映迟以秘法相互,得以存留下来,蕴养了五千年,才终于凭借他所化天道之护佑,逆转生机再度重生。

    姬映迟为摆脱此世因果,再度进行转世,且将他收为弟子。

    一切因果从头开始。

    直到他飞升之际,神魂才终于合一。

    三份完整的记忆,亦重新汇聚成一个整体。但姬临川所得到的,除却完整的记忆,却还有一份极为浩瀚的记忆馈赠。

    是他一半意识化入天道之际,不存在任何感情的、无所不知的五千年记忆。

    与其说是记忆,倒不如说是事实。

    他所见证的,这五千年间,天灵界所发生的一切。

    ……

    他看到自他死后,曾作为修真界最为强大道修宗门的太清仙宗,最终分崩离析。

    仙宗之内,无人主持,无人掌管,心魔惑乱,争斗不息。

    天魔之王虽然已被除去,然而天魔之乱却仍未平息,天地大劫仍在继续。那道横跨仙灵域的深渊裂缝,给无人镇守的太清仙宗以灭顶之灾。而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却是受上界掌控的那一分天道对太清仙宗各种象征意义上的打击。

    太清仙宗触怒天道的消息,很快被宣扬至整个修真界。

    天魔祸乱后,仙宗门人凋零,几成一片废墟。没有门派过来支援,那些一向与太清仙宗交好的门派,都对太清仙宗避之如蛇蝎。

    不知何时起,太清仙宗成了全修真界所忌讳提起的存在。仙宗传承典籍全部被销毁,所有相关记载皆被抹去,仙宗门人也成了过街老鼠,人人喊打般的存在。

    如此这般,太清仙宗日渐式微。

    直至千年之后,修真界再无太清仙宗之名。

    ……

    他看到自己在最后一道惊雷降下之后,尸骨无存。

    看到顾暝渊摇摇晃晃走到他的葬身之地,然后长跪不起,在一片焦土之上,跪了无数个日月。期间有人劝阻、有人喝骂,他却像死了一样,动也不动,好像魂儿也跟着这片焦土,一起归于冥土之下。

    直至煞气入骨,神魂癫狂。

    他本来就不是一个适合修炼仙道功法的人,即便资质非凡,修炼速度也一直比周围的同门要慢上许多,甚至需要以勤补拙,才可稍稍追上同门步伐。

    是仙道功法一直在压制着他的魔心。

    只是如今,能让他坚守道心的理由已然不再,那么入魔与否,又有什么关系呢?

    于是一夜之间,仙尽成魔。

    天生负煞之体,魔心天成,完全激发的潜力足以抗衡天地。

    天雷轰鸣,大雨倾盆。

    顾暝渊持剑而立,在雨水和雷光的冲刷之下,俊美五官中那股邪气愈发浓郁,眉目凌厉狷狂,他睁开眼,漆黑无比的眼眸深处是无尽疯狂的残酷与杀意。

    当天雷停歇,他持剑走出这片焦土,然后一步步闯入魔域之内,杀尽所有不服之人,登临魔域域主之位,却已不知道是在泄愤,还只是单纯沉溺其中。

    后来,魔尊之名响彻天下,而当年那个拼尽全力也要登顶太清登天阶的少年,却已经不见踪影。便连顾暝渊这个名字,却随着岁月流逝,逐渐被所有人以往。

    再后来,魔尊倾魔域之力建造魔宫,偌大的宫殿之中,除却傀儡和仆人,便只有他一人独处,再无他人相伴。

    魔尊亲手为自己打造一个囚牢,然后在无尽的孤寂之中沉沦。

    ……

    他还看到,古旧的魔修洞府中。

    拥有倾城之貌的青年,身着自己以前最厌恶的妖冶红衣,缓缓跪伏在地上。

    他单薄的身形纤细修长,漆黑纹路蔓延在他的身上,如同锁链般将他整个人束缚,愈发显出一种诡异的美感。

    黎忱用手摩挲着这些他生前最后留下的痕迹,缓缓勾唇而笑,神情像是愉悦,又像是悲哀。

    然后,他拿起刀,亲手剜下自己的双眼。

    鲜血从他的眼眶之中流淌下来,美艳的脸庞被鲜血沾染,愈发显得凄厉。他再度跪伏下来,向着前方的魔修枯骨叩拜。

    “我黎忱在此,愿以此身化魔,继承前辈传承,永堕魔道,不入仙途。”

    漆黑的魔气从枯骨之上蔓延开来,通过鲜血的牵引,缓缓进入黎忱的眼中。他身形剧烈的颤抖着,魔气与本身的纯净灵气相冲突,带来的痛苦无法言述。

    只是,还能坚持。

    在血魔手下,他虽捡回一命,却灵根尽毁,想要力量,唯有修魔一途可走。

    灌注无尽魔气,承受蚀骨之痛。

    只求一日,但求一日……

    他跪在地上,低哑呢喃:“师兄,即便上天入地,我也要把你……拉回来。”

    ……

    他看到五千年后。

    一个面容尚且稚嫩的孩子从沉睡中醒来。

    少年在床上直起身子,微微仰头,看着白发束冠的道修走到他面前。

    “我是谁,你又是谁?”他疑惑道。

    白发道修低头,目光浅淡的看着他,轻声道:“你没有过往记忆,亦忘却自身名姓,不若便随我姓姬,名唤……临川,如何?”

    孩子困惑的眨了眨眼,然后顺从的点了点头。

    白发道修继续道:“你无父无母,不若做我的徒弟,我护你一世周全,如何?”

    孩子沉默片刻,然后微笑起来,“好呀,从今往后,您便是我的师尊。”

    ……

    作为无意识的天道,他对自己另一半魂魄本能亲近。

    他一直注视着这个孩子,看着他如何一步一步,走向巅峰。

    那一世的姬临川,资质天成,潜心求道,更重要的是,并没有与顾暝渊发生任何不必要的交集。

    因为当年计划中,为了彻底断绝因果牵连,这一半神魂的外貌身形、乃至于灵魂气息,都与他本身有所不同。

    混沌神炎被彻底炼化,成为类似半身的存在,但可能是因为那一世道途太过顺遂的缘故,欠缺了一个至关重要的契机,无法彻底身化神炎,脱离此界。

    以至于在飞升之际,被人钻了空子。

    便在另一半神魂受到感召,即将从天道之中脱离与本体融合之际,也是他对此界天道掌握最为薄弱之时,上界突然传来庞然威压,致使融合慢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之间,另一分天道规则沉寂逆转时间,将一个看起来无关紧要的小人物送到了百年之前。

    而这个人,就是叶子逸。

    命运的轨迹由此被完全打乱,诸多苦痛磋磨亦因此而生。顾暝渊、黎忱、姬映迟……上界之人以众生为棋,在无数因果牵连之中,铺就更为惨烈的局面。

    毁灭了他,亦成就了他。

    这便是,此世所发生的一切。

    作者有话要说:  没来得及修改,凑合着先看吧。

    一万二千字,算是前天的双更,昨天和今天的更新吧,么么哒。

    谢谢风轻和白卿衣的地雷,mu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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