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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宫。小说深夜时分, 殿外下着小雪。
宫殿外的走廊下点着盏猩红的宫灯,雪吹进来, 没沾着火苗就化成了轻烟,暗红的烛光笼着无数扑飞的雪花。
冰凉的青石栏杆下倚着个裹着白狐裘的女子。远处守夜的小宫女抬手哈着冷气, 偷偷打量这位近日在皇宫里出尽风头的宠妃,一面觉得这五官相貌说实在的也没多出色, 一面又觉得这气质确实与一般美人不太一样。这女子站在雪中, 有股仙气。
宋袆额前碎发被雪水打湿, 衬着她的脸越**廓分明,她低头修着手里的笛子,神色有些漫不经心的。
司马绍到的时候, 宋袆正在试音色, 笛子吹得断断续续的, 她一回头, 忽然瞧见年轻的帝王在打量他。
“陛下?”宋袆有些吃惊, 随即笑道:“你怎么这时辰来了?”
“出宫了一趟, 刚回来, 过来转转。”司马绍瞥了眼宋袆手里的笛子, “在修笛子?”
“嗯,前两日不小心摔了,音色总有些浑浊。”
“修好了?”
“还成吧,凑合着也能听。”宋袆笑道:“我给陛下吹一曲?”
司马绍望了宋袆一会儿,点了下头,低声道:“我的荣幸。”
宋袆摸着笛子轻轻笑开了, 她抬手将湿透的碎发轻轻别到了耳后,挽了下袖子。
有清凉如水的笛声从宫墙中传出来,很普通的调子,建康城街头巷尾的平头百姓张口都能哼两句的那种。殿外守夜的带刀侍卫心中微微一动,听着熟悉的声音,他不自觉地在心中轻轻哼起来,雪扑簌着落在他身上,他扶着刀纹丝未动。
皇宫的另一头,宫殿中点着极为昂贵的熏香,年轻的华服女子坐在案前看书,闻声往窗外头看了眼,神色淡漠。
陪嫁的侍女上前给她将凉透的茶水换成了新鲜的,起身便去关窗户。
“别关,挺好听的。”庾文君开口唤住了那侍女,她低头浅浅喝了口茶。
那侍女的手微微一僵,回身看向年轻的帝后,忍住了所有的情绪,低声道:“殿下,夜深了,早些歇息吧。”
庾文君轻摇了下头,抬手轻轻揉了下眉心,半晌她忽然笑了下,“这曲子我小时候常听,说来也奇怪啊,你说皇帝与那女子,如今两人就跟两只小斑雀似的在宫闱里头厮守着,按理说她吹的东西不至于这么孤冷啊。”
“她是个营妓,本就不识诗书,哪里知道什么孤冷不孤冷的,胡乱吹一气罢了。”
庾文君抬头望着自家婢女笑,“你还真是小瞧她了。”
婢女听着外头的笛声,闷声道:“这大半夜的,她一人不睡,全后宫陪着她一齐醒着挨冻,真是怕宫里头的人不知道她得意。她怕是不知,这后宫不比外头红尘场,叫的欢,走夜路都容易撞着鬼。”
庾文君摸着书脊轻轻笑了下,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纤细莹白的腕上戴着只精致的金丝镯子,在烛光下瞧去极为荣贵端庄。
她忽然有了个挺有意思的念头。
次日中午,皇帝上朝去了,多日来,年轻的帝后头一回踏入了这位风头无两的宠妃的宫室。
皇后亲自登门拜访,宫殿里原本就不多的下人顿时慌了,手忙脚乱地将人迎了进来。
一身皇后服饰的庾文君坐在上座打量着眼前年轻貌美的女子,她自然记得这女子的来历,王敦将人送给司马绍的时候,她就在一旁安安静静地看着,这种事儿多了去了,她早已见怪不怪。
屏退了所有人之后,她招呼宋袆在面前坐下了,两人离得很近,一时均是无话。
“这么拘谨做什么?”庾文君终于轻轻笑了下,“我陪着老太妃在梅园转了一上午,累得走不动道,顺路便到你这儿歇歇脚,喝杯茶便走了。”
“承蒙皇后殿下不嫌弃我这儿寒酸。”宋袆抬手给庾文君沏了杯茶。
庾文君打量了一圈这宫室,倒是没什么靡费的物件,很干净,干净到有些清冷的地步。庾文君心里头觉得挺有意思的,她问道:“昨晚陛下在你这儿?”
