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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32章 苏白念居然早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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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天,江东省文物局,苏白念到得很早。

    早到什么程度呢?文物局办公楼里的保洁阿姨,还在走廊尽头用拖把一下一下地蹭着地砖,听到会议室这边有动静,拄着拖把杆探头看了一眼,见到是他,又缩回去了。

    整栋楼里静悄悄的,窗外那几棵老杨树,在晨风里抖落最后几片叶子的簌簌声。走廊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混着老旧办公楼特有的那种纸张和灰尘混合的气息,闻着让人莫名地觉得踏实。

    苏白念没有去办公室,而是自己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头顶的日光灯还没全开,他只按了门口那一组开关,会议室前半截亮着,后半截还笼在青灰色的阴影里。

    长条会议桌上铺着深绿色的绒布,干干净净的,上面什么都没有,绒布表面有一些经年累月压出来的折痕和杯底留下的浅色圆印,像是这张桌子无声的年轮。

    桌上的话筒还没接线,黑色的麦克风孤零零地支在支架上,像一朵忘了开放的花。十二把椅子整整齐齐地塞在桌子下面,只有他坐的那把被拉开了,孤零零地摆在长条桌的一侧。

    他面前的桌面上放着一个笔记本,翻开了空白的第一页。旁边是一支黑色的中性笔,笔帽还没摘。

    苏白念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保温杯微温的不锈钢外壳,目光落在对面墙上几个红色大字上,脑海里反反复复地回放着陈阳那天晚上说的话。

    那些话像是一卷被反复播放的录音带,在他脑子里转了整整两天,白天黑夜地转,转得他茶饭不思,转得他夜不能寐,转得他坐在书桌前对着那幅未完成的飞天线描稿发了三个小时的呆,最后一笔都没画下去。

    “要想捧好自己的饭碗,先保证不打碎别人的饭碗。”

    这句话是陈阳说的所有话里最让他触动的一句,不是因为这话有多高深的道理——恰恰相反,它朴素得近乎粗俗,像一句老农民挂在嘴边的俗谚,跟苏白念读过的那些高头讲章、学术专著完全不搭界。

    但正是这句最朴素的话,像一根针一样扎进了他心里最顽固的那块茧子里,扎得他两天两夜坐立不安。

    “你把你自己的名声搞坏了也就罢了,你还把你领导的仕途也搭进去了。”陈阳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平淡淡的,像是在陈述天气预报,但那平淡里裹着的东西比任何高声斥责都更锋利,一刀下去,皮开肉绽,连骨头都露出来了。

    苏白念那天晚上在陈阳走后,一个人坐在书桌前想了很久很久。

    他把这十个月里做过的每一件事都翻出来重新审视了一遍,他不得不承认一个让他极其不舒服的事实:他在专业上几乎每一次都是对的,但在做人上,他几乎每一次都输了。

    自己所坚持的对,没有带来任何积极的结果,反而把他自己逼到了一个四面楚歌的绝境里。而且更可怕的是,他直到陈阳敲开他家门的那一刻,都不觉得自己有任何问题。

    他一直以为是这个世界错了,是郑国栋他们太官僚,是地方上的规矩太落后,是所有人都太不专业。他从来没有想过——哪怕只是闪过零点一秒的念头——问题可能出在自己身上。

    陈阳没有教他怎么做鉴定,没有教他怎么看字画,没有教他任何专业上的东西——这方面他苏白念确实是顶级的,别说他陈阳,现在谁也教不了自己。

    但陈阳教了自己一件四十多年来从未学会的事情:怎么跟人打交道。

    怎么在坚持自己专业标准的同时,不把别人的自尊和饭碗一并踩碎!

    怎么在做一个“对”的人的同时,也做一个让人舒服的人。

    陈阳把这些道理掰开了揉碎了,用最直白的话、最具体的案例讲给他听,每一句都精准地命中了他过去十个月里的每一次失误,像一份极其详尽的行为诊断报告。

    苏白念端起保温杯,抿了一口茶。龙井的清苦在舌尖上化开,带着一股淡淡的回甘,热乎乎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在胃里暖洋洋地散开。

    他放下杯子,忽然觉得有点可笑——自己活了这么多年,读了那么多书,写了那么多论文,修了那么多国宝级的壁画,到头来,却需要一个第一次见面的拍卖行老板来教自己怎么做人做事。

    而更可笑的是,他居然听进去了,不但听进去了,还深以为然,还把人家的话翻来覆去地咀嚼了两天两夜,越嚼越觉得有道理。

    这要是换作两个月前的苏白念,谁要是敢这样当面“教育”他,他早就拍桌子站起来走人了——不,他根本不会给对方把话说完的机会。

    苏白念正想着,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不止一个人。脚步声由远及近,夹杂着低低的交谈声,偶尔有几句零星的话语飘进来,听不太清内容,但能辨认出是郑国栋和刘长林的声音。

    苏白念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他的手指从保温杯上移开,放在了笔记本旁边,然后又拿起来,又放下,像一个第一次上台演讲的中学生一样,不知道该把手往哪里放。

    因为他今天要做一件他这辈子最不擅长的事,道歉。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郑国栋走在最前面,手里端着一个冒着热气的茶杯,腋下夹着一个黑色的工作笔记本。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藏青色的夹克,里面是白衬衫,领口的扣子系得一丝不苟,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看起来气色比那天陈阳在办公室堵他的时候好了一些,但眉宇间那股挥之不去的疲惫感还在,像是刻在骨头上的印记,睡多少觉都消不掉。

    郑国栋正偏着头跟身后的刘长林说着什么,说到一半,目光扫到会议室里已经坐着一个人,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刘长林跟在他身后,差点撞上他的后背,及时刹住了脚步,顺着郑国栋的目光往会议室里一看,也愣住了。

    空荡荡的会议室里,坐着一个人,一个开会总要迟到几分钟人,今天早早到了,正规规矩矩坐在那里,苏白念!

    这怎么可能呢?

    在郑国栋和刘长林的记忆里,苏白念从来不早到。局里大大小小的会议,专家论证会也好,工作例会也好,支部学习也好,苏白念永远是踩着点进门的那个,有时候甚至迟到个三五分钟,推门进来的时候脸上挂着一副淡漠表情,连句解释都懒得给。

    为这事刘长林私下里没少抱怨,说这个苏专家架子也太大了,全单位的人等他一个。

    孟成业还替他打过圆场,说搞学术的人时间观念可能跟咱们不太一样。

    刘长林当时就怼回去了:“什么时间观念?就是目中无人!就是看不起咱们!”

    可今天——今天距离开会时间还有将近半个小时,苏白念居然已经端端正正地坐在了会议室里。

    保温杯里的茶都泡开了,笔记本也摊开了,看起来已经在这里坐了很久的样子,这一幕对郑国栋和刘长林造成的冲击。

    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那个眼神里的内容很复杂,有惊讶,有困惑,有怀疑,还有一种“这个人今天又想干什么”的警惕。毕竟被苏白念折腾了十个月,郑国栋和刘长林的心理防御机制,已经形成了条件反射。

    苏白念的任何异常行为,都要先按“又要搞事情”来处理。

    孟成业走在最后面,手里拎着一个蓝色的文件袋,里面装着今天论证会要用到的材料。他也看到了苏白念,但他的反应跟前两个人不太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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