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加的斯港的轮廓便清晰了起来。

    作为西班牙最重要的港口之一，加的斯港常年千帆云集，是西印度运宝船队和坎塔布连舰队的母港，素来以繁华著称。

    可今日的港口，比往日还要喧闹数倍。

    码头上挤满了闻讯赶来的民众、商人与贵族，腓力四世派来的宫廷大臣、港口总督、卫戍司令早已等候多时。

    银盔长矛的仪仗队沿着堤岸排开，旗帜与长矛在午后的日光下交相辉映，努力维系着王国最后的威严。

    起初，所有人都以为大明使团就算有船，也不过是几艘装饰华丽的东方商船，顶多比阿拉伯商船大些，绝比不上西班牙的重型盖伦舰。

    可当先头的西班牙盖伦舰驶入港口，身后那艘如山岳般的伏波号缓缓露出全貌时，喧闹的码头骤然陷入死寂。

    所有人都仰着头，怔怔地望着这艘前所未见的庞然大物，嘴巴张得大到能塞进拳头，不少人喃喃地在胸口划着十字。

    “上帝啊…… 那是船吗？那是一座漂在海上的城堡吧？”

    “我的天，它比圣克鲁斯大教堂的钟楼还高！这么大的船，怎么不会沉下去？”

    “怎么从来没见过？难道这就是那些东方明国人的船？”

    “传说中遍地黄金的东方国度…… 竟然真的这么强大？”

    ......

    议论声此起彼伏，港口从短暂的死寂，很快变成了铺天盖地的惊叹。

    贵族们收起了漫不经心的神色，下意识挺直了腰背。

    商人们眼里闪过贪婪与忌惮，卫戍部队的士兵们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长矛，仰头望着巨舰上密密麻麻的炮窗，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圣菲利普号的甲板上，奥昆多听着港口传来的阵阵惊呼，嘴角一阵发苦。

    他很清楚，城市市民们的惊叹不是为了西班牙舰队，也不是为了他这个坎塔布连舰队司令。

    市民们的眼睛全被那艘东方巨舰吸走了，他们仰着头、张着嘴，像仰望圣物一样望着那艘伏波号。

    国王陛下原本想借着迎宾舰队彰显海上霸权，结果反倒成了人家的陪衬。

    从今日起，整个加的斯，整个西班牙，都会知道 —— 遥远的东方，有一个拥有海上巨舰的强大国度。

    而他安东尼奥・德・奥昆多，亲手将这份震撼，送到了伊比利亚人的眼前。

    他站在自己的旗舰甲板上，忽然觉得脚下这艘“圣菲利普号”变得有点陌生了。

    它依然坚固、依然武装森严，可不知怎么的，此刻看着却有些……太单薄了。

    伏波号的艉楼上，周之彦与周海峰已经换上了新的衣物。

    周之彦一身绯色仙鹤补子朝服，梁冠整齐，玉带束腰，端凝而立；周海峰则是一身山文甲，肩甲兽首吞口泛着冷光，腰间悬着御赐佩刀，英气逼人。

    近百名随行禁军沿着船舷一字排开，燧发枪斜持在臂，甲胄鲜明，身姿笔挺，个个精神抖擞，齐整如一。

    他们站在那里，便是一道无声的宣言——大明来了！

    两人目光越过船舷，落在这座号称 “伊比利亚明珠” 的港口上。

    远看时帆樯林立、商贾往来，颇有些繁华气象；可待船驶近了，细看码头与沿岸景致，两人的眉头却都不约而同地蹙了起来。

    “周大人，您瞧瞧西夷的这港口，看着船不少，可实在太过杂乱。”

    周海峰扯着嗓子，语气里带着几分掩不住的嫌弃，一边说一边用手在鼻前扇了扇，

    “咱们大明沿海的码头，货船、客船、战舰各有泊位，哪像这般挤作一团。还有这风里的味道，莫不是秽物都直接往海里倒？”

    他又吸了吸鼻子，那酸腐的臭味让他眉头拧得更紧了，

    “您再看岸上，除了那帮贵族站的地方铺了石板，余下全是烂泥洼，堆着烂鱼内脏、菜叶子，黑污水积了一洼一洼的。海风一吹，腥臭味直往鼻子里钻，就这还是一国大港，竟连个定时清扫疏浚的人都没有？”

    “天津卫码头要是这般光景，主事的早就被撤了差事了。”

    周之彦微微颔首，目光扫过沿岸密密麻麻挤在一起的低矮房屋，还有码头上攒动的人群。

    平民多穿粗亚麻制的短衣与长裤，颜色灰暗，浆洗得不甚干净，远远望去一片灰扑扑的。

    间或有衣着鲜亮的贵族站在高台上，绸缎衣料色彩鲜亮，只是远远瞧着，便觉其人姿态臃肿，举止间少了几分大明士绅的清朗之气。

    更刺鼻的是风里的气味，咸腥之外，还裹着秽物发酵的酸臭，便是站在数丈高的甲板上，都隐约可闻。

    看看眼前这景象，他忽然觉得，那些欧罗巴使臣在北京时面对皇宫和街道时的惊叹，可能并不全是恭维。

    隔着一望无际的大洋和数百年的文明落差，很多东西一眼便能比出高下。

    “西夷短视，重商利而轻市政。贵族商贾只顾着到处抢金银、圈殖民地，哪里肯花银子在街巷沟渠、民生庶务上？” 他淡淡开口，声音带着一丝鄙夷，“这还只是码头，入了城，怕是更不堪。”

    “这沿岸百姓，十个里倒有七八个面色蜡黄，想来常年污秽缠身，最易滋生病疫。也难怪欧罗巴年年闹瘟疫，死起人来动辄数十万。”

    周海峰听得暗自咋舌，想起国内天津、登州各大港口，市舶司、海关、巡检司各司其职，每日有夫役清扫码头、疏浚沟渠，垃圾秽物定时清运，连海腥味都比这里清爽得多。

    “大人，等会上岸，咱们可得当心些。” 他摸了摸鼻子，低声道，“这味道闻着都呛人，真走到街上，还不定什么样呢。”

    周之彦微微摇头，神色平静：“既然来了，自然要看个真切。陛下要的是欧罗巴的实情，而不是道听途说，是强是弱，都得亲眼看过才算数。”

    “末将明白。”

    船身微微一震，伏波号已稳稳停靠在深水泊位。

    舷梯放下，猩红毡毯铺陈开来。

    周之彦与周海峰一前一后，缓步走下船来，靴底踏上了久违的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