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lewenlou.cc
“峥赟, 可以帮我个忙吗?”一切似乎就开始于那个平静如往昔的清晨。&乐&文&小说 {www}.{}{}.{}
姚家和贺家交情很好,在贺峥赟失踪的那些年,善解人意又性情坚韧的姚希几乎被贺家视为了半个女儿。贺峥赟对姚希并没有太深的观感, 即使是在再遇之后,即使贺家人总会见缝插针的给两人创造各种相处的机会。
太多人, 在贺峥赟的生命里都只是一个面孔模糊的过客。有人说贺峥赟天性凉薄到不像一个正常的人类, 很多人说他只是一个机械的杀/人机器, 更多的人说他大约这辈子都不会懂得归属于正常人性的七情六欲为何物。
贺峥赟向来对这样的评论不置可否,依旧我行我素,可姚希总会不遗余力的不停替他辩解。
贺峥赟看在眼里…没有任何感觉,他似乎对周遭的一切总是一副凉薄又淡漠的态度,局外人一样对一切都冷眼旁观着。直到那个清晨,姚希疲惫的强笑着对他提出了这个请求。
那是认识这么久以来, 姚希第一次主动向他提要求。贺峥赟在审批文件上快速的签着字, 没有抬头,“说说看。”
于是贺峥赟在那个清晨, 见到了那个失魂落魄到犹如孤魂野鬼一样的女人。他蹙了蹙眉, 征询的看向带了人过来的姚希,姚希微微祈求的看着他, “这是姜妗,我的一个朋友, 我思来想去,也就只有你能帮到她了。”
像是怕贺峥赟立刻拒绝,姚希又加了一句, “她很可怜的,峥赟…你稍微考虑一下好吗?”
“十六处不收女人。”
贺峥赟依旧冷冷的拒绝了姚希的请求,他甚至刻薄的加了一句,“更不会收个一无所长的废物。”
姚希露出了一副很受打击的样子,周围几个十六处的下属的脸上也忍不住带了几分不忍和谴责看了过来。不忍是对姚希,下意识的谴责则是对决断冷酷的贺峥赟。
没有一个人对那个死气沉沉的女人多看一眼,她像是一抹多余的空气,暗沉沉的伫立在本就不该属于她的地方。
贺峥赟转身的时候,右腿上多了一双胳膊。她抱的那样紧,姿态卑微,眼神却像是藏了一团欲图将这个世界都焚烧殆尽的火焰,那样亮,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疯狂,语气却冷静的可怕。
“帮帮我…求你了。”
连求人都有几分机械,她似乎很久都没说话了,暗哑的嗓音有些难听。她的力气大极了,瘦弱的身躯,透支生命般用最后的热度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贺峥赟凝视了她一会儿,然后一只带着白手套的手缓缓的落在了身下女人的额头上。他的动作很轻,甚至带了几分让人怔忪的温柔,很久很久之后,那只手才收走。
“滚。”
他毫不怜惜的踹走了她。
佝偻的身躯在地上滚了几圈,满身灰尘,落魄的可悲又可怜。
后来,有一次姜妗完成一天的训练,贺峥赟突然叫住了她,他知道跟她有关的一切,他以为见过的悲惨身世太多,早已经麻木了。但惨烈如姜妗,还是让贺峥赟第一次对这个性格矛盾又诡异的人产生一种类似于好奇的情绪。
“我当初用那样羞辱的方式当众拒绝你,你为什么还锲而不舍的一次次找过来。”
姜妗夸张的瞪圆了眼,神情诧异,“你什么时候拒绝我了?”,她的语气不解极了,随后在贺峥赟微怔的表情中无赖的翘起了嘴角。
“你说‘滚’,可你没说不收我啊。”她哼着不知名的调调踱了两步,歪了歪头眯了眯眼,“有大腿抱,对方又没有拒绝我,我是傻了才会放弃这么好的机会。”
贺峥赟看着那张无赖的笑脸,淡淡道:“蠢。”
已经那么惨了,还能这样没心没肺的笑出来,还敢胆大的调侃着可能是唯一一个能够帮到她救到她的顶头上司,这是世界上还有比她更蠢的人吗?
