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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阁老,慎言!”“包括开封在内,十几个县被淹?”
“嘶!怎么会是最要命的青龙背!这地方上一次决口,是四百年前!那一次,足足有七个县受到波及!数十万灾民流窜,不仅产生疫病,还生了哗变战乱!”
“岑弘昌该死!”
“陈阁老,现在情况究竟如何了?当真是包括开封在内十几个县被淹?”
陈秉的话,不仅引来皇帝惊怒。
整个朝堂百官,无一不目眦欲裂,神情惊恐。
这个消息,无异于平地惊雷。
炸的全朝堂人仰马翻!
绝望,惊恐,无力在悄然滋生。
连郑霞生都脸色发白。
老首辅第一时间想到了河南万万百姓。
紧接着,便想到了自家小徒孙。
黄水肆虐,生灵涂炭。
小崔岘……怎么样了啊?
郑霞生心急如焚,死死盯着陈秉。
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首辅大人,此刻一双手都控制不住的在抖,看着让人心疼。
“陛下,老臣岂敢拿天灾作戏言!”
陈秉泣声道:“临近上朝前,老臣收到河南急报,便第一时间去确认!”
“此次开封水患,异常迅猛凶险,堪称千年未见!”
“陛下!陛下,您千万要保重龙体啊!”
陈秉字字泣泪。
金銮殿上。
嘉和皇帝似是无法承受这个要命的坏消息,连退数步,歪倒在龙椅一侧。
太监惊呼着来搀扶。
群臣齐刷刷跪了一地。
整个朝堂,在此刻气氛凝结到了冰点。
所有人都满脸绝望。
皇帝呼哧、呼哧的喘气声,在耳边若有若无回荡。
隐约还有几个臣子顶不住压力,吓晕了。
引来周围一片惊呼。
乱了!
彻底乱了!
整个朝堂都特娘乱成一锅粥了!
首辅郑霞生深吸一口气,准备站出来,协商赈灾事宜。
然而,就在这时。
匍匐在地的张赛一个激灵,从震惊中回神。
黄河决口了?
开封被淹?
天呐!
他进京这段时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啊!
慌乱震惊中。
张赛脑子里突然回响出昨夜,那位官员在他耳边阴涔涔说出的话:“张县令,疯狗是怎么咬人的,你见过吧?”
“有时候,不用证据,也能咬死人。”
“只要时机来的时候,你能把握住。”
昨夜。
张赛迷迷糊糊的想,什么时机呢?
现在,张赛懂了!
抢在郑霞生之前。
一片哀嚎混乱中。
张赛猛然抬头,尖声道:“这是上天对朋党结私的惩戒!南阳县令叶怀峰,岳麓山长崔岘,乃至首辅大人,应该为此次天灾负责到底!”
“还有,还有崔岘的新学!”
“刺孟问孔,必遭天谴啊陛下!”
郑霞生豁然转身,眼神冰冷盯着张赛,呵斥道:“大胆!”
首辅大人气场全开。
张赛被吓得一激灵。
竟然当众……尿了。
刺鼻的味道传开,百官纷纷以袖掩面。
太监高声呵斥:“罪臣张赛殿前失仪,拉下去!”
张赛羞愤欲死。
他人生第一次登上金銮殿,第一次面圣。
结果却在皇帝和文武百官面前尿了。
凉了!
全凉了啊!
这件事,都怪崔岘!
崔岘全责!
张赛眼眸里浮现出无限恨意,大声道:“微臣绝无半句虚言!定是那崔岘搞新学,所以才招来上天震怒!”
“新学,乃我大梁之祸啊陛下!”
这几句话,歪打正着,打到了关键点。
方才无人开团。
此刻,至少有四五名言官,同一时间站了出来——
向着崔岘狠狠开炮!
“陛下!《尚书·洪范》有云:天降灾异,以警人君。今黄河决堤,水灌开封,非天灾也,乃人悖天理之象也。”
“崔岘新学之说,以人心代天心,以人欲乱天理。此乃董子所谓‘灾异之变,由人事而起’——天降黄水,实为示警。”
“《春秋》书灾异,皆有所指。今新学以心代经,以行废学,天人感应之道乱矣。河水逆流,岂非天意示惩?”
“臣闻天行有常,不以人变。崔岘以私智篡天理,以新学乱旧章——黄河之灾,正是天意昭彰:道统若乱,山河必覆。”
总之——
都怪崔岘!
崔岘全责!
言官们开团了。
其余官员们,没有明着跟进,却暗搓搓带节奏——
这个说:“淹了十来个县,这得调多少粮食才够啊……国库也不知撑不撑得住。”
那个马上跟进:“大梁太平了这么多年,黄河也没出过大乱子,怎么偏偏这时候决了堤呢?”
