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一出，整个大厅内顿时一静。

    在场的大臣包括首相奥利瓦雷斯都是一愣，不论这消息是真是假，腓力四世当着大明使臣的面说出来，多少都有些失礼，往深里说，分明是蓄意折辱大明使团。

    周海峰更是眼神一厉，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说实话，在大明疆域之内，哪怕是各方藩属的国王见了他们，都要恭恭敬敬的尊称一声 ‘上国将军’。

    这些西夷蛮人，不过坐拥一方半岛，得了几分海外金银，就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

    周之彦却面色不变，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抬眸望向王座上的腓力四世。

    两道目光直直的盯着对方，直到腓力四世眼底浮起一丝不自在，他才从容开口：

    “不知这番说辞，国王陛下是从何人口中听来？”

    “大使何必追问来源？”腓力四世皱了皱眉，语气里带着几分强撑的傲慢：“我是从一个东印度商人口中听闻，只是今日好奇，随口一问罢了。”

    “若只是市井商人妄论，倒也罢了，毕竟是些目光短浅之辈！”

    周之彦话音微顿，目光缓缓扫过殿内一众西班牙贵族、大臣，目光坦荡无半分畏缩，但凡与他视线相撞之人，皆下意识偏开脑袋，不敢对视，

    “但若是朝中大臣刻意捏造，如此抹黑我大明礼制、轻辱天朝百官，这般狂悖奸佞……”

    他语气陡然加重：

    “倘若陛下受此宵小蒙蔽胁迫，我大明甘愿出动远洋王师，跨海而来诛杀奸邪，还西班牙一片净土，也好让世人知晓，什么叫祸从口出。”

    腓力四世脸色一沉，没想到对方态度竟然如此强硬，还敢当着他的面说什么‘起大明王师’，这对他而言，简直是赤裸裸的武力威胁。

    周之彦却全然无视他愠怒的脸色，对方既然存心寻衅，给脸不要脸，那就别怪他说话难听了，不留半分情面！

    他不紧不慢地说道：“敢叫国王知晓，我大明确有跪拜之礼，但唯有天子郊祀祭天之时，方行最重稽首大礼。寻常君臣相见，自有尊卑仪轨，断无凡见君主便屈膝之理。”

    “况且 ——”他抬眼直视腓力四世，字字掷地有声，“我大明皇帝陛下受命于天，寰宇之内，天命唯一。”

    “而外臣早有耳闻，欧罗巴诸国君主登基，必须由教廷施以加冕仪式，王权仰赖教会认可。”

    “一者承天道正统君临天下，一者需借宗教册封方能称王，二者尊卑高下，本就泾渭分明。”

    “今日我等奉天子圣命出使贵国，国王陛下若是强求跪拜之礼，有意折辱我等，无异于当众辱我大明，万望陛下慎言。”

    这番话，没有任何退让！

    话里话外的意思再清楚不过：我大明确实有跪拜之礼，却只敬天地先祖。

    退一步说，就算真要跪，你一个需要靠教廷册封的西夷国王，也配？

    腓力四世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方才心底那点刻意刁难的得意消散殆尽，一股怒火从胸腔中腾起，几乎就要当场发作。

    但他不知道的是，古往今来但凡中原强盛王朝派出的使臣，哪个是怕死的？哪个能吃得了半点亏？

    强汉盛唐的使者，敢在西域国王的朝堂上斩使夺权，甚至以兵威慑服异邦；

    如今大明的使臣万里远洋而来，自然也不会在异国他乡丢了天朝上国的脸面。

    “大使阁下！”

    首相奥利瓦雷斯伯爵见状，心中暗道不妙，连忙站出来打圆场，满脸赔笑，

    “国王陛下也是一时道听途说，并无折辱贵使之意。”

    “东西方相距万里之遥，风俗礼制本就天差地别。日后两国建交，互通往来，彼此加深了解，这般误会自然不会再有！”

    他转头看向脸色阴沉的腓力四世，“陛下，大明使臣一路劳苦，国书已然顺利递交，不如先行设宴款待，其余琐事日后再细谈？”

    腓力四世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可终究还是压下了怒火，重重哼了一声，点了点头。

    然而宴会才开席不到半个时辰，他便以身体不适为由，起身退场了。

    周之彦望着国王仓促离去的背影，不动声色地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

    他本来还想借着今日觐见的契机，敲定梅诺卡岛租借交接事宜，经方才一番对峙，已然看清西班牙君臣心思繁杂，此事绝不可能轻易谈妥。

    不过无妨，凡事最忌操之过急，步步紧逼反倒会被西夷抓住软肋漫天抬价。

    再说了，这旁边不还有位重要的人物嘛。

    他之前就听说了，这位西班牙的首相奥利瓦雷斯伯爵，是腓力四世最倚重的宠臣，权倾朝野，说是西班牙宰相也不为过。

    与其跟那个意气用事的国王较劲，不如跟这位实权人物好好聊聊。

    他收敛眼底思虑，脸上重新挂上温和淡然的笑意，转头朝身侧的奥利瓦雷斯微微颔首：“首相大人，请！”

    宴席之上，推杯换盏，宾主尽欢。

    西班牙的宫廷菜肴虽不及大明精致，但胜在用料扎实——烤乳猪、炖羊肉、橄榄油拌的鲜蔬，配上几款产自安达卢西亚的红酒，倒也别有风味。

    周之彦一边品尝，一边与奥利瓦雷斯伯爵闲谈，从沿途的风土人情聊到两国的物产差异，气氛颇为融洽。

    酒过三巡，奥利瓦雷斯伯爵脸上泛起几分红晕，放下手中的酒杯，看似漫不经心地开口：

    “大使初次踏足欧洲，不知对我欧洲诸国之间的纷争格局，可有几分了解？”

    周之彦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故作一无所知，语气诚恳：“我等初至西洋，万里海途迢迢，沿途虽经数地，然浮光掠影，难窥其深。”

    “只是一路沿途听闻，西夷各国疆域交错，常年兵戈不休，战火连绵不休，致使百姓流离、民生凋敝，商路阻断。”

    “若有机会，我大明愿尽绵薄之力，助西洋诸国平息纷争，共赴太平。”

    奥利瓦雷斯伯爵闻言，眼中闪过一丝防备，随即抚掌赞叹：

    “大明心怀苍生，这般胸襟实在令人敬佩，贵国天子必然是一位仁厚圣明的君主。”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了几分推心置腹：

    “不过，大使有所不知，欧洲诸国之所以战乱不休，根源就在于荷兰、丹麦、瑞典等国野心勃勃，妄图打破现有的秩序。”

    “西班牙作为天主教世界的守护者，多年来一直在努力维护欧洲的稳定，独力对抗新教诸国的扩张。只可惜，孤木难支，单凭西班牙一国之力，实在难以遏制这些野心家的扩张。”

    他看着周之彦，目光恳切：“若是大明能够支持西班牙王国，以贵国的实力与威望，和平才能真正降临在这片土地上。”

    “大使尽可放心，到时候，西班牙永远不会忘记大明的恩情；大明，将永远是西班牙最好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