姜妗眨了眨眼,纤长的睫毛在眼睑投下一小片氤氲的暗影,“你身边的人看上去都挺讨厌你的,不讨厌你的人也都惧怕着你,这样像是一个不容于世的怪物一样活着,你不是依然过得自得其乐,跟你比起来我又算得上什么蠢不蠢的。”
贺峥赟顿了顿,他一向寡言少语,很少有人能听懂他真正想要表达的是什么。这样容易造成对话的误会,他懒得解释,于是误会往往会持续加深,久而久之,身边就没有了能够对话的人,他更加的喜欢这种四周都沉寂一片的死寂了。
“你说,我们像不像是同类啊。”
被突然归属到‘同类’中的贺峥赟面无表情的看了姜妗一会儿,从桌子上推过去半箱子破旧的古书,“通宵看完,明早抽查。”
姜妗总算安静了,眼神发直,眉心神经质的跳了跳。
贺峥赟心底就涌起了一抹奇异的愉悦出来。晚上睡觉前,他看着空气中亘古未变的黑暗,有些期待早晨的到来。
贺峥赟没有过教人的经验,可姜妗竟也在他毫无科学规律可言的压榨式教育中飞快的成长起来。进益的速度惊人,十六处越来越多的人看向姜妗的眼神开始发生了变化,她像是从来都不知道什么叫做苦叫做累,于是贺峥赟教授的强度不断增大,她进步的速度更快了。
姜妗第一次任务,完成的差强人意,甚至可以说是有些不合格的。贺峥赟罚了她,冷酷的,姜妗当众有些下不来台,神情黯然。
没有任何一个人知道,当晚贺峥赟是失眠了一整夜,满心都充斥着一种名为‘吾家有女初长成’的诡异情绪。
那样的日子过的很快,一年,又一年。贺峥赟留在十六处的时间越来越多,有姜妗在的日子,他很少会再外出,姜妗出任务的时候,总会碰到恰巧也亲自坐镇指挥重大严重**故任务的贺峥赟。
可突然有一天,这种平静被打破了。姜妗时不时的会失踪,贺峥赟以为她是在暗中调查姜家的事情,但姜妗留在十六处的时候,他也鲜少能再见到她出现在自己的面前。
贺峥赟不动声色的试探了几次,就察觉出了姜妗是在刻意的躲着他。贺峥赟感到一种难以解释的焦躁,他的脾气变得异常的暴躁,那一段时间十六处上下都处于一种如履薄冰的战战兢兢当中。
频繁出现在十六处的姚希在那段时间也异常沉默,然后有一天,姚希出现在了他的书房里,她调侃的问道:“脾气这么大,是因为姜妗吗?”
贺峥赟阴沉着一张脸,明显不想搭理她,可就在姚希尴尬的准备退出去的时候,他还是生硬的开口了。
“她最近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你跟她关系不错,她出什么问题唯一可能会告诉的人就是你了,可以跟我说说吗?”
姚希…姚希的表情僵硬极了,眼眶很快就红了起来。贺峥赟的眼神就变了,他站起身,迟疑道:“很严重吗?”
姚希悲伤的看着他,贺峥赟有些紧张的踱着步,他很少会有紧张的时候,像是一头莽撞的困兽一样,末了,他认真道:“出了事不怕,有我在都是可以解决的,没必要瞒着我。”
姚希“噗呲”一声笑了,笑中带泪,有些乐不可支,“傻子…贺峥赟你可真是个傻子。”
“你不会是喜欢上姜妗了吧?”
“你觉得她会跟你在一起吗?她那样的性格,满脑子大约就只剩下报仇和查找真相了,喜欢上这样一个没有心的人,你说你傻不傻?”
贺峥赟皱眉,“你胡说什么,我…”
“我帮你吧。”姚希抹了抹眼泪,笑盈盈的打断了贺峥赟的话,“想跟她在一起的话,我大概是可以帮帮忙的。”
“她没有出什么事,她大概只是感觉到了你对她的异样,所以在故意躲着你。”
“可我觉得她对你应该还是有一种雏鸟情节在的,这样的情况很好处理的,你听我的,她会忍不住来找你的。”
贺峥赟凝眉严肃的盯着姚希,他看了很久很久很久,久到姚希心里的那抹不切实际的希冀开始不受控制的变大再变大。姚希指尖在微微颤抖着,心里微弱的声音不停的呼喊着“拒绝吧,拒绝吧。”
然后贺峥赟说,“说说看。”
“要怎么做?”
