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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廷的诏令昭告天下的同时,一封封加急文书也如雪片般飞向了各州各县的地方衙门。政事堂的文书上,白纸黑字写得十分清楚。
陛下仁厚,这些罪族虽犯大逆,却终究曾有功于社稷,如今既已伏法,当法外施恩,允其变卖田宅家财,自行购置路途及流放所需之物。各地有司不得恶意阻挠,更不得借机侵吞盘剥。
字里行间透着对这些罪人的天恩浩荡,也透着对地方官员的敲打提醒。
但这份敲打,却并不被很多地方官员所认可。
因为,这种言辞都是司空见惯的东西,有几回被当真过。
更因为,财帛动人心。
很多的财帛就很动人心,动很多人的心。
河北,崔家。
这个庞大的家族,如今上上下下都正在为那场举族远迁做着焦头烂额的准备。
阖族老少数千口人,光是清点名册、打包细软、变卖田产这几桩事,便已让人忙得脚不沾地。
按照朝廷的章程,他们可以将带不走的田地、房产、储粮等折换成银钱,再用银钱去购置远行所必需的车马、干粮与药物。
而且,朝廷还十分贴心地表示,那些自行处置不掉的东西,可以由当地官府按照市价先行购买,而后交户部统一调配。
为此,朝廷还派下来了户部的专员,前往崔、柳、卢、郑等大族的本家所在。
虽然朝廷做了这样的准备,但是人性这种东西是无法违背的。
首先,崔家产业的处置上,前期的打折哄抢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
而后便被以前对他们点头哈腰卑躬屈膝的商贾找上了门,说着低价全部收购的事情。
这些商贾的背后,又站着那些地方上曾经对崔家仰望且跪舔的大族。
好在崔家在这段时间之内,也都已经做足了心理准备,许多族人也都接受了这个事实。
虽然他们都知道是这些人在背后拦着百姓不许他们继续购买崔家的各种物资;
虽然他们给出的价格是十分明显地趁火打劫,在崔家身上狠狠宰了一刀,但对崔家来说,好歹能够尽快出清,让接下来的准备更充分些,便也捏着鼻子答应了。
但崔家实在是太过庞大,短时间要变卖所有的东西,难度还是很大。
故而今日,主持变卖事宜的二长老,便来到了府衙。
知府姓马,长得白白胖胖,一双小眼总是笑眯眯地眯成两道缝,像是庙里的弥勒。
每年逢着节寿,这位马知府都要礼数十足地主动前来崔家拜访问候,便是在府城中碰见崔家小辈,也同样笑容满面,姿态亲近。
可今日,面对掌握着崔家实打实核心权力的族老,这位马知府端坐在房中,端着茶盏,拿盖子慢条斯理地拨着茶叶,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二长老心头怒火陡然升腾,但旋即被理智压了下去,走进房间,笑着道:
“马大人,老朽此来,是想将敝族在城西的那三处田庄与东街中间的十一间铺面一并出脱。相关契书都已备好,还请大人过目。”
说完,他挥了挥手,身后跟着的晚辈便将一个装着契书的盒子恭敬地递了上去。
马知府慢悠悠地呷了口茶,将茶盏搁回案上,这才抬起那双眯成缝的眼睛,上上下下打量了崔家族老一番。
那目光里满是以前从未见过的审视与玩味,又带着翻身做主的得意和开心。
“崔老啊!”他拖长着声音,手指在案几上不紧不慢地敲着,“此事按照朝廷的律令,可以办。但是呢,城西那三处庄子,本官听说收成可不怎么好。至于东街那些铺面,好的都被挑了,剩下的都是些普普通通的。”
他看着二长老,“依本官看,这价钱嘛得往下降一降才行。”
二长老脸色微微一僵,却仍旧赔着笑,身子微微前倾,“不知大人觉得什么价位合适?”
马知府笑眯眯地伸出两根手指。
二长老瞳孔一缩,失声惊呼,“两成?大人,这不合理吧!”
