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一十七章 清算(4)

    “你说什么？”

    赵无极身形一僵，眉峰骤然拧起，压着几分不敢置信，又追问了一遍：“你再说一遍，那两个小子，当真把镇元殿的杀手给灭掉了？”

    药帝缓缓闭上双眼，苍老的肩头轻轻一沉，无奈地摇了摇头，声音沉静：“如若不然，你以为灵丹派东门那些杀手，为何毫无征兆地仓促撤兵？”

    这句话一落，东门守阵前一片安静。驻守在此的弟子们先是面面相觑，怔在原地，片刻死寂过后，压抑许久的欢呼声轰然炸开，此起彼伏地响彻防线之上，紧绷多日的心神骤然松弛，不少人攥紧了兵器，脸上扬起劫后余生的畅快笑意。

    喧闹声里，萧玄、墨女一行人瞥见人群里挤得满头大汗的夜书寒。墨女眼睛一亮，快步迎上去，语气里藏不住兴奋：“夜大哥，你来的正好，快跟我们讲讲，公子是怎么把主殿的那群杀手给击退的？”

    夜书寒闻言，鼻子里轻哼一声，一脸傲气地摆了摆手：“击退？你说得也太轻巧了。何止是击退，玄、黄、黑那三个老魔头，死得凄惨可老惨了！我听说，他们陷进林凡哥的岁月法则领域里，硬生生被磨了整整五千年，在时光轮回里反复煎熬，最后才痛苦消亡。可外界，不过才堪堪五个时辰而已。我就问你们害不害怕吧？”

    一语落地，周遭喧闹瞬间平息。

    就连沉稳如药帝、素来粗犷的赵无极，神色都凝重下来。

    “五……五千年。”墨女下意识倒抽一口凉气，额角渗出一层细汗。

    她不敢深想，在自成一界的岁月囚笼里，一分一秒都被无限拉长，以自家公子那从不手软的行事作风，玄黄黑三老要承受何等无尽轮回的折磨后才能痛苦死去?光是想一想，墨女的心底便泛起一阵寒意。

    视线转往灵丹派主殿方向。

    楚清鸢修为在此地众人之中稳居顶尖，此刻她立在断壁残垣之间，神色冷静，有条不紊地调度门下弟子，修补破损的护山大阵，加固一道道防御节点。镇元殿虽说经此一败，可未必会就此罢休，谁也说不清暗处会不会藏着伺机而动的偷袭者，眼下可松懈不得。

    大树之下，林凡与叶云背靠背靠着粗糙的树干静坐。

    一圈又一圈弟子围在四周，大多是未曾上前参战的圣阶修士，或是刚刚踏足化神初期、修为尚浅的后辈。众人目光里带着真切的敬意与崇拜，小心翼翼地上前问候，端水送丹，嘘寒问暖，生怕怠慢了灵丹派如今真正撑住局面的这两位核心。

    林凡与叶云一身疲惫，浑身灵力透支，连抬手都觉得沉重。面对一众同门热忱的关切，两人脸颊微微发烫，只能扯出几分无奈的苦笑，强撑着精神一一应下。

    人群里，一名素来倾慕林凡的女修，咬了咬牙，鼓足勇气走上前，指尖轻轻碰了碰林凡身上还未散尽寒气的魔甲。

    林凡认得她。当年他在宁月宫落脚时，这名天仙教外围弟子时常默默帮他分担杂务，还引路带着他去见藏经阁的二师姐柳眉，他才有机会踏入藏经阁，寻到吞元魔经。这份人情，他一直记在心里。

    “师姐……你再这么摸下去，她们...可要不高兴了。”林凡喘着粗气，胸口壮硕的肌肉随着粗重的呼吸起伏，魔甲贴着皮肉，泛着一层幽暗冷光。

    那女修慌忙收回手，脸颊涨得通红，一抬头，却看见林凡的几位妻室与女儿静静站在身后，安静地望着这边。

    她心头一慌，连忙躬身道歉，仓促找了个由头掩饰：

    “抱歉，实在抱歉。我只是好奇，师弟这一身魔甲究竟是什么材质铸就，竟能同时扛住神兵劈砍与神通轰击。”

    东方嫣然目光淡淡扫过她，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锋芒：“凡哥这身魔甲，是长在皮肉之下，并非后天铸造而成。姑娘若是想看，改天我让他卸了甲胄，任你看个够。只是眼下，我们还有要事要与他商议。”

    几句话说得那女修满面窘迫，手足无措，再三赔礼之后，便低着头匆匆挤出人群，狼狈离去。

    “不过是同门师姐，娘子何必带着这么大敌意。”林凡苦笑着摇头。

    “老爹，敌意要是淡了，保不准哪天，你又要给我多添一位姨娘。”林心怡嘴快，直来直去，半点不留情面。

    作为林凡疼宠到大的女儿，掌上明珠，可没有什么话是她不敢说的。

    “我警告你这个花心大萝卜，若是再敢让娘亲暗自伤心，我便再也不理你了!”