姚希像是突然变得十分疲惫,疲惫到支撑不住继续站立的力道,她颤抖着坐了下来。姚希的脸上戴了一层假面一样,笑的虚弱,带着一种麻木的真诚。
“先试一试她对你到底是什么感觉吧。”
“爱上一个人,是承受不了天性中的嫉妒的。”
“我会想办法让她避不开你,你…经常和我在一起。”
“怎么做?你之前怎么对她的,对我那样做就可以了。”
贺峥赟有些不乐意,姚希就安抚他,“你放心,用不了多久的,她…应该是忍不了多久的。”
姜妗果然不再躲他了,两人再次恢复了以往的交集频繁,可姜妗也不怎么笑了。
贺峥赟开始失眠,他认真的思考,姜妗是不是像姚希所说的,因为喜欢他,所以开始不高兴了呢?那她为什么还是什么都不说呢?
那他呢?真的像姚希说的那样,是喜欢上了姜妗,喜欢上了…他这个当做关门弟子一手培养起来的女人?
贺峥赟想了又想,开始厌烦起这种猜来猜去的感情游戏。他素来是个杀伐果断也直来直往的性子,这次罕见的试探已经耗尽了他的耐心,他看不得姜妗那样失落的神色。
贺峥赟准备正经的找姜妗谈一谈这个问题,他抽了姜妗出任务回来的那一天,她照旧先去了训练场,他就在训练场外等了一天,也目不转睛的在暗处看了她整整一天。天色暗了下来,对着那抹让他移不开眼的娇小身影,失眠了数天的贺峥赟突然感到一股难以抑制的倦意。
姜妗靠近的瞬间,贺峥赟就醒了过来,他下意识的准备睁开眼睛,可紧接着他就感到那股躲了自己很久的熟悉气息在迟疑的,缓缓的靠近。
眼皮上多了一根凉凉的手指,贺峥赟呼吸绵长,安静的如同一块雕像。
“贺爷…”
低不可闻的声音幽幽的钻进耳朵里,她在他面前有过很多面,可…从来没有用这样奇怪的语气对他说过话。贺峥赟的心漏跳了一拍,被冰凉的指尖碰到的地方着起了火,火势灼热,烧的他脑袋有些发昏。
“怎么办。”她的声音颤抖,带了几分绝望的哽咽,“我喜欢你。”
贺峥赟脑中嗡的一声炸开了,一种剧烈的,难以抑制的喜悦迅速传递到四肢百骸,他闪电般睁开了眼睛!耳朵都诡异的烧起来了的贺峥赟正要说些什么,就看到眼前的女人并没有看自己,她看着另一个方向,眼眶里有水光一闪即逝。
贺峥赟鬼使神差的顺着她的视线看了过去,然后他就听到一声突破天际的巨大的爆炸声!占了大半边天的蘑菇云腾空而起,伴随着浓浓的黑烟,他的日常居所和办公处,连同着一整块藏书阁区域被耀眼的火焰舔舐成了一种扭曲的弧度。
那是贺峥赟此刻原本该呆的地方,今天是十六处成员休沐的日子,如果贺峥赟没有悄无声息的等在了这里,此刻的他应该是在房间里吃晚饭。
能避开贺峥赟的耳目在那几处属于十六处掌权人私人领域的地方自由出入的人,很少,太少了,以至于贺峥赟连自欺欺人都做不到。
贺峥赟的敌人很多,想除掉他的人也很多,背叛过他的人更多,可他从来没有哪一刻像那一刻一样如坠冰窟。火光在眼中跳跃,发现贺峥赟醒了过来的姜妗立刻收回了手,慌张的想把他搀扶起来。
贺峥赟听到自己冷静的问,“怎么回事?”
姜妗身子一僵,飞快的回道:“我,我不知道。”
“姜妗,我只问你一次。”贺峥赟又听到自己说,“你说,我就信你。”
姜妗低着头,声音抖的不成样子,“不是我。”
“恩,我信你。”
事故很严重,火势蔓延到了附近的森林里,这次的事直接惊动了高层,开始有很多人质疑贺峥赟的工作能力,以及十六处存在的必要。那一段时间贺峥赟变的很忙,找茬的,挑毛病的,发难的,终于抓到这么大的把柄,那么多人集结起来,恨不得把这个不可一世的十六处掌权人拆皮剥骨。
十六处开始频繁的出现纰漏,大多数看上去都是意外,没有人知道是怎么回事。十六处自存世以来从来没有受到过这样多的质疑,贺峥赟这个年轻的掌权人被批的一无是处,甚至波及到了贺家,贺峥赟被推到了风口浪尖上。
十六处也开始人心浮动,所有人都疑心是十六处里出了内鬼,可偏偏发生了那么多事,暗中动手脚的人一直都无迹可查。贺峥赟上任以来,第一次召开了全体会议,依然冷静如初的掌权人很快就稳定了人心。
连最底层的十六处成员都知道,只要他们的贺爷还在十六处一天,十六处就绝对不可能真正的出现什么问题。
支柱不倒,十六处不亡。
“这段时间太乱,出任务太危险,你就待在我身边协助我,哪里都不用去。”
贺峥赟吩咐姜妗,姜妗摇身一变成了一个忙忙碌碌的小秘书,贺峥赟走到哪里都带着她。
变故就是贺峥赟被叫去京都接受调查回来后发生的!
