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当他那买卖真能赚钱？

    早些年他亏了多少，要不是阿公拿棺材本替他还债，咱家这三间茅屋早就归了人家。

    你那时候还小，不记事。”

    “阿公可记得清清楚楚，那些讨债的，把咱家门槛都踩烂了。

    你爹他，宁愿去给人家当孙子，也不肯老老实实打一天鱼。”

    “阿公，您别这么说。”

    少女低下头，声音小了下去，手指无意识地绕着衣带，那衣带被她绕了一圈又一圈，都快打成死结了。

    “我爹还说，等他发达了，要给我买好多好多新衣裳，还要给我许个好人家。

    他说，定要让我风风光光地嫁出去，让全城的人都羡慕。”

    “到时候，还让您也坐在高堂上，受女婿的礼呢。

    他还说，要给您做一套新衣裳，让您也风光风光。

    他是真心想孝顺您的。”

    “您不能总拿老眼光看人。

    这几年，他也变了不少，比从前踏实多了。

    我上回见他，他还给我带了一盒桂花糕，可香了。”

    老翁一听，脸色更沉了，把钓竿往地上一插，那动作利落得像年轻时使枪：

    “听听，这叫什么话？

    他一个做爹的，不想着安稳过日子，整天就琢磨着攀高枝，卖闺女。

    阿公活了大半辈子，什么人没见过？”

    “他这种啊，就叫心比天高，命比纸薄。

    到头来，不是摔个鼻青脸肿，就是把全家都赔进去。

    什么风风光光嫁出去，多半是风风光光送出去罢了。”

    “你当那高枝是好攀的？

    摔下来，就是粉身碎骨！

    到时候别说高堂，怕是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还新衣裳？

    怕是连件像样的寿衣都混不上。”

    “阿公宁可穿着这身破蓑衣进棺材，也不稀罕他那套衣裳。

    你爹这几年哪是变踏实了？

    那是没找到机会。

    一旦让他闻到腥味，他比谁都跑得快。

    你且等着看吧。

    到时候，他第一个把你推出去。”

    “可是……”

    少女还想辩解，刚抬起头，就被老翁打断。

    “傻闺女，阿公告诉你，你爹准是攀上了什么高枝，就想着把你们娘俩一起卖了，换几个钱花。

    你还别不信。

    这世道，有些人为了往上爬，亲闺女都能当礼物送出去。”

    “前街那个卖豆腐的刘家，不就是把女儿送给了县丞做小？

    当时不也说是为了女儿好？

    现在呢，那丫头过的什么日子，你又不是没听说。

    三天两头哭哭啼啼回娘家，身上的伤都没断过。”

    “你爹要是把你送出去，怕不是连刘家那丫头都不如！

    刘家那县丞好歹还有间像样的屋子，你爹攀的那些人，能给你留个全须全尾就不错了。”

    “阿公活了一辈子，见得太多了。

    这男人哪，有了钱就变心，有了势就更坏。

    你爹还没发达呢，就已经想着卖闺女了。

    等他真发达了，还不得把天都捅个窟窿？”

    “到时候，咱们全家都得跟着他遭殃。

    你信不信，他要是真有本事，能把咱家这三间茅屋，都换成金瓦。

    可那金瓦下面，埋的是咱全家的命。”

    粉衣少女嘟起嘴，声音里带着几分执拗的哭腔：

    “阿公，你怎么能那样说我爹呢？

    他可是我亲爹啊！

    哪有当爹的会害自己闺女的？

    刘家是刘家，我爹是我爹。

    我爹从小最疼我，我生辰的时候还给我买过糖葫芦呢。”

    “阿公，您忘了？

    去年您牙疼，我爹还给您带了半斤软糯的云片糕回来。

    他心里是有我们的。

    您不能总记着他的不好，把那些好都忘了。”

    “再说，我爹就是再混，也不至于把我往火坑里推吧。

    他总说，将来要给我找个好人家，让我过好日子。

    他是真心的。

    他要是骗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他发过誓的。”

    蓑衣老翁哈哈大笑，那笑声苍老而沙哑，像风吹过干枯的芦苇荡。

    他笑完又摇头，眼底却半点笑意也无，像一口枯井，深不见底。

    “傻闺女，阿公话虽然糙，可理不糙。”

    “你爹这人，好高骛远，总想攀龙附凤，一步登天。

    他啊，从来就不是个踏实可靠的人。

    他看那些大人物的眼神，就跟猫见了鱼一样，恨不得扑上去舔两口。”

    “给你买串糖葫芦，那是猪油蒙了心的时候才有的好心。

    等到有更大的好处摆在面前，你那串糖葫芦，连个屁都不值。”

    “你爹那云片糕，是看在阿公还有把子力气的份上，想着阿公哪天还能帮他说句话。

    他这人，从来不做亏本的买卖。你以为他真惦记阿公？

    他惦记的是阿公手里那点人脉，那点老脸。”

    “等哪一天阿公这点老脸用完了，你看他还认得你吗？

    只怕连你姓什么他都能忘了。

    他给你买糖葫芦，那是还没到卖你的时候。

    等真到了那一天，他连眼都不会眨一下。”

    “他发的誓，跟他放的屁差不多。你还真信？

    傻闺女，这世上，最不能信的，就是赌咒发誓的人。

    越是把誓发得响的，越不靠谱。”

    “阿公叫你防着他，是为了你好。

    别等到哪天被人卖了，还帮着别人数钱。

    到时候你还得谢人家呢。

    这世上最怕的，就是亲人把你卖了，你还觉得他是为你好。”

    “到了阎王爷那儿，都喊不出冤来。

    阿公不想看你落到那个地步。

    阿公这条老命，已经够苦了，不想再看着你走你阿婆的老路。”

    “你阿婆当年，就是这么被她爹娘给卖了的。

    阿公救不了她，难道还救不了你吗？

    阿公今天把话撂这儿，你可得一句一句听进去。

    听不进去，你以后哭都来不及。”

    粉衣少女憋着小嘴，眼眶已经微微泛红，却还硬撑着，声音里带着哭腔：

    “阿公胡说，我才不信呢。

    再说了，虎毒不食子，这世上哪有人会拐卖自己的亲生闺女？

    又不是说书先生讲的那些黑心故事。”

    “我爹再不好，也不会把我往火坑里推。

    他答应过我，将来要看着我风风光光出嫁。

    他还说，要给我攒一份厚厚的嫁妆，让婆家不敢小瞧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