接着,又有官员站出来:“灾后赈济事小,怕只怕民心浮动,流言四起,到时候又该算在谁头上?”
还有老大人装模作样哀叹:“黄河向来安稳,偏生今年闹了这么一场,倒也怪了。”
张赛见状嘴角浮现出恶意。
跪倒在地的陈秉面无表情。
郑霞生看看张赛,看看陈秉,再看看满朝文武这般反应——
哪里还有不懂得?
天灾当前,还敢这般算计?
但,更让郑霞生齿冷的是,龙椅上的嘉和皇帝,自始至终,不发一言。
这是一个极度危险的信号。
去年陕西大旱,嘉和皇帝因罪己诏事件,异常震怒。
那这一次呢?
皇帝会不会为了推脱责任,把火力都集中到小崔岘身上,让新学来背黑锅?
这跟暂时断掉功名路不一样。
一旦背上这口锅——
新学就彻底完了!
小崔岘,更是真正意义上被踩入泥泞,再无翻身的可能!
龙椅上。
嘉和隐藏在珠帘后方,表情晦涩难明。
他在盘算利弊。
要……牺牲掉崔岘这枚棋子吗?
朝堂最前列。
陈秉用余光瞥了一眼郑霞生,在心中嘲讽一笑。
崔岘,完了。
在嘉和皇帝手下干了几十年,陈秉太了解皇帝的性格了。
一切都是可以牺牲的棋子。
现在,只要牺牲掉崔岘一个,就能你好、我好、大家好。
何乐而不为呢?
只是,陈秉还是低估了崔岘在嘉和心目中的地位。
上一次的“祥瑞”太香了。
香到嘉和皇帝现在还在回味。
甚至渴望“再来一次”。
因此,他还在迟疑,还在沉默。
关键时刻,郑霞生爆发了政治生涯中最及时、最精彩的一场应对。
小崔岘啊,别怕。
看师祖的!
护犊子的老首辅一甩官袍,缓缓跪地,高声道:“陛下!去岁陕西大旱,陈阁老奏请罪己。”
“然孟津祥瑞已证陛下德配禹武,天眷未改。”
“黄河决堤,自禹迄今千五百余次,乃古今常事,非一人之过。”
“河工失修,水道淤塞,才是治水之本。当务之急,是聚民心以赈灾,固堤防以安民,而非妄议妖言,徒耗朝堂之力。”
“圣祖训诫在前:治水之道,在疏不在堵;治国之道,在实不在虚。”
这番话,说的字字如刃,句句生根。
确有一朝宰辅风范。
哪怕最会玩文字游戏的言官,一时间都挑不出任何毛病。
因为郑阁老不仅完美替徒孙开脱。
还顺势捧了一把皇帝。
姜,果真是老的辣啊!
这都能翻盘?
牛逼!
朝堂霎时安静下来。
陈秉微微蹙眉,但并未慌乱。
不管他怎么推演,都认定——崔岘,凉透了!
嘉和皇帝咳嗽一声,终于谨慎开口了:“首辅一番话,句句皆是老成谋国之言,天灾无常,河道之患,自古有之,朕岂不知?
“然……”
他顿了顿,痛心疾首道:“水灾汹汹,席卷千里,百姓流离失所,朝不保夕,纵然朝廷有心赈济,可人心惶惶之下,一个应对不当,便是积怨难返。”
说到这里。
皇帝缓缓靠向椅背,像在替自己留一道回旋的余地:“聚民心,难、难、难……”
连说三个“难”字。
一个比一个沉,一个比一个缓。
简单翻译过来就是:逼逼叨你们最在行,现在来事儿了,谁上?
满朝文武支支吾吾,没一人开口。
没人敢上!
这么严重的一次决堤,那可是要死万万性命的!
谁敢接这烂摊子?
而且水灾当前聚人心——
这本就是不可能的要求!
神佛来了都办不到!
因此。
皇帝话音落下,朝堂比先前更加寂静。
文武百官个个低头不语,在心里默念——
看不到我,看不到我,看不到我!
这个瞬间,皇帝心里想的是,真想拿一把刀,把底下这群脑袋空空的废物们全砍死算了。
朕要你们有何用!
绝望,死一般的绝望!
百官们虽然不知道该如何解决难题。
但一想到如此大规模的天灾在肆虐,自然心里越发难受。
大梁,真的经不住磋磨了。
神啊,救救大梁吧!
就在这个时候。
寂静的殿外,一道声音突然炸开——
“报!启奏陛下!河南巡按御史李忱上奏!”
事关灾情,不容疏忽。
太监尖声道:“速速呈送御前!”
皇帝一摆手:“念吧!”