姜妗看上去就像快要死掉了一样,因为血液流速过快,她浑身涨红的如同煮熟的虾米,心跳快的似乎马上就要从胸腔里跳出来。贺峥赟知道她不是看上去像是快要死掉了一样,她是真的快要死了,书上记载过,这种程度的炉鼎反噬足以让人在短时间内爆体而亡。
贺峥赟…救了她,用一种极端的方式,他唯一知道的可以救她的方式。姜妗很青涩,贺峥赟也很青涩,他努力的小心再小心,还是弄疼了她,她神志不清的抱着他哭个不停,贺峥赟的心就软的一塌糊涂。
“很疼么?”他压抑着喘息问道:“你别哭,我轻些就是了。”
姜妗呜咽着说这些什么,贺峥赟听不真切,他一边强自按捺着本能性的生理冲动极力的放缓动作,一边努力的保持着冷静替她疏导着体内乱窜的元精。贺峥赟很快就满身大汗,他的精神高度集中,从未有过的集中。
毫无预兆的,贺峥赟背脊一麻,眼前迅速的黑了下去。
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秒,他终于听清了姜妗一直呜咽不停的低喃。
“对不起。”
她说。
“贺爷,对不起…”
再醒过来,贺峥赟第一眼就看到了满满一屋子人看向自己时那悲愤又同情视线。贺峥赟冷静的动了动手指,很快,他就察觉出自己成了半个废人。
贺峥赟皱了皱眉,哑声问道:“姜妗呢?”
展鹏含泪咬牙切齿道:“已经关起来了!”
贺峥赟疲惫的闭了闭眼,身体里是强壮如他从未有过的生理性倦怠和无力,他苦笑,问出了一个显而易见的问题,“她没事了?”
满屋子向来流血流汗不流泪的铁血汉子突然哭了起来,总是嬉皮笑脸的展鹏哭的尤其厉害,眼眶充斥着痛苦的血色。
“她把您做了炉鼎,她自己当然是好的不能再好了!”
“贺爷,您就不要再瞒我们了,内鬼就是姜妗对不对?所以您才总是把她带在身边,你不忍心处罚她,又不想她再给十六处雪上加霜…”
“她把您害成了这个样子,她这是存心要毁了十六处,毁了您啊!您不能再继续对她包庇下去了!”
“她为了复仇什么事都肯做,肯定是有人想要对付您,拿来给她做了利益交换,这个白眼狼!狠毒的女人!”
“…”
越来越多的声音钻进贺峥赟的耳朵里,贺峥赟面容沉沉的闭着眼,半晌,“不是她,我信她。”
“这次的事情多半是个意外,都出去吧。”贺峥赟不容置喙道:“凡事等我好了再说。”
末了,贺峥赟又蹙眉加了一句,“把她放了,谁让你们把她关起来的?”
展鹏快气疯了,“贺爷!”
贺峥赟看着义愤填膺的众人,眉心越皱越紧,他知道姜妗很长一段时间怕是都很难再想之前一样平安的在十六处呆下去了。于是护短的他再次下了个更加独断的命令,“把她安排到我这里,这一段时间我的日常起居就由她负责看护。”
贺峥赟担心姜妗受委屈,怕她被愤怒的十六处成员苛待敌视,怕她会在十六处举步维艰生活艰难。
即使成了一个让他无法忍受的废人,他仍旧冷静的做出了当下所有能为她做的事情。
然后姜妗…逃了。
她就这么离开了,趁着贺峥赟最虚弱的时候,在他生命中最为难堪的这段岁月里,在他不吝众叛亲离仍旧对她极尽维护之能事之后,她在一个漆黑的夜晚毫不犹豫的逃离了十六处。
逃离了他的生命。
这一次,姜妗是彻底的逃离的贺峥赟的生命。
“从此桥归桥路归路,此生此世,永不相见。”
这是贺峥赟对这段可笑的感情所能保持的最后一寸自尊和底线。
姜妗的名声越来越响,她异军突起的成了一个让玄术界闻风丧胆的存在,一个神出鬼没的独行侠。比她出神入化的一身玄术更让人战战兢兢的是她那如有神助的好运气,这样孤身一身树敌良多的年轻女人,不管有多少人合力围堵,她总能奇怪的化险为夷。
很多次,姜妗明显已经引起了四处围剿玄术中人的乔裴的注意,甚至连乔裴手下豢养的爪牙都传出了乔裴有意要对付嚣张的姜妗的消息。可每每到最后关头,这位不近人情的乔氏总裁总会莫名的撤销了命令。
整个玄术界都知道,这位金融巨头从来不买任何人的面子,除了一人。可姜妗传言正是从那人手下叛逃出的,他又怎么可能会为了一个叛徒而折腰去乔裴那里替她说情?