    林凡一阵汗颜，只能连连点头应下。

    转瞬，林心怡神色骤然一暗，收敛了方才跳脱的模样，从随身鼎炉之中，小心翼翼唤出几道凝而不散的神魂。

    众人定睛看去，那几缕神魂闭目沉寂，分别是凌苍龙、石元、泰山、古伯，还有一道熟悉的影子——那是无双楼的一位故人，是最早一批追随在叶云身边的十三魁首之一，慕寒。

    “老爹，干爹，对不起。我和婉月一路寻去，只收拢回这些。”林心怡声音低哑，带着几分愧疚。

    看见慕寒神魂的那一刻，叶云的肩头几不可察地一颤，沉默许久，方才压下翻涌的心绪，语气平和下来：“心儿，不必道歉。若不是你费心收拢，他们早已魂飞魄散，再无痕迹。我替这些战死的亲友，谢过你。”

    话音落下，叶云当真对着林心怡，郑重地躬身一礼。

    林心怡一下子慌了，受宠若惊地连连摆手，下意识躲到母亲身后。在她从小到大的印象里，这位干爹素来冷着脸，气质孤冷，看着便不好接近。平日里听得最多的，也只是旁人嘴里那些关于他与自家爹爹并肩闯出来的传说，两人私下相处寥寥无几。

    “心儿，婉月呢？”叶云定了定神，开口问道。

    “小月儿跟着苏苏阿姨、娑娜阿姨她们守在西门，苏苏阿姨好像受了伤，干爹，你快去看一看吧。”

    “好。凡，这边就先托付给你了。”

    叶云话音未落，身影化作一道清风，骤然消失在原地。

    林凡伸手接过那几缕飘摇的神魂，指尖轻轻托住，深深叹了一口气。只要神魂本源未灭，留在他手中，便总有机会重聚魂魄，得以重生。这也算是大战之后，为数不多的一点慰藉。

    可这份平静，并没有持续太久。

    叶云前脚刚走没多久，天边天穹之上，毫无征兆地升起一道异象。

    那轮廓，与叶云曾展露过的鎏金黑洞隐隐相似，可翻涌其中的，却不是温和的金光，而是一重叠着一重、浓稠如实质的黑雾。

    黑雾缓缓旋绕，一点点撑开一道漆黑的豁口，虚空都跟着微微震颤，天地间的灵气骤然凝滞，风停云静，连周遭的声响都像是被一层无形屏障隔绝在外。

    压抑、冰冷、渗人骨髓的寒意，自天穹豁口一点点垂落下来。

    “谁！”

    林凡魔瞳骤然一凝，漆黑的竖瞳微微收缩，周身气息瞬间绷紧。

    方才稍稍放松下来的灵丹派众人，心弦再度高高提起，所有人齐齐仰头，目光死死盯住天际那道巨大的黑洞豁口，大气都不敢喘。

    一股无形的压迫感从天而降，压得人胸口发闷，修为稍弱的弟子，甚至觉得连运转灵力都变得滞涩艰难。

    沉寂片刻，一道威严到极致的声音，慢悠悠自豁口深处漫溢而出。

    那距离不高，却仿佛穿透了层层时空，落在每个人耳畔，震得神魂微微发麻。那股气息浩瀚苍茫，那股气息浩瀚苍茫，厚重古老，毫不逊色于初见恒帝时的威压。

    “嗯……倒是有些意思。这般成色，才勉强够让本座多看一眼。”

    听见这道声音，林凡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凝重到了极点，牙关紧咬，沉声喝问：

    “你……你是玄烨，不！你是该隐！”

    黑洞深处没有应声，那道淡漠的声音自顾自地响起，带着一种俯瞰蝼蚁般的漠然：“几千年了……或许，更久。本座几乎快要忘了战斗..是一种什么滋味了。蝼蚁之辈，竟也能一步步攀升到这般境地，也算不易。”

    “混元他们，想来也快要出关了。嗯，又多了三份养分。也罢。”

    声音微微一顿，随即清晰地点出名字，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轻蔑：

    “林凡。叶云。你们两个小家伙，倒是有趣。不知恒帝的几分本事，你们能学去几成。可惜，那通天桥，你们过不去。如此一来，你们便拦不住本座。甚至，眼下的你们，连死在本座手中的资格，尚且不够。”

    “眼下，便任由你们再闹腾一阵子。等混元一行人出关，本座收走他们的养分，届时，便是三界万灵，落幕之时。”

    嘲讽，轻视，毫不在意。

    这就是林凡从那一段话里听出来的全部意味。

    放在从前，这位高高在上、万古称尊的天帝，遥远得如同天边星辰，连抬头仰望都觉得奢望。可此刻，直面这份居高临下的蔑视，令得林凡心中那股畏惧反倒淡了，一股憋着的火气，缓缓翻涌上来。

    他仰起头，迎着天穹那道漆黑豁口，不怒反笑，声音清亮，穿透层层压抑：

    “最强天帝，该隐。你确是万古以来第一大帝。但我想再问你一便，你当真要留出时间，放任我们继续成长下去？”

    黑洞里的声音，依旧淡漠重复：

    “你们，连死在本帝手里的资格都没有。”

    林凡忽然放声长笑，笑声穿透云层，朝着西门方向高声喊道：

    “云，你也听见了。”

    下一瞬，一道清朗却带着凛冽锋芒的声音，骤然划破天际，自远方遥遥回应那道天帝之音。

    “那你便洗干净脖颈，等着我们上门来砍。”

    是叶云。

    “天帝，你实力强横。你或许能胜过恒帝，但你数万年来，犯下最错的一个判断，便是留着我们性命，未曾斩草除根。”

    天穹之上沉默片刻，那道淡漠的声音再度响起：

    “是吗，那本帝倒是有些拭目以待了...嗯，顺便提醒一句，你们余下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话音落下，那道黑雾缭绕的黑洞豁口，缓缓向内收拢，一点点闭合。

    天地间凝滞的威压慢慢散去，可那份沉甸甸的寒意却依旧沉甸甸压在每个人心头。

    方才本该庆贺大胜、欢声笑语的灵丹派，此刻一片死寂。

    空气沉闷得像灌满了铅，压得人喘不过气。所有人站在原地，望着渐渐恢复平静的天穹，心头沉甸甸的，一场更为恐怖的阴霾，已经笼罩在了三界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