他卑微地往前凑着,“大人明鉴,城西那三处田庄水渠通畅,土质肥沃,年年都是上好的收成。东街铺面更是占了最热闹的街,这两成实在是太低了些啊!”
马知府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端起茶盏又慢悠悠地呷了一口,“两成已经很合理了。”
二长老犹豫了片刻,咬牙开口道:“大人,听说户部有专员就在府衙,老朽可否去拜访一番。”
他的犹豫,并非胆怯,而是权衡。
他当然知道为什么见他的是马知府,更知道当他说出这样的话,那就是摆明了不信任马知府,要将事情摆到明面上来。
但他没办法,这个价格,实在是太难以接受了。
果然,马知府闻言,面色一板,那双眯眯眼更是眯得只剩了一条缝。
“崔老,你也是个聪明人,不如仔细想想,为何户部的专员没有出来见你呢?有些事,真要摆出来讲,大家面上都不好看不是?”
很显然,那位户部专员并没有如朝廷希望的那样行事,而是选择了与地方官同流合污。
至少也是不作为。
二长老方才也正是看到了这一点,所以,才试图以此反抗,但没想到,马知府比想象中更狠,更不要脸。
他低了低头,抿着嘴,只能卖惨般地开口道:“可是马大人,两成实在是太低了,且不说老朽回族中能不能交差,便是户部拿着这个账目回去,恐怕也要引来上头的责问吧?”
他绵里藏针的回应,让马知府暗骂一声这老狗果然还是有些本事,的确难缠。
马知府呵呵一笑,“崔老不愧是通达之人,那不如这样,本官的妻弟,也在做些买卖,他应该对你们这田庄和铺子挺感兴趣,三成交割给他如何?”
崔家二长老看着图穷匕见的马知府,心头忍不住感慨起对方的无耻。
而他身后的崔家晚辈,更是将拳头暗自捏得邦紧。
看着沉默的崔家众人,马知府很是无礼地用杯盖指了指二长老和他身后的崔家晚辈,“别觉得委屈,本官这是在帮你们。你们想想,本官若是不收,你们就只能两成贱卖,卖给他,还能多得一成,这一成可是不少钱啊!”
“价钱是低了点,可本官尽量帮你们协调让他出现银交割,挪不动脚的产业一下子就能变成真金白银。而且有这一层关系在,后续你们要购置什么东西,那还能不顺畅吗?”
他呵呵一笑,“到了那岭南瘴疠之地,手里有物资,心里才不慌,本官这可都是在替你们着想啊。”
二长老的手都在微微发抖,他沉默了许久,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了一个字,“好。还请马大人守信,在鄙族购置物资的时候,行个方便。”
马知府的脸上,笑容和煦,“好说,好说。”
看着崔家人离开,马知府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眼中闪过一丝浓浓的贪婪。
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一脸兴奋地来到他身边,低声道:“姐夫,可是谈成了?”
马知府轻哼一声,“这还有何疑问不成?一群逆党,案板上的鱼肉罢了!”
他看着一旁的妻弟,“你这就去准备银两,去把他们的田庄和铺子收下来,然后,我们就准备一下他们所需要的各种物资。”
男人迟疑了一下,“姐夫,咱们也没必要那么仁义啊,他们反正也没什么能耐,把东西弄到手,其余管他呢!”
马知府白了他一眼,“想什么呢?物资弄来,再高价卖给他啊!”
男人眼前一亮,竖起大拇指,那姿态眼神仿佛在说:还是你不是人啊!
当马知府回到府内,见到了那位喝茶的户部专员。
“陈大人,方才崔家人已经来过了。他们想找您,但是有人出了更高的价格,他们就将产业处置给别人了。”
那位户部专员,神色平静,“既然如此,那就恭喜马大人了。”
“没有陈大人的提携,岂能成事,待此事过去,八万两银子下官定会差心腹送去大人老家。”
“马大人这话从何说起,本官从来不知道什么提携,本官只是坐在此间,没有等到崔家来人而已。”
“是是是,下官省得!”