于是姜妗的屡次全身而退就被视为了一种天命所归般的好运气。
可既然是天命,这世上就少不了想与天争命的人,时时活在业报恐惧中的玄术中人尤甚。只要是人就会有失误的时候,姜妗也不例外,耐心一点,再耐心一点,布下周密的天罗地网,一个人终归不可能永远都斗得过一群人的。
贺峥赟得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审批新一代的十六处新晋成员,十年前的那场几乎把他变为废人的事故在他身上再难寻到半分踪迹。有些人天生就是上天的宠儿,凤凰涅槃,现在已经没有人能摸透贺峥赟深浅,也再没有人对他的能力提出哪怕一个字的质疑。
听完手下的汇报,贺峥赟手下的动作没停,翻页的动作都依旧有条不紊,他甚至还冷静的在原本就在心里留下了不俗印象的一位成员的页面上做了个标记。
接着贺峥赟才抬起头,刚刚回过神一样,放下笔,“你说什么?”
负责汇报的手下…一时间没敢说话。
贺峥赟笑了笑,凭空抬了抬手,又慢慢的收了回来,到底也不知道是想做出什么动作。他又揉了揉眉心,像是有些累了,“我没听清。”
“刚才走神了,你说的什么我没注意听。”
贺峥赟还罕见的解释了一下,认真的,专注的解释了一下。汇报的手下嘴唇抖了抖,眼神不忍。
贺峥赟的喉结就剧烈的上下抖动了一下。
“从此桥归桥路归路,此生此世,永不相见。”
那是两人最后的决裂一刻。
其实贺峥赟很快就后悔了,所谓的背叛于舍弃实在存在了太多不合理之处。十年的时间,已经足够贺峥赟调查出所有他想要知道的真相。
比如当时那场意图将他炸死的爆炸真的跟姜妗没有关系,她匆匆完成任务提前赶回来就是听说了消息,大约是想找他报告,却没想到爆炸会提前实施。
比如的确是有人给以姜家的事情为诱饵和她谈了条件,可那些人显然没能成功的说服她。在十六处出事的那段时间,他防范过她,她心知肚明,却只是沉默的跟在他身边听着他的吩咐,接受着他的提防。
是啊,她就在他身边,她又哪来的机会出手呢?
比如那次的炉鼎反噬,是有人在她身边动了手脚,那人应该是十分了解两个人的关系和相处模式,摸清了贺峥赟会出手救姜妗。姜妗…察觉到了,才会哭的那样厉害吧,一次次的说着对不起。
如果姜妗想害他,有过太多太多的机会,他对她几乎毫不设防,她根本不用用这样漏洞百出的方式将自己暴露出来。
比如…姜妗的离开,她那个人啊,经历过的磨难太多,众叛亲离,于是心思越来越重。她是他一手带起来的,亦师亦友,他被她以这种难堪的方式毁了,不管是主动还是无意,那样的情况下,最没有办法接受和面对的人,就是她吧。
…
很多事,很多真相,随着时间的沉淀都会缓缓的浮出水面,露出或可笑或狰狞的斑驳痕迹。贺峥赟想通了所有关窍,于是越发明白大仇未报的姜妗怕是今生今世都没有办法心态平和的面对他。
那就不逼她了,她那样的性子,犟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不管在不在身边,他护着她就是了,又不是没护过,只要人还在,只要她好好的,他有无穷的耐心跟她耗着。
贺峥赟很久之前就已经开始着手培养十六处的下一任掌权人了,他频繁的吸纳人才,也挑中了几个不错的苗子,他尚且处于壮年,到底也摸不清自己培养出接班人之后是想做些什么。
或许不是不知道,只是不甘承认吧,贺峥赟偶尔也会这样自嘲。退下来还能做什么?十足的变/态一样时时刻刻紧盯着那人的动态,不遗余力的替她善后替她解决着遗留的麻烦,乔裴那里他压了很多次,也不知道有朝一日脱离了十六处掌权人身份后,乔裴还会不会卖他两份薄面。
这段日子倒是没了她的消息,不过这种事情这些年发生的很频繁了,到底是他亲手带出来的人,她要是真心想躲,也不是谁都能很快把她找出来的。
所以贺峥赟只是很困惑于手下汇报时的用词,“挫骨扬灰?”
