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成业这个人就是这样，无论在什么场合，他总是第一个想办法化解尴尬的人。在郑国栋和刘长林还愣在门口的时候，他已经从两个人之间的缝隙里挤了过来，脸上率先浮出了一个热情的、不失真诚的笑容。

    此时，苏白念也站了起来。

    这个动作本身就让郑国栋等人心里又吃了一惊，苏白念以前开会，看到领导进来，最多就是抬一下眼皮，点个头都算客气的，有时候甚至装作在看材料，连眼皮都不抬。

    但今天，他主动站了起来，站得端端正正的，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像一个等待首长检阅的士兵。

    苏白念站起来之后，目光在三位领导脸上依次扫过——郑国栋、刘长林、孟成业——然后微微点了点头。

    嘴唇动了一下，张开了，像是要说什么，但嗓子眼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那口气在喉咙里转了两圈，愣是一个字都没发出来。

    脸上的表情也在那一瞬间变得极其微妙——嘴巴张着，嘴唇微微翕动了两下，然后又闭上了。

    整个人的姿态像是被人按下了播放键又立刻按了暂停，卡在一个不上不下的位置，说不出的别扭和窘迫。

    苏白念也没想到，自己准备了整整两天的话，在脑海里排练了无数遍的开场白，到了真正面对这三个人的时候，才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口。对他这种从来不低头的硬骨头来说，开口示弱的难度，大概比修复一幅破碎成上千片的壁画还要高。

    孟成业看出了苏白念的尴尬，他笑了一声——那个笑声不高不低，恰到好处地打破了会议室里凝固的气氛——上前两步，伸手在苏白念的肩膀上用力拍了两下，拍得苏白念瘦削的身体微微晃了晃。

    孟成业的掌心很热，力道也拿捏得刚好，不算太热情以至于让对方不适，也不算太敷衍，像是介于同事和熟人之间的那种友好的、带着暖意的肢体接触。

    “苏专家，来得真早啊！”孟成业笑着说，语气是刻意的轻松和随意，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打招呼，尽管他们从来没有亲近到那个程度，“看来那两幅画也惊动了苏专家！”

    “我和郑局昨天还担心呢，怕您今天又忙别的事来不了呢，没想到你比我们到得都早。”

    “还没吃早饭吧？食堂今天有小笼包，待会儿散了会我让小李给你送几个过来。”

    孟成业的这番话，给在场的每个人都铺了台阶。

    他没有问苏白念为什么忽然态度变了，没有阴阳怪气地说：“哟，苏专家今天怎么来这么早！”

    更没有表现出任何对苏白念忽然转变的惊诧和怀疑，而是自然而然地找了“两幅画惊动了苏专家”这个理由，把苏白念的早到归结为对文物的重视，而不是其他。

    同时孟成业还用一种恰到好处的关心，把话题往更轻松的日常方向引了引。这种说话的艺术，苏白念以前从来没有注意过，但现在他开始留心了——原来同样一件事，换一种说法，效果可以天差地别。

    如果是以前的苏白念，别人跟他说“来得真早”，他大概会干巴巴地回一句“不早了”，然后话题就此终结；如果是别人说“看来那两幅画也惊动了你”，他大概会说“我是来做鉴定的，不是来看热闹的”，让人接话都不知道该怎么接。

    但今天他没有那么说，他等孟成业说完，努力让自己的面部表情放松下来，然后轻轻地点了点头，用一种比平时柔和了许多的语气，直接对着面前的三个人开了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像是在宣读一份经过反复修改终于定稿的声明。

    “陈阳找过我了。”

    这句话一出口，郑国栋的瞳孔不易察觉地收缩了一下，刘长林的眉头也微微拧了起来。

    那天在郑国栋办公室里，陈阳已经把他们的把戏拆得七零八落，他们三个在陈阳面前就像透明的一样。

    现在陈阳居然又去找了苏白念——这个人到底想干什么？他的手是不是伸得太长了？

    郑国栋心里本能地涌起一阵不悦和警觉，但很快又压了下去，因为他知道陈阳的分量，陈阳的背景不是他能轻易置喙的。

    苏白念没有理会他们脸上的表情变化，继续往下说，语速不快，像是在努力让自己说的每一个字都足够真诚、足够准确：“他让我来参加这次的专家鉴定会。”

    “今天这场会，按规矩我应该到场的。我是文物局的挂职专家，这本来就是我的职责所在，之前是我自己的问题，没有把工作安排好，给各位添了麻烦，也让郑局为难了。”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今天我一定会认真参与鉴定，配合专家组把结论做扎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