宋袆望了她一眼,片刻后才恭敬地开口:“是。”
“陛下确实很喜欢你。”
宋袆顿了下,似乎没料到庾文君这么直白。
庾文君没去碰那案上的茶水,莹白的手轻轻敲着桌案,忽然开口问道:“你爱皇帝吗?”她抬眸望着宋袆,“你爱他吗?”
宋袆看了庾文君很久,终于低声道:“陛下高山仰止,令人倾慕。”
庾文君笑了下,“高山仰止,他认识他许多年了,倒是第一次听见有人对他用这四个字,你未必真的爱他,但你确实很懂他,高山仰止。”庾文君将那四个字又念了一遍,意外觉得很有味道,她抬眸漫不经心地看着眼前的清丽女子。
懂得男人心思的女人不少见,但是懂司马绍的人,庾文君确实头一回见。
红颜有许多,知己却不是谁都能当的,这点聪明比这副姣好的容貌要重要太多。
那一瞬间,庾文君望着宋袆的脸,忽然便觉得一阵索然无味。
容貌、才情、家世,她没输过谁,一步步走过来,她每一步都是稳的。她的丈夫是皇帝,她的儿子是储君,她的家族如今是在建康数一数二的大族,她的兄长亲人皆列为显贵,她从来都没想过去和宋袆置气,这些根本没有必要,她若是去和宋袆比较,那不知是自降了多少身段。
宋袆再美,最多不过是个聪明的美人而已,野史上能留下一两笔便是她全部的出息了。
后宫里这些年风风雨雨的,庾文君从未真正地去在乎,她的目光不至于这么短浅,可这次不知道怎么的,坐在这儿望着宋袆,庾文君觉得自己忽然有些疲累,她不是嫉恨宋袆什么,她只是有些许疲倦。
她莫名有些厌了。
死气沉沉的后宫像是潭腥水,里头抽出一拨又一拨的鲜艳亮丽却没有根的花,她日复一日端庄贤淑地坐这儿看着,看着自己的丈夫是如何雨露均沾,看着这些美人是如何粲然最后又如何枯萎,庾文君忽然就觉得很厌倦。
她记起自己宫中那盏精致的青铜宫灯,无数个深夜她便孤身坐在案前对着那盏灯读书,读史书传记,读志怪小说,什么都读,夜深人静时,她看着书中那些人的波澜一生,抬头望去,觉得自己就像面前那盏宫灯一样快燃尽枯竭了。
她为何听得出宋袆那笛子里的孤独,因为她孤独太久了。
庾文君失神了。
脑子昏昏沉沉的,正在厌倦之中,她忽然就记起一件事儿,浑身一僵。
数年前,曾有个朱衣的少年死皮赖脸地拦着她的画舫对着她唱《凤求凰》,眼前的场景是从未有过的鲜活,她猛地一下子就记起来了。
那一日春风刚到江南,她出门踏青,上了画舫去秦淮河对岸游春,船行到一半,忽然听见外头传来嘈杂琵琶声,她揭开船帐望去,年轻的世家朱衣少年坐在对面的船头对着她弹唱《凤求凰》,身后是一大群狐朋狗友在吼着起哄,秦淮河顿时沸腾了,画舫纷纷驻足,岸边的行人全挤在了岸边看热闹。
那腹中没什么诗书的少年拿出了一副纨绔加登徒子的架势对着她笑,手扫弦时,有金玉铿锵声。
“有美一人兮日出东方,一日不见兮思之若狂,凤飞翱翔兮四海求凰,无奈佳人兮不在东墙……”
宫殿中,宋袆略带疑惑地望着眼前失神许久的华服女子,“殿下?”
庾文君猛地回过神来,她一下子盯住了眼前的貌美女子。
“殿下?”
年轻的帝后忽然拂袖而起,直接越过了宋袆往宫殿外走去。
“回宫。”她对着那迎上来的婢女冷声道。
作者有话要说: 世子对皇室,那真是团灭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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