那是什么?
这种奇怪的成语怎么可能会跟姜妗联系在一起?怎么可能会存在于跟她有关的信息组里,贺峥赟有些摸不清这个词的意思,他沉思了一瞬,却发现脑袋里浆糊一样,混混沌沌的,怎么都没办法专心思考。
于是贺峥赟索性放弃了思考,嗤笑道:“哪里放出的假消息,你们也信?这么多年的训练怕是喂了狗。”
转瞬间贺峥赟又换了语气,温和的,甚至带了几分全然不该属于他的小心翼翼的,征求意见般对着手下说道:“再去查查?我之前不是说过吗,没能确定过的消息不要传到我这里来,我很忙的,没那么多功夫替你们筛选真假消息。”
负责汇报的手下身子抖的筛糠一般,他不敢看贺峥赟的眼睛,他被这样的气氛压抑的快要崩溃,脚边很快就多出了一小片水渍。
接着就是一声压抑不住的哽咽。
“贺爷…”
“已,已经确定了啊…”
“对不起,是我们的失职…姜小姐的尸身都被烧了…我们没赶上…”
贺峥赟终于怔住了。
“呵…”
“这样么。”
…
有人有过那样一种感觉么?
这世上有那么一个人,因着太多太多的小心呵护过的记忆和相处片段,她活在了你的骨血里,和你的灵魂纠缠交织,横贯了你不长不短的一整个岁月长河。爱过,也恨过,无数次午夜梦回都会怔怔的发现她在你生命中残留的挥不散抹不去的强烈存在,曾经恨不得撕碎了她,可后来的后来还是不甘心的发现,无论发生过多么让你无法忍受的情况,终究还是没有办法放下那么个人啊。
想跟她在一起,现在不行,将来也成。
没有属于那人的照片,也没有她的影像资料,她就在记忆里存活着。然后有一天,她真的就只能在记忆里存活着了,她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没有爱人,孑然一身,她在这个世界上真真正正的消弭于无形,再没有过任何存在过的痕迹。
消失的太过彻底,以至于连脑海里的面庞都开始模糊,会突然记不清那张脸究竟是什么样子。
就像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赞者单调的,冗长的,让人浑身起鸡皮疙瘩的吟唱逐渐低沉下来,只在接受那段也有关背叛的记忆时被手下短暂惊醒过的贺峥赟凝固般定在了原处。
赞者皱纹密布的手掌以一种玄妙的姿态自贺峥赟的印堂出转了转,“转世回魂,堪破妄念,彼岸有神自转还,魂归兮…”
“魂归兮…”
“…”
一滴透明的液体从刚毅的面上划过,片刻后,面容冷峻的贺峥赟缓缓的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漆黑到了极致的双眼,带着和他年龄不相符的沧桑,衬的一张威严的面孔愈发让人遍体生凉。
…
从姜巡试图离开姜家开始,就被姜老爷子给盯上了。
姜巡并不是一个擅长于隐藏自己情绪的人,尤其在这个从小看着自己长大的堂叔面前,他就像是一张能被人一眼看透的白纸一样。更何况姜巡的焦灼还表现的那样明显,姜老爷子探照灯般的视线在他脸上扫了两下,脸就沉了下来。
“是不是小妗出什么事了?”
姜巡不想姜老爷子担心,还想再辩驳两句,姜老爷子就重重的拍了下桌子。
“说!怎么回事!”
姜巡知道这件事拖不得,只能一五一十的把姜妗去久安市的事情说了一遍,等说到乔裴传来的消息时,姜老爷子的脸已经气的涨红到能滴出血来!
“混账!”姜老爷子吼道:“这么重要的事情你竟然敢瞒着我!小妗去久安市这么大的事情你个当父亲的竟然瞒了下来!你脑袋到底装的是什么!小妗是你亲生的吗!是吗!啊?”
“她要是出了什么事你付得起责任吗?你是不知道邱家是个什么地方,还是不清楚姜家和邱家几百年来的宿怨?姜巡,你还配姓姜吗!?”