反正也不是什么好消息,不如大家一起听。
结果。
秉笔太监打开奏折后,突然激动的浑身发抖,面色潮红,振奋到宛如打了鸡血。
在场百官们见状:?
怎么个事儿!
却见秉笔太监扑通跪下,在无数呆滞目光中,大声道:“陛下,大喜啊!大喜啊!民心,聚起来了!”
什、什么?
大喜?
嘉和皇帝猛然抬头,忽然有了一种强烈的感觉。
朕的崔爱卿,发力了!
“李忱说,洪水爆发当夜,岳麓山长崔岘正在贡院主考!黄水在开封肆虐,百姓绝望,士子哀嚎。”
果真是崔爱卿!
“关键时候,岳麓山长崔岘站了出来,墨点黄水,笔落生民,带领无数士子考生,以水患自救题目,帮扶全开封百姓!”
“再,再然后……”
说到这里,太监竟然哽咽了。
嘉和皇帝被吊足了胃口,甚至没忍住催促道:“快说!”
群臣同样在心里吐槽——
死太监,戏太多!
然后究竟如何了啊!
“然后,岳麓山长崔岘在开封贡院外,脚踩黄水,于秋雨中,一夜悟道。”
什么?
悟道?!
“在无数考生的见证下,岳麓山长崔岘,写出了告诸子百家赴难讨源文——《共济书》!”
……就这?
都什么时候了,还写酸腐文章呢!
小小年纪,一股迂腐。
读书读傻了吧!
皇帝敏锐抓住了重点:“共济书?”
秉笔太监深吸一口气,当着皇帝、以及百官群臣,在金殿上大声开口诵读:“天倾西北,地陷东南。”
“河伯肆虐,玄黄翻覆。”
“汴梁百里,尽成鱼鳖之乡。”
“中州万户,皆为哀鸿之地。”
“此非天灾,实乃人道存亡之秋。”
“今见洪涛,可照百家真伪之镜。”
听到这里,皇帝的眼睛猛然亮起。
郑霞生豁然抬头。
陈秉震惊攥紧袖角。
满朝文武倒抽冷气声此起彼伏。
好辛辣的文字!
好生猛的文笔!
好绚烂的文章!
太监的声音还在继续:“百家争鸣于稷下,各执一端;千载文章悬日月,皆称至道。”
“然则今日汴梁之水,可载舟否?可覆舟否?”
“诸君袖中经纶,可御寒否?可活人否?”
·
“今天地为敌,诸君庙算,可能为苍生争一线生机?”
·
“今立三鉴,天地共证。”
“一曰‘水鉴’——洪涛之下,照见谁人怀仁履义,谁人饰辩矜名。”
“二曰‘泥鉴’——浊泥之中,分判谁家根植厚壤,谁家梗泛寒漪。”
“三曰‘心鉴’——生死之际,叩问谁存吐哺肝胆,谁怀窃禄膏肓。”
秉笔太监的声音,越来越洪亮。
越来越高亢。
《共济书》的内容,如惊雷,在朝堂金銮殿上乍开。
字字珠玑,句句锦绣!
恍惚间。
朝堂百官看到一个脊梁笔挺的少年郎,站在黄水当中,号召百家共抗洪水的英姿!
一开始,大家还在震惊于崔岘惊人的才华。
后来,整个朝堂一片振奋叫好。
全都发狠了,忘情了!
“今百家传人,可能效先圣之遗风,舍门户之私见,共疏这人世之洪水?”
“故,今立四阶之功,以代口舌之辩。”
“凡救一生民者,功载《救难录》。”
“凡献策活众者,名争《济世碑》。”
“凡捐器纾难者,权执《义仓印》。”
“凡统众安民者,勋击《点将鼓》。”
老天!
这才是济世安邦的好文章啊!
甚至连先前对新学各种唾骂,提起崔岘都横眉冷对的国子监老祭酒,此刻都激动得脸色酡红,高呼:“此等文章,老夫平生仅见!”
简单翻译:吊爆了啊啊啊!
但,还有更爆的!
“今日百家之争,不在口舌,在苍生呼吸之间。”
“千载道统之续,不在典籍,在百姓存亡之际。”
“吾等脚下,非仅汴梁废墟,实乃千载文明渡劫之舟。”
“诸君手中,非仅学派经卷,实乃汴梁命脉续火之薪。”
“洪水滔天,正可涤荡千年虚妄。”
“浊浪排空,正好重写人道篇章。”
振聋发聩!
掷地有声!
金石铿锵!
字字千钧!
如雷贯耳!
这一日的朝堂,文武百官全“疯魔”了!
隐约还能听见有老大人流泪高呼:“此文只应天上有!”
“崔岘,怎么能这么牛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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