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勒坐在那里，各种想法纷至沓来，但是脸上的表情却波澜不惊，没有显露任何心思。

    他早已经意识到那个人背後有一个庞大的组织，有精密的计划，有无数帮手。可中井现在还在告诉他，那个人，是一个人。

    对方什麽打算，他自然能够想到。

    「中井先生，」他的声音很平淡，「龙」先生想让我做什麽？」

    中井看着他。「「龙」先生想跟段成良谈谈。您认识他吗？」

    穆勒很快意识到，这是一次试探。

    他不动声色的摇摇头。「不认识。但我知道他——香江来的，跟吉永小百合关系密切。」

    中井点点头。「那希望你能帮我们找到他。告诉他，龙」先生想见他。不是敌人，是朋友。」

    穆勒沉默了一会儿。「龙」先生为什麽找我做这件事？」

    中井看着他的眼睛。「因为您是局外人。您不在这个圈子里，没有利益关系。您说的话，他可能会信。」

    穆勒站起身。「好。我去找他。」

    他走出茶室，上了车。夜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让他清醒了一些。段成良。他肯定会去找段成良。当然不是为了什麽龙」，是为了那些文物，那些他做梦都想拿到手的东西。他要找到他，跟他谈谈一也许可以合作，也许可以交易，也许可以说服他，把那些东西卖给他。他不信那个人能拒绝钱。谁都能拒绝钱，但他不信那个人能拒绝足够多的钱。

    段成良不知道穆勒在找他。他只知道，阿辉那边，又有了新消息。「段先生，清水组织的「龙」，可能要见您。」

    段成良皱了皱眉。「见我？为什麽？」

    「不知道。但消息是穆勒那边传出来的。他最近在到处打听您，想跟您见面」

    段成良沉默了一会儿。「不见。」

    「可是段先生」

    「不见。」段成良打断他，「不管是谁，不见。让他们等着。」

    「好。」

    放下电话，段成良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夜色。他想，龙」要见他，穆勒也要见他。他们想於什麽？合作？交易？还是设局？不管是什麽，他都不会轻易露面。他要先摸清他们的底细，再决定下一步。

    在香江，吉永小百合住进了娄家专门安排的一处大宅。吉永小百合站在大宅门口，拎着那只从东京带来的旧皮箱，望着门楣上那块黑底金字的匾额，风吹过庭院里的桂花树，细碎的花瓣落在她肩上。她深吸一口气，迈过门槛。

    娄小娥早在这里等着她了，今天她穿着一件素色的棉旗袍，头发随意挽在脑後，没有戴首饰，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吉永小姐，辛苦了。房间已经收拾好了，我带你去看看。」

    「谢谢小娥姐。」吉永小百合微微鞠躬，跟在她身後穿过走廊。

    大宅比她在东京的公寓大了不知多少倍，走廊两侧挂着字画，角落里的青花瓷瓶插着几枝腊梅，香气若有若无。她偷偷打量着娄小娥的背影，这个女人比她想像的要朴素得多。她以为段成良的妻子会是那种珠光宝气、盛气淩人的阔太太，可娄小娥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家庭主妇一不，不是普通，是那种骨子里的从容。不需要用珠宝证明什麽，不需要用气势压倒谁，她站在那里，就是她自己。

    娄小娥推开二楼走廊尽头的一间房。「这间是你的卧室。朝南，光线好，窗外就是花园。」房间不大，但很精致，雕花的木床，绣着兰花的帐幔，梳妆台上的铜镜擦得鋥亮，窗台上放着一盆文竹，青翠欲滴。吉永小百合放下皮箱，走到窗前推开窗户，花园里的桂花香扑面而来，她深深地吸了一口。