姜老爷子从来没有发过这么大的火,他目眦欲裂的指着这个侄子,目光像是恨不得当场撕吃了他。
姜巡有再多的缘由,在这种时候都再说不出口。
姜老爷子也没给他继续说话的机会,他很快逼着心乱如麻的自己冷静了下来,他想要喝口水顺顺气,却发现手抖的几乎握不住杯子。姜老爷子深吸了口气,水喝了一口,洒出了一半。
“想办法让人给邱家传消息…不,来不及,直接联系上邱家,就说正阳派的术法典籍还在姜家。”姜老爷子的脑子飞快的运转着,“看样子姜皎十有**是在邱家,就说要用典籍换姜皎,先拖住邱家人…”
姜巡道:“我和乔裴也是这样想的,关键就是这种时候放出这样的消息,太容易让人联想到刚被接去邱家的小妗身上…尤其是那些典籍又不在姜家,这种谎言很容易被拆穿。”
姜老爷子又想骂人,可看着满脸焦灼的姜巡,又知道现在发火对事情根本就没有任何的帮助。压着火的姜老爷子道:“这你就不用管了,我去久安市亲自和邱家人交涉!”
姜巡立刻摇头,“不行!您去的话更容易让人联想到小妗身上,我已经买好了机票…”
姜老爷子正要怒斥,姜巡就道:“乔裴和我同一个航班,既然您已经知道了…那在大峪市坐镇善后的事情就交给您了,放出假消息混淆视听这样的事全权交给乔家,我本身也的确不放心。”
饶是姜老爷子再不放心,也知道姜巡这样的安排才是最合理的。经历过和乔家订婚的事后,怕是没人不知道他对姜妗的偏爱和疼宠,这样的他又怎么可能会为了一个没什么好感的姜皎亲自出面跟邱家交涉。
姜巡离开后,姜老爷子很快就布置了下去。
这一段时间以来,姜家唯一能确定的就是那些孤本典籍绝对没能落在那些暗中对付姜家的幕后之人手里,可到底是被哪一方截去了,却始终没有头绪。可他们不知道,却不代表邱家也对此毫不知情,因此饶是姜老爷子有千般手段,布置起来仍旧有些束手束脚。
就在姜老爷子最焦头烂额的时候,一个电话突然打了过来。
一听对面自报家门,姜老爷子就是一怔,再听到自称是十六处的人说的归还典籍的事情之后,纵使姜老爷子心中有百般疑惑,紧绷的那根神经还是松了松。
“小妗…”
挂了电话,姜老爷子瞬间老了十岁一般,印刻着老年斑的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担忧。
“你这傻孩子,可千万不能出什么事啊。”
叔爷爷还等着你给我养老送终呢。
叔爷爷还等着看我的小妗结婚生子,然后给我的妗妗带娃娃哩。
叔爷爷努力的活了这么多年,熬过了这么多艰难的时候,就是想等着入土的那天,能够对着我那位早逝的哥哥交代一声…我把你的孙女儿照顾的好好的。
你可是姜震川的孙女儿啊,所以…一定不会出什么事的对不对?
…
一个肌肉线条硬朗的身影在水中矫健的穿梭着,他似乎很享受这种锻炼方式,换着花样不停的变换着姿势。不远处的豪华游艇上,几个穿着性感的女孩子夸张的叫着好,于是男人游鱼般的身影越发的灵活。
突然!破出水面的男人眼尖的看到在一个冒出水面的礁石上,一个身影沉沉浮浮的挂在上面,如瀑般的长发海藻般散落在水里。男人一惊,不过略一犹豫,就快速的向着礁石游去。
“咦?”
托起礁石上女人的瞬间,男人的视线就对上了一张苍白却清冷的侧脸。她的身上还有血迹在往外冒,头上肩上都有明显的大面积撞伤,男人摸了摸她的胸口,心跳已经很微弱了,再拖下去怕是真的就没命了,他立刻就抱着这个只剩下一口气的女孩子飞快的朝着游艇游了过去!
游艇上的女人们被吓了一跳,七手八脚的帮着男人把人拉到了游艇上。
“赵羟,你怎么还拖了个人回来啊,她,她…”
被叫做赵羟的男人接过浴巾围在身上,一边吩咐着人立刻回航,一边解释道:“活着呢,急救箱呢?快取出来,先给她止血。”
几个女人这才松了口气,她们本就是被临时请来的玩伴,当先要务就是伺候好这位年轻英俊的休假军官,可不想因此跟什么人命官司扯上关系。
救上来的女孩子很快就被安顿好,赵羟熟练的给她止血包扎好,几个女性游伴又体贴的给她换上干净的衣服。看着被安置在床上人事不省的女孩,其中一个女人好奇道:“我记得附近都是荒山野岭,这里这么偏,怎么会有人在这里落水?跟咱们一样来度假的游客吗?”
