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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马升奋战一夜,马吊之神再次大显神威。罗玮则将忙碌了一夜,准备好的文章交给马升,等待马升审阅。
罗玮满怀期待地看着马升,这位马大使只是简单地看了一眼,就点头说道:「发出去吧。」
罗玮这下子有些不高兴了。
这是他应马升的要求,连夜赶出来的文章,马升的态度却这麽敷衍。
他憋着怒气说道:「马大使,您不在看看吗?这可是要关系暹罗未来发展的重要文章啊。」
马升打了一个哈欠,擡起头看着满是黑眼圈的罗玮,问道:「罗副使昨日熬夜了吧?」
罗玮忍着怒气嗯了一声。
马升却说道:「下次别熬夜了,这事情要办,但是不用这麽急着办,在暹罗就咱们二人互相扶持,若是你累倒了,这使馆的担子,我一个人可是挑不起来。」
这句话反而让罗玮愣住了。
他应该愤怒,自己苦心的成果,马升一点不在乎。
但是刚刚马升这句话又是对他的关心。
一时之间,罗玮不知道用什麽情绪去应对。
马升又打了一个哈欠说道:「我知道,罗副使的想法是好的,但是这种事情,急着一两天,也没什麽区别。」
这下子罗玮急了,他说道:「马大使,此话下官不敢苟同!苏尚书说过,如今乃是大争之世,大争之世,争流而上,拖拖拉拉如何能够成事!」
马升又打了一个哈欠说道:「苏尚书说的没错,但是这大争之世,和暹罗有什麽关系呢?」
马升那副漫不经心的态度,像是一盆冷水泼在他头上。
他深吸一口气,压住火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静下来:「马大使,下官以为,暹罗的局势不容拖延。缅人虽退,但难保不会卷土重来。郑信虽是能臣,但朝中反对他的势力并未消亡。」
「我们若能在此时推动产业落地,就能将暹罗牢牢绑在大明的战车上。若是拖久了,变数一起怎麽办?」
「变数?」
马升打断他,伸了个懒腰说道:「罗副使,我问你一个问题。」
罗玮一愣:「大使请讲。」
「你说,大明有多少人知道暹罗在哪儿?」
罗玮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马升继续说:「我再问你,大明有多少人知道暹罗的国主姓什麽?就算是九卿重臣,有几个人能说出暹罗王廷的官职名称?」
罗玮沉默了。
马升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几分自嘲,也有几分无奈:「除了咱们使馆这几个人,朝中能说出暹罗情况的,不会超过十个。户部拨款的时候,南洋专款里写的是暹罗国」三个字,但经办官员连暹罗的都城叫什麽名字都未必知道。」
罗玮下意识反驳道:「这怎麽可能?朝廷在暹罗设了使馆,每年有贸易往来,南洋月报也多次报导暹罗的!」
马升打断说道:「报纸是给谁看的?」
罗玮沉默了。
《南洋月报》,就是几个南洋大使馆报团取暖的报纸,关注的就是一些南洋和沿海地区的商人,估计连一些地方小报的发行量都比不上。
马升叹气说道:「罗副使,你要明白一件事。大明对海外诸国的态度,从根本上说就是三个字—不在乎。」
罗玮皱眉:「不在乎?」
马升冷冷说道:「对,不在乎。你想想,大明立国两百年,什麽时候真正关心过海外的事?」
「永乐年间七下西洋,那是成祖要扬威海外。後来呢?禁海,锁国,连海盗都懒得管。要不是倭乱闹得太凶,朝廷连水师都不想养。」
罗玮说道:「可如今不一样了!」
马升反问道:「有什麽不一样?朝廷设了使馆,派了使臣,开放了港口,对外贸易也在增长。可你仔细看看,这些变化是为了什麽?」
罗玮想了想:「为了贸易?」
马升点头说道:「说对了一半,是为了大明的银子。朝廷要的是白银流入,要的是海外市场消化大明的商品,要的是从贸易中抽取商税来填补国库。」
罗玮说道:「那朝廷为什麽不重视暹罗?」
马升说道:「因为对於大明的公卿们来说,外藩就是一个称呼,反正大明开海,就有商人源源不断的来贸易。」
「至於商人是哪个国家的,谁做国主,老百姓过得好不好,朝廷根本不关心。」
罗玮追问道:「朝鲜呢?倭国呢?安南呢?这些地方朝廷总该重视吧?