当崔家二长老回去之后,将情况与家主和其余人说了,其余人也如他一般怒不可遏。
即使知道这种事情多半会发生,但当它真正落在身上的时候,那种由衷的忿怒,很难让人忍得住。
崔家家主叹了口气,“一个会如此出招的人,那就不会只出一招。”
原本还在愤怒中的众人面色一变,瞬间变得惊恐。
而事实也果然如崔家家主所料。
交割完成之后的第三天,那位马知府的妻弟,便带着几大车的物资,来到了崔家大宅。
崔家管事上前,恭敬问候。
对方神色倨傲,“叫你们管事的人出来,你还没资格跟本老爷说话!”
崔家管事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进去通报,很快崔家二长老走了出来,强忍着心头的恶心与愤怒,微笑道:“哎呀,什么风把吴公子吹来了,来来来,里边请。”
“不用了,我姐夫得知我与你们做了生意,便要求我多做些补偿,正好知道你们在筹备物资,这儿有不少的药材和种子,你们看看,免得你们再大费周章了。”
二长老心头立刻生出防备,“这怎么能劳动吴公子大驾呢,还惊动了马大人,我们崔家已经备好了,吴公子的好意,老朽心领,感激不尽!”
吴公子面色一板,声音旋即一冷,“这么说崔老是要拒绝我姐夫咯?我这东西都拉来了,你让我拉回去,是不是有点太不给面子了?”
二长老定了定神,“那老朽就多谢吴公子的好意了。”
“这就对了嘛!”吴公子微微一笑,“东西拉进去吧,都是好货,给你们算个优惠,一共给三万两就行了。”
一旁的管事面色一变,就这几车东西,总价不过万把两,居然敢开这个价!
二长老点了点头,“行,那就多谢吴公子了!来人,把这些车子都拉进去卸货,不要辜负了马大人和吴公子的好意!”
吴公子哈哈一笑,伸手拍了拍二长老的肩膀,“崔老果然是个人物,走了!”
二长老站在原地,微笑着目送吴公子远去。
然后,他直接走回了房间。
进入房间的一瞬间,他立刻将外袍脱了下来,拿起房间中的一柄佩剑,发泄般地劈砍在外袍肩头的位置。
直到整个外袍被砍得不成形状,他才气喘吁吁地住手。
可出乎他们意料的是,马知府的胃口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大得多。
在今日这场高价物资强卖之后,麻烦并没有就此结束。
接二连三的敲诈和勒索,接踵而至。
今日说你们崔家那批囤在仓里的粮食带不走,府衙可以先行派人替你们保管,保管费便要折去一半的粮价;
明日又说那批准备装船运走的铁器当中有部分军械,要开封查验,拿到府衙的批文,而这批文自然也要银子来换;
一波接一波,一层接一层,像是永远也填不满的无底洞。
崔家的人终于忍无可忍了。
又一日,当马知府又派了衙役上门,说崔家近些时日大量运送物资,压坏了道路,让崔家赔偿府衙一笔道路维护费用时,几个年轻气盛的崔家子弟再也按捺不住,直接堵在门口,不肯让那些衙役往里再踏一步。
“你们实在是欺人太甚!”
为首的崔家年轻人双目赤红,拦在门前,满面涨红,厉声道:“朝廷有明旨,允我等变卖家财自购物资!你们三番五次上门勒索,真当我崔家无人了吗!”
“哟呵!”
领头的衙役身形魁梧,腰间挂着铁尺,闻言咧嘴一笑,回头朝身后那帮弟兄看了一眼,“听见没有?崔家还横着呢!”
众人也随着哈哈大笑起来,领头之人往前逼了一步,唾沫星子几乎溅到年轻人的脸上,“这位崔爷,您是不是还当自己是当年那个崔家?你们崔家,完了!”
那崔家年轻人面红耳赤,怒喝道:“放屁!你们欺压良民还有理了?”
啪!
