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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心而论,从工匠们普遍的思维来看,季觉算不上好学生。哪怕聪明,勤快,脑子灵光且从不磨蹭,但却不具备一个好学生真正需要的素质听话。
说了不改,劝了不听,讲了乱懂,懂了乱搞。
一不留神就会野蛮生长到面目全非的样子,搞出一大堆烂摊子出来,谁遇上这种宝材,都算是捡到鬼了。
偏偏这种奇行种,叶限教起来却得心应手,对于一应缺点,也毫不在意。
甚至自己也乐在其中,即便她自己不愿意承认。
可现在,她终于发现了,这样一个学生,究竟有多麻烦。
总喜欢乱挖乱刨,总喜欢自作主张。总喜欢把那些你不愿意重新想起来的东西,摇着尾巴拖回你的面前,渴望一个答案。
她无声一叹。
许久的沉默里,终究做出了回答:「是。」
于是,季觉也陷入了沉默。
明明得到了答案,可却轻松不再。
反倒是叶限比他想的还要更加平静。
「有什么想知道的就问吧。」叶限收起了桌子上的书,丢回了抽屉里去,「总好过胡思乱想,自行其是。」
「其实————」
季觉迟疑一瞬:「我问过二十年前的老师,但老师没有回答我。」
「预料之中。」
叶限闻言,嘲弄一笑,连自己都不放过:「我自小偏激狭隘,渴胜好强,也讨厌有人小看————就算是千辛万苦,也绝对不愿意求人低头,自己的事情,也讨厌别人插手。
哪怕时至如今,若不是对你的危害」深有了解,不想你再去乱搅,又怎么可能坦荡如此呢?
你是我的学生,季觉,九型既然传给你,这些也不该隐瞒。」
她沉默了一瞬,告诉眼前的工匠:「你想要知道,我不阻拦。」
季觉沉思许久,终究还是问道:「叶家曾经究竟————」
「无非是随处可见的野心膨胀,难以自抑而已。自寻死路这种东西,对于所有工匠都不奇怪。」
叶限发问:「你看到了多少。」
「————灭门。」
季觉斟酌问道:「叶氏似乎在那之前,就已经涉及孽化?」
「在那之前?比那还早了几百年,比你说的也要严重几百倍。事已至此,还讲什么为尊者讳呢?」
叶限嗤笑,「向前追溯,剑匠之传承,由二世而起,自后,作为分支逐步开枝散叶,本就和皇帝密不可分,后面也算出过一代皇帝。
一直到永恒帝国彻底破灭,最后一代剑匠也跟着永恒帝国粉身碎骨。
剩下的那些个鸡零狗碎的,带着先祖的传承和收藏,改头换面,在千岛之间重拾旧姓,立起了叶氏的招牌。
一直到被连根拔起之前,恐怕都没忘记所谓的荣耀,一代又一代接力做着重现大统的幻梦。
明面上不过是固步自封的家族,暗地里一直都没放弃过,以真血为钥匙,重续永恒帝国之传承。」
「真血?」
季觉错愕,他大概能明白,大概是皇帝血脉之类的东西,可关键在于,这玩意儿又有什么卵用?
「永恒帝国还能有什么传承?连帝国都没了————」
叶限看过来,神情莫名:「不还有一个庞然大物留着呢么?」
一瞬间,季觉僵硬住了,意识之中无数贯通的碎片中有一道电光横过,终究是确定了最终指向了何处。
「塔?!」
昔日永恒帝国最后的放手一搏,挟制其余上善,最后却中道崩殂的天柱!
九孽之外,和将诞未诞之狼对应的,将成未成之塔!
塔未曾诞生,可阴影却已经笼罩在了天元所至的阴暗之中。从永恒帝国分崩离析之后,几乎所有和帝国有所关联的人,或多或少都跟脱不开干系。
又怎么能愿意脱开干系呢?
登天之路,近在咫尺,能够实现一切野心和理想的力量几乎唾手可得,谁又愿意轻易放弃?
即便是因此流毒不断,因此后患无穷。
回忆起那一道至今依旧令他如芒在背的哭声,叶纯真正的身份,几乎就已经摆在明面上了。
「她是真血的成果?」
「成果?」
叶限摇头:「但凡能有万分之一的成功可能,叶氏早就是世间大害了,怎么可能被彻底抹除?