马升摇了摇头说道:「朝鲜,因为离得近,又有几百年的朝贡关系,朝廷偶尔会过问几句。可是大明现在最头疼的就是辽东边境的朝鲜流民,对朝鲜的事务也不上心。」
「至於倭国,朝廷的态度就是别来闹事,别抢商船」,至於倭国内部谁打谁,朝廷懒得管。」
「安南,算是华夏圈子一员,朝廷稍微重视一些,但也仅限於收复汉唐故郡。拿下了交州之後,朝廷对安南的其他地盘也没有兴趣。」
马升顿了顿说道:「罗副使你明白了没有?就算是朝鲜、倭国、安南,大明朝廷的态度也不过如此。你指望他们会花多少心思在暹罗身上?」
罗玮张了张嘴,想说什麽,但最终还是闭上了。
马升继续说道:「朝廷设这个使馆,派你我二人来暹罗,真正想要的是什麽?」
「不是让暹罗变成第二个江南,不是让暹罗的百姓过上大明百姓的日子。朝廷要的很简单,稳住暹罗,让暹罗不要倒向佛郎机人或者荷兰人,牵制住缅人,让暹罗成为大明南洋贸易的一个节点。仅此而已。」
罗玮沉默了很久。
马升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罗副使,我知道你有抱负,想在暹罗做一番事业。但你要明白一件事,大明是天朝上国。」
「天朝上国,这四个字不是夸耀,是事实。大明的人口、财富、军队、文化,都远胜於周边的任何一个国家。」
「而我们凭什麽能维持这个地位?靠的是内部的改革和治理,不是靠对外扩张。」
「朝廷设使馆,派使臣,开放港口,做贸易,这些事情都只是锦上添花。真正支撑大明国祚的,是国内推动的改革。这些才是根本。」
「大国政治,不会因为海外的事情有什麽影响,大国内政才是第一位的。」
「至於海外的事情,能做就做,做不成也无所谓。朝廷不会因为你我在暹罗搞砸了什麽就治我们的罪。同样的,别说你我做出多大的成就,朝廷也不会因此就升你我的官。」
罗玮擡起头:「大使的意思是,我们做得好也罢,做得差也罢,朝廷其实不在乎?」
「对。」马升认命地说道:「朝廷不在乎。这就是天朝上国的傲慢。而这种傲慢,不是狂妄,是底气。因为大明的国力摆在那里,周边国家再折腾,也翻不出什麽浪花。」
「大明只需要做好自己的事,外部的威胁自然就会消散。」
马升淡淡的说道:「所以,暹罗的事情慢慢办。港口要建,工厂要设,债券要发,但这些都不急。我们有的是时间。」
「一年办不成,就办两年。两年办不成,就办五年。只要大明在,暹罗就跑不掉。那些暹罗贵族,今天不合作,明天也会合作。明天不合作,後天王朝换了人上来,还是会合作。」
「因为他们的选择不多。大明的贸易网络,比佛郎机人的船坚炮利更能打动他们。」
罗玮沉默了许久,终於叹了一口气,把手里那篇稿子放在桌上。
「那这篇文章?」
马升打了个哈欠:「随你。」
「这件事我就全权交给罗副使处理了。」
「明天我还要打牌,昭披耶·那空素旺说要带他另外一个小舅子过来,据说他这个小舅子在湄南河沿岸有好几块地。若是能用得着,港口选址的事就能多一个选择。」
罗玮苦笑了一声:「大使果然是在打牌上花的心思最多。」
马升站起身,伸了个懒腰:「罗副使,你太紧绷了,咱们是天朝上国的使臣,又不是暹罗人,暹罗这些王公贵族,自己都不管暹罗人的死活,我们大明人要替他们管吗?」
罗玮忍不住说道:「可是马大使昨天不是这麽说的。」
马升说道:「昨天我说的,是长期的事情,又不是要一天两天办成的。」
「再说了,昨天我说的那些,也是历史必然,这就是历史大势」,我们不过是引导这些早点发生而已。
「罗副使,暹罗的事情不需要太急。」
听到这里,罗玮泄了气一样。
自己是不是有点太过敬业了?
