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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师百万军民,还有宣大蓟镇要供给,只靠本地的粮食根本无法自给自足,好大一块缺口需要江南漕粮填补。所以说大运河是京师的大动脉一点都不夸张,大运河不畅通,京城就得心梗————
五百漕船在济宁被尽数焚掠的噩耗一传开,京城粮价便一天一个价。不过数日,便翻了三倍有余,而且还在不断地暴涨,让老百姓直接买不起粮了————
地方上的百姓吃不上饭,王公大臣们只会叹口气,说几句怜我生民,忧患实多」,反正乱也乱不到京里————
可京里百姓吃不上饭,那是要让京师立马大乱的。京城一乱,上至皇帝,下至百官的日子都没法过了。所以正德皇帝也不社恐了,火速召集各部大臣至腾禧殿商量对策————
大臣们也不矜持了,七嘴八舌商议对策。
兵部尚书刘宇提议,「着沿途卫所沿河布防,全力护漕!」
话音未落,便被人驳了回去:「那些卫所兵什麽成色,大司马难道不知?响马一来,他们比谁跑得都快————」
又有御史请发京营禁军南下,全力剿匪保漕」!
当即引来一片冷笑:「响马来去如风,前几日京营骑兵进剿,连个人影都没扑到。等大军剿完匪,京里早就饿殍遍地了!」
又有官员请「严令漕督衙门,排除万难,限期运粮北上,不得藉故推脱!」
立刻就有人反驳:「若是漕船再被焚掠,你来担这个责吗?」
那官员登时就不吭声了。
还有大聪明提议道:「那就调京营大军南下,为漕船保驾护航!」
话刚出口,就引起一片群嘲:「数万大军人吃马嚼,日耗粮秣何止千石?一趟来回,运到京城的粮食,还不够路上嚼裹的!」
满朝文武吵嚷了半晌,竟拿不出一个可用的章程。朱厚照被吵得头疼,猛地一拍震山河」,殿内瞬间鸦雀无声:「吵够了没有?朕叫你们来是吵架的吗?是想办法!这粮,怎麽运过来?谁能给朕一句准话?!」
众臣面面相觑,无人应声。
就在这死寂之中,户部左侍郎吴廷举缓步出班,躬身一揖,掷地有声道:「臣恳请陛下,重启海运!以海济河,解京师燃眉之急!」
「以海济河」四个字一出,殿内先是一静,随即炸开了锅。
率先反对的,是他的顶头上司,户部尚书孙交。显然吴廷举没事先跟他通气,把个大司农气得脸都红了。
他出班厉声驳斥:「吴侍郎此言差矣,这是在背弃祖宗成法、动摇国本呢!永乐十三年,太宗文皇帝便明旨罢海运、专行河运,此乃我大明百年定规!漕运乃京师命脉,岂能容你轻言更张?」
「部堂此言谬矣。」吴廷举早知道他会激烈反对,所以直接没通气,此刻面不改色,从容应道:「文皇帝当年罢海运,是因为重修了大运河,漕运便利;如今运河咽喉为贼人所扼,漕船寸步难行。难道我们看着京城百姓饿死?也不能越雷池半步吗?」
顿一下他接着道:「何况弘治年间,大学士邱文庄公便在《大学衍义补》中明言,当开海运故道与河漕并行,漕渠少有滞塞,此不来而彼来,是防患於未然」,这才是祖宗定鼎燕京,以备不测的本意!」
朱厚照闻言大点其头道:「说得不错,文皇帝停海运是因为运河修好了,运河不通重拾海运有什麽问题吗?!」
孙交被堵得语塞,兵部左侍郎文贵赶忙顶上,「皇上,吴侍郎只知纸上谈兵,可知海运风浪险恶?大洋之上起了飓风,掀起的海浪有一座山那麽高!万一粮船遇了飓风,整船人丁粮米尽丧於海,这个责任,他担得起吗?」
「确实。」众官员纷纷点头,「漕运虽有梗阻,可沿途闸坝、卫所层层管控,绝无全军覆没之险。还是要想办法恢复漕运啊————」
「漕运比海运保险,只是刻板印象。」吴廷举说着从袖中掏出一本奏章,双手奉上道:「臣遍查开国至今的海运旧档,及漕运核销文册,将漂没的粮米、沉没的船只、伤亡的人丁,一笔一笔核对清算,得出的结论恰恰相反!」
刘瑾赶忙接过来,双手奉给皇帝朱厚照,朱厚照展开一看,密密麻麻的数字晃得人眼晕。
好在吴廷举还带讲解的:「第一,论粮米损耗。永乐年间,海运漕粮每年五十万石上下,十三年累计运粮六百零一万石,总计漂没粮米不足九万石,年均漂没不过七千石,损失仅百之一二!」