如果称得上成功的话,也不必像现在这般————」
麻烦。
叶限似乎本想是这么说的,可是却卡住了。
声音,戛然而止,陷入沉默。
作为工匠,她应该严谨且客观的对此进行评价,可是她已经厌烦了这样的工作,也无法再保持客观。
季觉没有再度继续追问。
即便仅仅只言片语,也已经足够他明白了。
无法称之为成果,那么就只是失败的试验品。距离成功还有十万八千里不止,就算勉强能跟塔扯上一丝干系,却也因此,受尽荼毒。
倘若叶限不插手,不,哪怕叶限的能力和投入稍微差上些许,季觉所认识的,名为叶纯的人,也将在真正诞生之前,彻底夭折。
即便倾尽所有的能力去维持她的生命,却依旧奄奄一息,半死不活。
哪怕发了疯一样的去搜掠其他工坊的理论和成果,从基础上补完她的生命和欠缺,真正让她从胚胎发育成一个婴儿,也耗费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时光。
季觉做不到。
哪怕是现在的他,依然做不到。
横跨生命学、灵质学、畸变修正、漩涡生态和生格重塑五大学科,超过几十上百个细分门类,乃至无以计数的难关,被她从斗争和研修的间歇之中一一攻克,一直到现在。
一个早就应该夭折的孩子,一个生来就注定毁灭的试验品,居然违背了定律和本质,能够像是正常的女孩儿一样生活在人世之间。
季觉终于明白,老师那些永远都做不完的项目究竟是什么了。
「根据我的推测,叶氏内部,对族人的实验,应该早就开始了。」
叶限缓缓说道:「哪怕隐藏周密,可能够积累到破灭时的样子,最起码已经进行了数代以上。
真正取得突破,或许就在我那一代吧————不,说不定我也算是其中的成果呢。」
她自嘲一笑。
这是每一个叶氏族人与生俱来的原罪,所谓的剑匠之血。
衰微了那么多年之后,明明早已经腐朽溃烂,居然还能够仿佛回光返照一般,显现出诸多人才。
这一份真血流传在每一个血裔的身躯之中,带来了与生俱来的天赋和才能,也造就了更多的孽债和恶果。
「为了获取成果,最简单的,就是从自身的血脉出发————其中性价比最高的,莫过于以人为素材,进行萃变扬升。
大量的搜集生命和灵魂,予以转化,然后创造胚胎,除了无辜者之外,还需要更多的族人,只要身上有叶氏的血,判定为具备价值,恐怕就逃不过这样的下场。
从数代之前,就开始大量招赘,恐怕就是为了供应消耗吧?」
叶限停顿一瞬,自嘲一笑:「其实,我曾经想过————或许,阿纯有可能是我姐姐的孩子呢,可时间算来算去,对不上,不过是自己骗自己。」
季觉沉默,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叶限从来没有说起过自己曾经的时候,尤其是对出身的叶氏,讳莫如深。
九型理论之外的一切,从不多谈。
就好像,下意识的回避着什么。
「说是姐姐,其实也只是不被待见的旁系之脉之间的互相取暖而已,如今就连她的样子,都记不清了。回忆起来,只有她送我离开时,笑得那么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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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她离开家族之后,就只剩下了寥寥几封信件来往。
听说她后来嫁给了一个入赘的男人,虽然依旧边缘,可生活却有了起色,怀了孕之后,还特地给自己送过一封信。
写满了天真洋溢的计划和不切实际的幻想,如果将来生了个男孩儿,就叫叶辰,如果是个女孩儿,就叫叶纯。
如果叶限将来有了自己的工坊,就送给她做学徒,任打任骂,怎么都好,只要能吃得饱,不被人白眼就行。
再到后面,就渐渐断绝了音讯,哪怕叶限屡次送去了信件,都罕有回复。
就连最后一封回信,都是他人所仿冒书写,用她的语气和笔迹,写着一些不知所谓的话语和祝愿。
觉察到的那一刻,叶限就已经陷入了从未曾有过的愤怒之中。
等到她真正发现这一切的时候,她的姐姐,早已经消失不见了。
找遍枯骨,渺无踪迹。
理所当然,失去价值的消耗品恐怕早就被销毁了,就算废物利用,也留不下什么痕迹。
可时至今日,叶限依旧无法原谅自己。
她曾经,是有机会挽回这一切的,至少,挽回那个家族里唯一自己在意的人。
可当高高在上的家老们,赐予她主脉真传的荣耀时,她拒绝了。
手握着天炉的契书,自以为从此之后无所桎梏,她找到了自己所想要的未来,就将曾经的一切弃之不顾,于是,十年之后,被她所舍弃的一切永远离去了。
所留下的,只有叶氏之罪孽和一条无法挽回的生命。
她从没有学会原谅别人。
也没有机会原谅自己。
「这就是有关叶氏,有关阿纯的过去,季觉。」
她从那些太过漫长的回忆之中醒来,看向眼前的学生:「你还有什么想要问的么?」
季觉沉默着摇了摇头,迟疑了许久。
「还有件事,不得不说。」他下定决心:「叶纯很有可能和永恒帝国的事情牵扯到一起了,有可能更复杂。」