安南经略使张宪臣,安南都统副使韩楫,正在商议立柱的事情。
朝廷确定安南设立五座铜柱,李一元阁老带领的《大明会典》编纂局,也完成了有关安南立柱部分的礼仪制度编纂。
接下来就等到铜柱铸成,运到安南,然後立柱祭祀了。
为了这件大事,两人忙得不可开交。
韩楫发现,安南的百姓对於立柱一事十分积极。
他原以为会遭遇抵触,毕竟安南脱离中原统治已数百年,民间的反明情绪应当不弱。
然而实际情况恰恰相反,铜柱尚未铸成,交州各地的乡绅、耆老已经联名上书,请求将自家姓名刻在铜柱底座上,以彰「归附之荣」。
张宪臣对此并不意外。
他解释道:「安南立国虽久,但自认华夏正朔的意识从未断绝。莫氏、黎氏、郑氏轮流执政,都自称中华遗民」,连科举都沿用四书五经。你翻开安南士人的文集,满篇都是「我中华」、我圣教」。他们最厌恶的,不是被大明统治,而是被大明视为蛮夷。」
韩楫翻阅了张宪臣案头的一叠文书。
其中一份是交州府学教授陈文禄的上书,通篇是标准的汉文,措辞恳切。
陈文禄写道:「交州士民,衣冠诗书,实中华之裔。今蒙天朝收归,乃数百年之愿。」
「奈何朝廷文告中,往往以安南」、东南夷」称之,此非待子弟之道。恳请经略使大人奏明朝廷,从此以交州故地」称呼,以正名分。」
韩楫放下文书,沉吟道:「他们不是反大明,是反「被当作外人」。」
张宪臣点头:「正是。交州百姓对大明并无敌意,敌意来自身份认同的错位。你把他们当安南人,他们就觉得自己被排斥;你把他们当大明人,他们反而比两广百姓还要拥护朝廷。」
韩楫又问:「那立柱一事,他们为何如此积极?」
张宪臣笑道:「因为铜柱是归附」的象徵,不是征服」的象徵。东汉马援立铜柱,是为了划定边界,那是对交州的承认。」
「如今朝廷重新立柱,等於昭告天下,交州是我华夏疆土,交州人是华夏子民。这根柱子立的不是边界,是名分。」
「所以朝廷这一手,实在是高明啊!」
韩楫若有所思。他想起自己曾在南京见过一份礼部的公文,上面将安南列为「东南诸夷」之一,与暹罗、占城并列。
当时他没觉得有什麽问题,如今看来,那正是触犯安南士民逆鳞的根源。
张宪臣继续说道:「我已经向礼部上过书,请求在正式的文书和典制中,将安南改称交州布政司故地」,不再使用安南国」或东南夷」的称呼。」
「朝廷尚未批覆,但礼部那边态度松动。毕竟交州已经实际治理了两年,赋税收得上来,文教也在恢复,再把这里当外藩称呼对待,於理不合。」
「等到铜柱立後,交州就是大明郡县了,到时候就可以改称了。」
韩楫点头:「那我明日就去走访几个县学,听听士人们的真实想法。」
次日,韩楫走访了交州府下属的东关、慈山、武宁三县学。
所到之处,生员们无不热情接待,言语间对大明官员的恭敬超出了寻常藩属国的礼数。
他们最关心的问题只有一个:「朝廷何时正式下诏,明定交州为内地?」
一位年过六旬的老儒生拉着韩楫的手,声音颤抖:「下官祖上七代,世居交州。自曾祖那一辈起,家中男子读书,必先习中原正音,再读四书。」
韩楫问他:「若朝廷将交州并入大明,你们还考大明的科举吗?」
老儒生毫不犹豫地答道:「自然要考!下官之子,今年已备考明经科,只等朝廷开恩科。若能中举,便是大明进士,光宗耀祖。」
韩楫又问:「那你们愿意去大明内地做官吗?」
老儒生眼中放光:「若朝廷选调,下官父子愿赴任任何地方。天下之大,莫非王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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