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班牙使臣船上，苏尼加伯爵站在船头，看着对面自家舰队齐刷刷调转船身、侧舷炮窗次第敞开的模样，脸色顿时铁青。

    他心里暗骂了一声，转头问一旁的副使马丁：“对面那支舰队的指挥官是谁？”

    马丁苦笑一声：“回伯爵大人，看旗帜，应该是坎塔布连分舰队司令，安东尼奥·德·奥昆多。”

    “果然是这个不知轻重的蠢货！”苏尼加咬牙切齿。

    他早听闻奥昆多出身海军世家，是少壮派里出了名的骄横狂傲，仗着几分战功便目中无人，却没料到此人竟荒唐到这般地步。

    海风卷着他的斗篷猎猎翻飞，却压不住他心头的怒火。

    他怎么也没想到，国王陛下派来的迎宾舰队，竟会闹出这么大的乌龙。

    真要是擦枪走火打起来，非但两国邦交毁于一旦，他这趟出使东方的全部成果，连同西班牙王室的脸面，都要一并葬送进大西洋。

    但此时说什么都无济于事了，他必须尽快阻止这场荒唐的对峙。

    苏尼加深吸一口咸湿的海风，压下翻涌的怒意，厉声下令：

    “转舵！靠向圣菲利普号！我亲自登舰见他！我倒要问问，他到底是来迎接使团的，还是来把我们全都送进海底的！”

    海面上剑拔弩张，两边炮窗都敞开着，只消一点火星，便是一场横跨大洋的海战。

    西班牙使臣船迅速调整航向，向对面的舰队疾驰而去。

    “伯爵大人，圣菲利普号发来信号，请您登舰。” 副官马丁低声禀报。

    使臣座舰缓缓靠上巨舰舷侧，桁杆上很快放下藤编吊椅。

    苏尼加也顾不上什么贵族的体面，提着衣摆坐进椅中，被水手们七手八脚吊上了甲板。

    海风一吹，他发丝凌乱，礼服下摆沾了不少海水，模样颇为狼狈，眼底的怒火却更盛了。

    甲板上，奥昆多已经带着一众军官等候。

    他脸上没了先前的倨傲，下颌却依旧紧绷，带着几分不服气，抬手行了个军礼：

    “伯爵阁下。”

    “奥昆多司令！” 苏尼加连凌乱的发丝与衣袍都来不及整理，劈头便是质问，声音里压着滔天怒意，

    “谁给你的权力，让你对着诸国使团船队摆开战阵、亮出炮口？你难道不知道这是赤裸裸的挑衅，是开启战争的信号？”

    “国王陛下命你来迎接使团，不是让你来击沉他们的！你知不知道，方才只要有一炮走火，西班牙就要同时与大明、与荷兰、瑞典等六个国家开战！”

    “这个后果，你担得起吗！”

    奥昆多眉头一皱，梗着脖子辩解：“伯爵阁下，明国舰队规模已经远超外交使团的规格！为首的那艘战舰吨位更是圣菲利普号的三倍，三层炮甲板密布炮门，战力深不可测。”

    “我怀疑他们图谋不轨，想借着使团的幌子突袭西班牙本土，下令备战是海军将领的本分，是为了谨慎起见！”

    “谨慎起见？我看你那是愚蠢！” 苏尼加气极反笑，伸手指向远处海面上那支蓄势待发的大明舰队，

    “你管这叫图谋不轨？真要打过来，他们方才为何不趁你布阵时先开火？真要突袭，人家何必按着航路跟你们汇合？”

    他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恨铁不成钢的意味：“你守着大西洋久了，根本不知道东方发生了什么变化！光是这般规模的远洋舰队，大明能轻易拿出三四支来，要不是我与其他六国使臣据理力争，来到这里的远不止这些战舰！”

    “西班牙王国的敌人已经够多了，你是想亲手把这样一个强大的国家推向荷兰、瑞典那些异教徒阵营吗？你想成为王国的罪人吗？”

    奥昆多抿着嘴，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方才是被巨舰的冲击力冲昏了头，本能地下令备战。

    可冷静下来细想，苏尼加伯爵说得没错，真要突袭，对方完全可以趁他们不备直接开火，何必等着自己摆好阵型？

    可让他就这么认错，这位心高气傲的少壮派司令又拉不下脸，双拳攥得指节发白，半晌没再反驳。

    “传令下去，收起炮衣，解除战备还来得及！” 苏尼加伯爵见他神色松动，语气稍缓，“立刻变换护航阵型，引导使团船队前往加的斯港。”

    “国王陛下还在马德里等着接见大明使臣，你要是坏了这件大事，便是奥昆多家族，也保不住你。”

    奥昆多沉默片刻，终究还是沉声应了下来：“……如你所愿，伯爵阁下！”

    低沉的号角声很快在舰队中响起，原本剑拔弩张的西班牙舰船缓缓收回炮口，合上炮门，侧舷重新转向前方，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过。

    五艘重型盖伦舰分列两翼，摆出了引导护航的姿态。

    只是甲板上的水兵们仍忍不住频频回首，目光瞟向远处的大明巨舰上，脸上写满了震撼与忌惮。

    “伏波号” 上，周之彦看着西班牙舰队阵型变换，炮窗缓缓合上，微微颔首：“看来可以节约几发炮弹了！”

    可惜了！” 周海峰撇了撇嘴，略有些遗憾地摩挲着腰间刀柄，“还以为能活动活动手脚，试试这伏波号的炮阵利不利。”

    周之彦却没回话，眼神里闪过一丝精光。

    方才这一场对峙，其实是两个国家国力与海上力量的无声较量。

    西班牙人本想摆出欧洲霸主的排场，给自己等人一个下马威，结果反被大明的战舰惊得先乱了阵脚。

    不过对大明来说，这也未必是坏事！

    西班牙无礼在先，当着诸国使臣的面亮炮相迎，理亏的是他们。

    接下来在加的斯、在马德里的一切交涉，大明天然就站在了道义高位，进退皆有余地。

    “传令全军，保持警戒，维持队形，跟上去。” 周之彦沉声吩咐，“入港之后，约束士卒，不可主动生事，但也不必畏事。”

    “遵命！”

    两支舰队一前一后，向着加的斯港的方向缓缓驶去。

    西班牙的盖伦舰在前引路，大明的四艘战舰紧随其后，诸国使团的船只缀在最后。

    远远望去，伏波号如同移动的海上城堡，将周围的西班牙舰船衬得格外小巧。

    红底金绣的日月龙旗在主桅顶端猎猎作响，混在一片红黄相间的西班牙旗帜中，格外的醒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