领头的衙役抡起蒲扇般的手掌,照着眼前年轻人的脸便是一记清脆的耳光。
那一掌打得极重,年轻人整个人被扇得踉跄退了两步,半边脸当时便红肿起来,嘴角渗出一缕殷红的血丝。
衙役厉声呵斥道:“你们算个屁的良民,你们是他娘的逆贼!”
在场所有崔家人都愣住了。
那年轻人捂着脸,嘴唇因屈辱而剧烈地颤抖着,眼眶中有什么东西在打转,却死死忍着,没有掉下来。
这一幕,深深刺痛了崔家在场的每一个人。
他们是崔家啊!
曾几何时受过这等羞辱?
可他们也清楚,只要他们敢再动一下手,以逆党之身份殴打官差这种重罪,便会像一座大山般砸下来,任何人都承受不起。
人群中,一位崔家老者喃喃道:“这世上难道就没有王法了吗?还有没有人能管管这帮畜生?”
前面一个年轻人也恶狠狠地诅咒道:“你们迟早会遭报应的!”
马知府和他的妻弟吴公子坐在一旁不远处的马车中,美滋滋地看着手中的账单,听见这声,冷冷一笑,“崔家仗着权势嚣张跋扈了这么多年了,这会儿开始祈求王法和报应,岂不可笑?”
吴公子虽然跋扈嚣张,但终究胆子小些,迟疑道:“姐夫,咱们把崔家欺负成这样,他们若是真告上去,不会有问题吧?”
马知府冷笑一声,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他们倒是想告,可他们往哪儿告?等他们的状子递上去,人都走了!更何况朝廷派出来的户部专员已经被我们拿下,谁会为了一群流放犯往上捅?便是朝廷知道了,只要面子上过得去,谁又会真的为一群流放逆犯出头,不怕得罪陛下吗?”
他摆了摆手,笑容满面,“这便是天赐的横财,谁也拦不住。”
吴公子点了点头,激动道:“还是姐夫看得通透,有了这些日子从崔家身上压榨出来的钱财,我们的好日子真的就要来了。”
马知府矜持地点了点头,也对这现状无比满意。
但就在这时,衙门外传来一阵急促而整齐的马蹄声。
那声音由远及近,转瞬便到了崔家大宅门口。
十余匹快马齐齐勒停,灰尘这才追赶而至。
“衡水知府马驰远何在!”
马知府没有动作,而是朝自己的妻弟使了个眼色。
吴公子也立刻会意,下了马车,来到那领头之人面前,拱了拱手,“这位大人,找府台大人,有何贵干?”
领头之人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眼。
“你是何人?”
“在下吴清文,府台大人乃是在下姐夫。”
“本官乃朝廷钦差,有要紧公务与衡水知府交接,速去寻他,误了朝廷大事,小心他官帽不保!”
话音方落,马知府的身影从马车上匆忙下来,“下官正是马驰远,这几日太过劳累,方才在马车上睡着了,不知钦差大人驾到,有失远迎,万望恕罪!”
领头之人冷冷看了他一眼,从怀中取出一块金牌亮了亮,“本官都察院钦差俞政,奉旨巡查逆犯流放诸事。马驰远,有人举报你借机盘剥罪族,勒索钱财,中饱私囊。朝廷明旨在上,你竟敢阳奉阴违,你好大的胆子!”
马知府的脸刷地白了。
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声音抖得不成调子,再不见了方才的自信,“大人明鉴!大人明鉴啊!下官只是依律办事,绝无勒索盘剥之行!那些都是崔家的一面之词,他们怀恨在心,污蔑下官啊大人!”