赵羟估计了一下风向和流速,再结合女孩身上的伤势情况,很快道:“应该是从上游的山上摔下来的,回市区后报个警就行了,多半会有家人来认领。”
女人笑嘻嘻道:“也是,一身名牌,出身肯定不错。”
女孩伤势重,随时都有一命呜呼的危险,赵羟就留了下来,其他几个女人自然也没走。几个女玩伴正你一言我一语的没话找话逗趣,赵羟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一看到来电人,赵羟立刻瞪了瞪眼,迅速的摆了摆手。
“快,你们几个先出去,保持安静,千万别出声!
几个女人见赵羟说的严肃,也不敢多问,乖乖的蹑手蹑脚鱼贯而出。
、
赵羟清了清嗓子,才接通了电话,“哥?怎么突然打电话过来?”
战霖道:“进修的怎么样的,还顺利吗?”
赵羟一本正经道:“我正在看书呢,军官学院…”
战霖冷哼,“学院电话都打到家里来了,你还敢给我提军官学院?你根本就没去报道,看的哪门子书!”
赵羟立刻就是一阵龇牙咧嘴,他有心想再挣扎一下,就听到战霖冷冷道:“接通视频!”
赵羟就知道这下是真的被抓包了,他哪里敢反驳,乖乖的接了视频,熟练的露出一脸可怜相。
“我难得休假,您和干爹就又让我去进修…当然!我对这种以提高自身修养为目的的进修没有一点意见!坚决服从组织安排,我这不就,不就稍稍放松那么一下,想玩放松两天再去报道吗。”
战霖气的眉心直跳,“你太年轻,资历也不够,想要尽快往上提只能付出比常人更多的努力才行!为了给你争取这次的进修机会你知道我走了多少关系…”
战霖训斥的话刚说了一半,眼睛突然危险的眯了眯,赵羟以为这个管他管的死死的大哥又想到了什么新的爆发点,下意识的咽了咽口水,立刻就准备像往常一样尽心一番深刻又痛彻心扉的自我检讨。
可不等赵羟假模假样的套话扔出来,战霖突然皱眉道:“把手机拿远点。”
赵羟一扬胳膊,“我不就出来游了一圈泳吗,这也是锻炼身体的一种啊,同样能提高我的军事素养,哥你…”
战霖不耐烦的打断了赵羟的喋喋不休,“闭嘴!你身后床上躺着的是什么人?”
赵羟这才知道战霖让他把手机拿远点是看到了他刚救上来的女孩子,赵羟老老实实道:“刚在水里捞上来一个人,伤势挺重的,我在这里看护着,准备上岸就赶紧送到医院去。”
战霖的表情变的有些奇怪,“把手机拿的离她近点。”
等看清床上女孩正脸的瞬间,战霖一挑眉,脸上的表情变的有些似笑非笑,“这可真是…”
赵羟有些摸不着头脑,“哥你认识她啊?”
战霖一反常态的不再训斥这个让他头痛的弟弟,低声吩咐道:“把人看好了,只要还有一口气就把人给我救回来。”
赵羟点点头,“当然。”
战霖淡淡道:“还有,上岸之后不用报警了,你亲自守着,不要让人离开你的视线范围。”
见赵羟有疑问,战霖就道:“我马上动身去久安市,在我到之前,不要让我知道人在你手里出了什么闪失。”
赵羟见战霖吩咐的认真,知道这是正事,就收了通身的吊儿郎当,认真的应了下来。
挂了电话,战霖的表情有些耐人寻味,沉思了片刻,他把一个被放进黑名单的电话重新调了出来。
“喂,邱二先生吗?客人接待的怎么样了,没出什么岔子吧。”
与此同时,一辆车子终于抵达了邱家的正门前,看着像是被人洗劫过一样的邱家大门,姜巡怔了怔。
“这是怎么了?”
乔裴扶着车门,心中突然升起了一种强烈的不安。
作者有话要说: 赵丽微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7-06-01 10:07:03
赵丽微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7-06-01 10:08:10
飞向别人的床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7-06-10 05:49:19
谢谢小可爱的疼爱(づ ̄3 ̄)づ╭?~
评论前二十送红包,么么哒
最新网址:www.lewenlou.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