    「喜欢吗？」娄小娥站在门口问。

    「很喜欢。谢谢小娥姐。」

    娄小娥点点头。「你收拾一下，等会儿下来吃饭。不知你口味，随便让佣人做了几样，别嫌弃。」她转身走了。

    吉永小百合站在窗前，望着楼下的花园。桂花树下有一架秋千，藤蔓缠绕，风吹过轻轻摇晃。她想起东京的公寓，想起那些一个人吃饭的日子，想起母亲坐在客厅里等她回家的背影。现在她到了香江，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陌生的房子里，和一个陌生的女人在同一个屋檐下。她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但她知道，她必须留下来。

    晚饭很简单，四菜一汤，都是家常口味。娄小娥坐在她对面，给她夹菜。「尝尝这个，清蒸鲈鱼，早上刚从市场买回来的。」

    吉永小百合夹了一小块，鱼肉鲜嫩，火候刚好。「很好吃。」

    「喜欢就多吃点。」娄小娥自己不怎麽吃，只是看着她，「你太瘦了。」

    吉永小百合低下头，继续吃。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聊香江的天气，聊东京的生活，聊那些无关紧要的事。谁也没有提段成良，可两个人的心里，都在想他。

    饭後，娄小娥带她在花园里散步。月光很好，银白色的光洒在桂花树上，花香浓郁得化不开。

    「吉永小姐，」娄小娥忽然开口，「你以後有什麽打算？」

    吉永小百合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成良让我来香江，我就来了。以後的事，还没想。」

    娄小娥点点头，没有再问。两个人并肩走着，谁也不说话，只有脚下的碎石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小娥姐，」吉永小百合忽然开口，「你恨我吗？」

    娄小娥停下脚步，看着她。月光下，吉永小百合的脸很白，眼睛很亮，像含着水光。

    「恨你什麽？」

    「恨我————」吉永小百合低下头，「恨我抢走了成良。」

    娄小娥沉默了很久。然後，她轻轻笑了。「抢？他不是东西，抢不走的。他心在谁那儿，他自己知道。我恨你，他就会不理你吗？不会。不恨你，他就会心里只有我一个人吗？也不会。既然恨不恨都一样，何必恨？」

    吉永小百合擡起头，看着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别哭。」娄小娥说，「我没有怪你。怪你也没用。成良那个人，你越怪他，他越往心里去。不如————」她顿了顿，「不如好好相处。他不在，咱们俩不能也闹别扭。他够烦的了，别给他添乱。」

    吉永小百合点点头，把眼泪忍了回去。两个人继续往前走，穿过花园，走过那架秋千。风吹过，桂花簌簌落下，沾在她们头发上、肩上。

    「小娥姐，」吉永小百合轻声说，「你是个好人。」

    娄小娥笑了。「我不是好人。我只是想通了。这辈子，跟了他，就得认。」

    夜深了，娄小娥送她回房间。临别时，娄小娥忽然说：「明天带你去逛街，香江有很多好玩的地方。你难得来，别总闷在屋里。

    「」

    「好。」

    关上门，吉永小百合一个人坐在床边，望着窗外的月光。

    她想起娄小娥刚才说的话一「他不是东西，抢不走的。」她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她以为自己抢走了他，可他从来就不是谁的。他有自己的心，自己的路。她只是运气好，在那条路上遇见了他。她躺下，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段成良的脸，浮现出娄小娥的笑。

    哎，接下来的日子，她不知道该怎麽面对，只能一步一步地走。

    第二天一早，娄小娥来敲门。吉永小百合已经梳洗好了，换了一件淡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披在肩上，看起来精神了很多。

    「走吧，带你去吃早茶。」娄小娥挽住她的胳膊，像多年的老友。

    两个人出了门，上了车。司机是娄家的老人，姓陈，话不多但很和善。

    「香江的早茶，跟日本不一样。」娄小娥说，「种类多，味道好，你尝尝就知道。」

    吉永小百合点点头，靠在车窗上，望着外面的街景。香江的早晨，比东京更热闹，街上行人匆匆，电车叮当作响，卖报的孩子在路口跑来跑去。她忽然觉得恍惚，自己明明在异国他乡，却有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也许是因为有她在身边。