「再看我朝漕运。九十三年间,共计漂没两千一百四十三万七千石,年均漂没二十二万一千石,折损在百之五六!」
「这还只是漂没一项,算上各种耗费,差距就更大了从加耗」上便能一目了然,国初海运,正粮一石仅加耗米一斗五升:漕运额定正粮一石,加耗米四斗五升!可见海运的损耗要远小於漕运。如果漕运更稳妥,为什麽加征耗米是海运的三倍?!」
「帐不能这麽算————」文贵一时无言以对,加耗可不只是损耗,还有上上下下的陋规」在里头。
但潜规则不能拿到明面上来说,他也只能语塞。兵科给事中许诰赶忙替他顶上道:「粮食的损失还在其次,关键是人!漕船在内河,舟覆尚有生路可寻;海船孤悬大洋,一旦失事,便是无一生还,上乖仁政,下戕民命,有伤天和,有碍阴骘!」
吴廷举继续拿数据说话道:「论船只人丁损失,也是海运远小於漕运。永乐海运十三年,年均沉没海船不过八艘,伤亡水手、军丁不足百人;而仅正德元年至今,四载间累计沉没漕船六百余艘,是海运损失的近二十倍!这还不算在临清被烧的五百艘。累积伤亡漕军、水手一千三百余人,年均沉没漕船一百五十余艘,伤亡三百三十余人,一点不比海运少!」
「盖因海运漕粮,并非远涉大洋,而是傍海而行。遇到风浪可随时靠岸进港避匿。而漕运之险,是黄河决口、河道淤塞、响马劫掠,避无可避!如果漕运真要稳妥,那咱们在这里议什麽呢?」吴廷举哂笑道。
「有道理!」朱厚照鼓掌,呵斥道:「不要再说漕运稳妥的废话了,谁再说稳妥现在朕就打发他上漕船!」
可惜言官就喜欢跟皇帝对着於,那许诰挺着脖子道:「既然如此,皇上是不是也该打发吴侍郎上海船?」
「大胆!」刘瑾当场呵斥道:「给你脸了是吧?敢跟皇上顶嘴?!」
许诰登时额头见汗,没想到刘公公还是这麽横————
「臣斗胆请陛下恩准,让臣来操持此次以海济河」,臣敢立军令状,若不成功,便葬身海中!」却听吴廷举字字铿锵道。
「好!有担当!」朱厚照就喜欢这种臣子,马上对众大臣道:「你们谁坚持恢复漕运,也可以立军令状嘛,又不是说只有海里能淹死人。」
「————」众大臣一阵无语,听听这是人话吗,却也没人敢立这个军令状。
便都求助地望向杨阁老,朱厚照也看向杨廷和,淡淡问道:「杨师傅,你说呢?」
杨廷和一眼就看出,朱厚照心心念念就想海运了。
上一回,他在畿南灾民的事情上,落了老大的不是,这回岂能再惹皇帝不痛快?
而且他是四川人,管你海运还是漕运,都跟他没什麽利益纠葛。
这种时候,杨阁老那三分为君、三分为民之心便占了上风。他出班沉声道:「回皇上,老臣以为病急尚且乱投医。京师若断了漕粮,後果不堪设想。眼下当以存亡为重,有什麽法子就用什麽法子。那些长远争执、条条框框,此刻争竞,又有何意义?」
说着,杨阁老给出自己的态度,「漕运要全力恢复,响马也要全力剿灭,海运作为救急的方案,也可以尝试。多管齐下,谁知道哪朵云彩就下雨呢?」
「嗯,这才是大学士该说的话。」朱厚照夸道。
「————」杨廷和心说我这怎麽教的学生,怎麽夸人都这麽难听?合着我以前说的,都不是大学士该说的话是吧?
见杨阁老定了调子,原本还想反对的官员,也暂时住了嘴————他们得维护杨阁老的威信,至少表面上得进退一致,不然杨阁老怎麽护得住他们?
於是朱厚照一拍震山河」,朗声道:「好!就这麽办!吴侍郎,朕命你为海运总督,总领海运漕粮一应事宜,全权节制天津、山东、淮安沿海军民官吏,务必把漕粮,给朕平安运到京城来!」
「臣遵旨!」吴廷举郑重行礼,在一众同僚异样的目光中沉声应下:「臣定恢复海运,不辱使命!」
他知道,自己这下招惹了多少人,运河沿线、东南沿海的官员,怕是都要恨上自己了0
但那又如何?
自己被捕下狱的时候,他们也没人替自己说过话。
是苏状元把自己从牢里救出来的,又给自己这个名垂青史的机会。
承蒙垂顾於困厄,何惜一身之是非?
独担沧海千重险,长报平生知己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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