钦差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嘴角浮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嘲讽。
他微微侧头,身后便有一名随行文书上前一步,将一本厚厚的账册摊开,一条一条地念了起来。
那账册上明明白白地记着马知府这些日子向崔家索要的每一笔费用,数目之精确,连他哪天收了多少银子、折了多少粮食,都分毫不差。
这一句一句,直接如重锤般砸碎了马知府的心防。
他跪在地上,额头的冷汗先是如黄豆般滚落,接着整个人便如筛糠般抖了起来。
他已经顾不得对方是如何知道,抬起头做着最后的挣扎,哭丧着脸道:“大人,下官只是一时糊涂,妄揣圣意,并非有意贪腐,那些银两,下官是一文钱都没敢花啊!”
钦差冷冷看了他一眼,“户部派来的人已经认罪了,你确定你要顽抗?”
马知府登时跌坐在地,如同被打断了脊梁,也打断了希望。
钦差清了清嗓子,朗声道:“衡水府知府马某,身为朝廷命官,知法犯法,借机盘剥,罪加一等。所有贪墨勒索之赃款赃物,悉数追回发还。其本人着即革去本兼各职,全族流放岭南,即刻启程!”
他顿了顿,转头看了崔家大宅门口那些身影一眼,淡淡地补了一句:“正好跟着崔家的队伍一道上路,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马知府闻言,脑袋一歪,直接晕了过去。
而他身旁,不可一世的吴公子,跌在地上,仿佛一滩烂泥。
他抬起头,张了张嘴,似乎想求饶,可喉咙里只发出几声含混的呜咽。
他身下锦袍上,忽然晕开了一片深色的湿痕,一股难闻的气味在寒风中弥散开来。
钦差看着这一切,声音和表情没有半分波澜,只是手一挥,“带走!”
四名禁军上前,一左一右将瘫软如泥的马知府和他的妻弟从地上拖了起来,像拖一袋垃圾般往外拖去。
崔家的人看着马知府和吴公子这般下场,只觉得积压在胸口多日的那股郁气,终于在这一刻痛痛快快地吐了出来。
这是许多崔家人,人生第一次,体会到王法和公理带给他们的快乐。
钦差办完了事情,并没有与崔家众人寒暄,没有施恩,没有示好,甚至没有一个多余的眼神。
可崔家的人心头却都多了些念头,朝廷的章程,终究还是会有人来执行的。
朝廷也不会真的不管他们。
他们对朝廷的那份感激,便在这无声之中悄然多了几分。
那感激不浓烈,也不炽热,却像是冬日里的一碗热汤,滑入胃里,暖意便渗进了四肢百骸。
崔家家主站在人群中,在他身旁是几位族老。
注视着这一切,众人悄然对望一眼,眼底都不由多了几分信心。
数日之后,崔家的队伍终于启程了。
那的确是一支庞大到令人瞠目的队伍。
数千族人,无数车马,浩浩荡荡,首尾不能相望。
队伍中既有白发苍苍的老翁由儿孙搀扶着缓缓而行,也有尚在襁褓中的婴孩被母亲紧紧搂在怀中。
马儿拉着的板车上堆满了粮食、布匹、药材与书籍,虽然比起当初崔家鼎盛时的排场已缩水了不知多少,可看在寻常百姓眼中,依旧令人咋舌。
队伍的最后面,跟着灰头土脸的马知府和他的族人。
这位曾经养尊处优,白面微胖的知府老爷,换上了一身粗布囚服,脖子上架着木枷,被一根绳子串在几辆运送杂物的驴车后面,踉踉跄跄地跟着,不时被脚下的石子绊个趔趄。
车队每经过一个坑洼,驴车便会猛地一颠,那绳子便扯着他往前一栽,狼狈不堪。
而这比起他将来可能受到的待遇,已经算是最温柔的了。
路边的百姓们三三两两地聚着,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路边,一个光着脚丫、吸溜着鼻涕的七八岁乡下孩子,骑在自家土墙的墙头上,叼着一根木棍,望着那不见首尾的庞大队伍从面前缓缓走过。
他看得呆了,忍不住拽了拽身旁少年的袖子,声音清脆而响亮,像一颗小石子丢进了平静的水面,在这条尘土飞扬的官道上,显得格外清晰。
“大哥,这流放,怎么瞧着跟出征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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