    到了茶楼，娄小娥点了一桌子点心一虾饺、烧卖、叉烧包、肠粉、凤爪、

    糯米鸡。吉永小百合看着满满一桌，眼睛都瞪大了。「这麽多，吃不完。」

    「慢慢吃，不着急。」娄小娥给她夹了一个虾饺，「尝尝这个，这家的虾饺是香江最好的。」

    吉永小百合咬了一口，虾肉鲜嫩，皮薄馅多，汤汁在嘴里化开。「好吃。」

    她的眼睛亮了。

    娄小娥笑了。「好吃吧？我没骗你。」

    两个人吃着聊着，不知不觉吃了一个多小时。娄小娥结了帐，又带着她去逛百货公司。中环的百货公司很大，商品琳琅满目。娄小娥拉着她试衣服、试鞋子、试首饰，什麽都想给她买。吉永小百合有些不好意思，连连推辞。

    「小娥姐，不用了，我有衣服。」

    「我看你的行李也不多，估计也就只带了随身几件，不够。你这样的美人，怎麽能不好好打扮呢？再说了，香江热，要多准备些薄衣裳。」

    娄小娥不由分说，给她挑了几件连衣裙、几双鞋、一条丝巾，又给她买了一只玉镯子，「戴上，保平安。」吉永小百合看着手腕上那只碧绿的玉镯，眼泪差点掉下来。这个女人，对她太好了，好得让她不知道该怎麽还。

    「别哭。」娄小娥看出她的眼眶红了，「你是我家里的人，我对你好是应该的。」吉永小百合点点头，把眼泪忍了回去。她忽然想，如果她们不是同一个男人的女人，也许会成为很好的朋友。

    下午，娄小娥带她去了一家咖啡馆。两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望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群，喝着咖啡，聊着天。

    「小百合，」娄小娥忽然叫她的名字，不是「吉永小姐」，是「小百合」。

    吉永小百合愣了一下。

    「我叫你小百合，你叫我小娥姐。以後别那麽客气了。」娄小娥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你跟我说说，你跟成良是怎麽认识的？」

    吉永小百合沉默了一会儿，慢慢地说了起来。说他们那次非常意外的相遇，说他在日本帮她解决合同的事，说他在渡哲也纠缠她的时候站出来，说他为了她去找山本一郎。她说了很多，说到最後，声音有些发颤。

    「小娥姐，我知道我不该喜欢他。他有你，有家，有事业。我————我配不上他。」

    娄小娥放下杯子，看着她。「配不配，不是你说的。他喜欢你，你就配得上。那些事，他也跟我说过，但是说的不够详细，先听你说了，我才更了解一些。

    当初，我知道你们的事以後，想了很多。想过让他别去找你，想过让他回来，想过让你离开。可我做不到。他喜欢你，你喜欢他，我拦不住。既然拦不住，不如————」

    她顿了顿，眼眶有些泛红。「不如接受。你是个好姑娘，他对你好，你也对他好。这世道，能遇到一个真心对自己好的人，不容易。我有什麽理由拦着？」

    吉永小百合的眼泪终於掉了下来。「小娥姐，对不起。」

    娄小娥递过纸巾。「别说了。以後咱们好好过。他在的时候，大家都开心。

    他不在的时候，咱们互相照顾。」

    吉永小百合接过纸巾，擦着眼泪，拼命地点头。

    傍晚回家，娄小娥亲自下厨做了几样菜。吉永小百合在旁边打下手，洗菜切菜，两个人像是在一起生活了很久的姐妹。吃饭的时候，娄小娥忽然说：「小百合，你以後想拍戏吗？」

    吉永小百合愣了一下。「想。但不知道还能不能拍。日本那边，我也不知道什麽时候回去。」

    「不用回去。」娄小娥说，「在香江拍。我跟佳颖说了，我们认识几个导演，可以帮你介绍。」

    吉永小百合看着她，眼泪又涌了出来。「小娥姐，你为什麽对我这麽好？」

    娄小娥笑了。「因为你是成良的人。他的人，就是我的家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