短暂的沉默里,叶限的目光渐渐肃冷,看着他,等待他继续。
「具体的详情,我实在是不知道怎么说,但可以确定,后面恐怕还有很多事情和她有关,目前只是猜测也没有证据,可这是————既定律给我的启示。」
季觉将太阿之冠放在了面前,全盘托出:「如果无法取信老师的话,我可以请天炉作证。」
叶限依旧沉默着,没有说话,没有问什么是既定律,更没有丝毫的质疑。
哪怕季觉没有任何的证据。
「我明白了。」
她说,「我会进行准备的。」
「让我带她到车站里吧,老师,我有办法!」季觉恳请:「你也可以跟我一起,很快,就————」
不等他说完,叶限已经摇头。
季觉没有放弃,还想要坚持,却看到她解开的封锁,工坊重重开启,显现出内部的繁复构造,一重重封锁和衔接,千丝万缕,到最后,汇聚在了一份厚重的文书之上。
一份联邦入籍许可书、崖城公民注册表,以及相关的文件。
落款上,是申请人叶纯的签名手印。
批准的那一栏,写了吕盈月的签名,海州安全局的公章,乃至联邦管理局的印鉴。
这是一份身份证明。
可区别于其他证明,其中所汇聚显现的,是季觉未曾预料的天元律令,复杂的条款几乎覆盖了每一个方面,衔接了整个联邦绝大多数律法。
苛刻限制,叶纯不得违反其中的任何一条。
而于此限制等同的,是叶纯的身份,只要她不违背其中的律令,那么在天督加护之下,她就是联邦的公民。
这就是叶限当初落脚时,和吕映月之间的协议。
天督之律的衔接和压制、山光之庇护、崖城安全局的认证和桎梏,断绝了所有外来律令在她身上生效的可能,她要遵行的,只有一套律法。
同样,也遏制和封锁了她灵魂之内的塔之本质萌发。
令她能够如同正常人一般生活在这个世界上,不被孽物之侵蚀所干扰。
她不能离开联邦。
当今这个世界,唯独联邦和帝国这般的体量,才能够压制叶纯的孽化趋向,一旦离开联邦的范围,她就会彻底失控。
哪怕是独立在时间之外的车站也一样。
不,搞不好,反而会像是预言的自我实现一般,季觉为了避免事情恶化,将叶纯带回了车站,反而导致了叶纯自身的恶化,车站出现不测。
漫长的寂静里,季觉沉默着,再说不出话。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想要显现孽魔本质,告诉老师,自己其实有办法,如果您相信我,就让我把家里的米虫一把薅住,顷刻炼化,从此之后,跟其他大孽再无关系,跟我绑死了就行!
他真的这么认真考虑过,严肃思索过可行性。
遗憾的是,他做不到。
仅仅是之前的一缕哭声,甚至难以判断是否来自叶纯,就几乎令自己失控。倘若真的化为孽物,叶纯的本质恐怕只会反过来同化季觉,会被顷刻炼化的,绝对不可能是她。
可除此之外呢?
他还可以去找天炉的,可以磕头叩首,求师公开恩,满足弟子的心愿,从今往后,弟子晨昏叩首请安,发誓做一辈子涅槃!
可难道叶限就没有考虑过么?
不,如果能帮得上忙,天炉那个家伙绝对不会管学生同不同意,肯定会以自己的方式横插一手,哪怕破门的弟子对自己心中越发厌恶都不在乎,又怎么会袖手旁观?
还有呢?
还能有什么办法?
就算他真的去做虫,去篡改过去,去支付代价,可真的能够获得好的结果么?又有哪一只虫最终是真的得偿所愿了?
他就连隐患和问题究竟在哪里都不知道。
哪怕绞尽脑汁。
如今的季觉,已经无计可施。
就像是所有故事里得到了预言的倒霉蛋,沉浸在对未来的恐惧和焦虑之中,惶惶不可终日,然后不择手段的挣扎和阻止,用尽全力的逃避和躲闪,最后,阴差阳错,反而促成了预言的自我实现。
叶限没有再说话,让他慢慢冷静,只是挥手,一切封锁再度重合,异常彻底消散。
清脆的风铃声里,有一个纤细的身影用后背顶开了大门,手提拎着满满两袋子,气喘吁吁。
「姨妈,我回————我的可乐!!!有狗!有狗啊!!!」
她还没说完,就忍不住沉痛呐喊,恼怒催促:「狗东西,快过来帮忙,东西好沉!」
「来了来了!」
回过神来的时候,季觉就已经接过了两个大袋子,走向了厨房,觉察到叶纯投来的目光。
正疑惑的看向他的样子,觉察到了不对。
「哇,你这个表情,好像被大运撞了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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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觉迟疑了一下,耸肩:「被打的。」
「自作自受了吧?」
叶纯哼哼一笑,幸灾乐祸的端起桌子上的薯片来,慷慨奖赏:「喏,分你一片。」
轻盈的笑容,一如既往。
不见阴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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