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之彦听着这首相满嘴的鬼话，并没有反驳，只是顺着对方的话，端起酒杯：

    “首相大人的话，本使定然一字不差传回大明，如实上奏我大明皇帝陛下。以陛下的圣明仁厚，想必定会斟酌考量，给予贵国相应的支持。”

    两人举杯相碰，各自一饮而尽。

    放下酒杯，趁着气氛融洽，周之彦趁势问道：“说起两国合作，本使倒是有一事想问，不知贵国打算何时将梅诺卡岛交割我大明？”

    “我国舰队停泊在加的斯港，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早日将基地安顿下来，也好方便两国日后往来。”

    一提梅诺卡岛，奥利瓦雷斯伯爵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

    他摆了摆手，面露难色，“唉，不瞒大使说，不是我国有意拖延交付，实在是……唉，王国最近的财政状况实在窘迫。”

    “想必大使也有所耳闻，我们刚刚经历了第二次王室破产，国库空虚，四处皆需银钱周转。那梅诺卡岛上虽然人口不多，但也有不少渔户居民需要迁徙安置，征地、建房、安置抚恤，桩桩件件都要花销，实在是有心无力啊。”

    他看了一眼周之彦的脸色，语气格外坚定：“不过大使请放心，既然早已定下租借盟约，西班牙绝不会反悔，只是交接时日难免延后。”

    “不过，若是能够得到大明的帮助，此事可能……”

    周之彦听着奥利瓦雷斯伯爵的推脱之词，心中闪过一丝冷笑。

    锦衣卫早就派人查验过，那梅诺卡不过一座荒岛，全岛零散渔户加起来不足三十人，哪来的什么“不少居民需要迁徙安置”？

    对方分明是想拿岛屿做筹码，跟大明谈条件罢了！

    不过他面上却不动声色，反而顺着对方的话头，

    “不知西班牙想要我大明如何帮助？若在能力范围内，本使倒是可以斟酌一二。”

    奥利瓦雷斯伯爵见他松口，心中一喜，面上却故作沉吟：

    “倒也不算为难之事，只是西班牙如今财政困难，想向大明借贷一笔款项，以渡过眼前的难关。只要资金到位，便能即刻安置岛民、交割梅诺卡。”

    周之彦听到“借贷”二字，明显愣了一下。

    他在大明官场数年，见过藩属进贡、见过通商贸易、见过互市交易，但一国之首相向另一国使臣开口借贷，这种事他也是头一回遇见。

    这西夷的处事之道，果然和中原大不相同。

    他稍作思索，缓缓发问：“寻常借贷，自有抵押物与利息之说。不知西班牙打算拿什么作为抵押？利息又期望定在多少？”

    奥利瓦雷斯伯爵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

    “不知大明……能够为西班牙提供多少贷款？”

    “只要西班牙出得起相应的抵押物，无论多少，我大明都拿得出来。这一点，首相大人不必担心。”周之彦闻言，自信的笑了笑，钱，大明现在还真不缺！

    奥利瓦雷斯伯爵垂下眼帘，心中飞速盘算起来。

    佛兰德斯军团长期欠饷、大洋舰队维修补给、北非驻军哗变隐患、国内联盟改革处处缺钱，种种难题压得王国喘不过气。

    如果只是想度过这两年的难关，八百万杜卡特大概就够了，只要熬过这两年，等他的改革初见成效，西班牙的财政一定能得到改善。

    可转念一想，他本来就没想过要真的还这笔钱。

    八百万也是借，两千万也是借，为什么不借多一点呢？

    听这位明国大使的口气，大明似乎并不缺钱。

    他抬起头，脸上堆起诚恳的笑容：“西班牙希望向大明借贷两千万杜卡特，计划在十年内还清。至于利息，欧洲银行的通行利息是年息一成五，西班牙希望大明能给予更优惠的条件。”

    “至于抵押物……”他略作斟酌，“西班牙可以用那不勒斯、卡斯蒂利亚等地的盐税与关税作为抵押。这些税项每年有稳定进项，足够担保这笔贷款。”

    两千万杜卡特！

    周之彦在心中飞快换算了一下，按照大明帝国银行的汇率，大约折合一千万大明银元。

    数目倒不算太大，以大明如今的国库盈余，不过是九牛一毛。

    况且，盐税和关税作为抵押物，意味着大明可以名正言顺地向这些税关派遣官员监督税收。

    有了这个由头，大明的触角便能顺理成章地伸入西班牙本土的经济命脉，在那些港口和海关里扎下根来。

    这笔买卖，似乎并不亏！

    不过，此事毕竟牵涉重大，他一介使臣不能当众拍板。

    但这不妨碍他先给对方一个甜头尝尝。

    “此事干系不小，本使需要一些时日详细斟酌，不过——”他话锋一转，

    “只要贵国能够尽快将梅诺卡岛交付我大明，以此作为双方合作的诚意，那么区区两千万杜卡特，对我大明来说，倒也算不得什么。”

    说这话时，他目光平静地看着奥利瓦雷斯伯爵。

    周之彦不是不想借这笔钱，而是此事必须要得到皇帝陛下的首肯。

    而要联系远在京师的朱由校，最快的途径就是尽快在梅诺卡岛上建立起城镇中心，通过城镇中心，他可以直接与陛下商议。

    否则，一来一回两年多的海上行程，到时候，陛下怕是会以办事不力直接砍了他。

    可现在的问题就是：

    西班牙妄图以梅诺卡岛为筹码拿捏大明，而大明则急需梅诺卡岛搭建西洋前沿基地，依靠城镇中心快速与本土互通消息、调度舰队。

    双方都在等着对方先让步！

    奥利瓦雷斯伯爵显然也没想到大明答应得如此痛快，明显愣了一下。

    他原以为对方会讨价还价，甚至已经准备好了几套说辞，准备打一场拉锯战，用梅诺卡岛作为砝码层层加价。

    可这位大明使臣却像是根本没把两千万杜卡特放在眼里。

    他强压下心头的震动，随即笑容更深了几分：

    “大使果然爽快！此事我会尽快与国王陛下商榷，同时命人整理那不勒斯、卡斯蒂利亚税权完整资料，尽快给大明一个答复，请大使放心！”

    他举起酒杯：“来，为两国的友谊，再饮一杯。”

    周之彦含笑举杯，与他轻轻一碰。

    宴席临近尾声，奥利瓦雷斯亲自将周之彦一行送至宫殿门厅，

    “马德里城东已备好专供大明使团居住的府邸使馆，原为贵族私宅，虽不算极尽奢华，院落宽敞清净，适宜久居。稍后由苏尼加伯爵带队护送贵使前往，起居所需，但凡有任何需求，尽可差人通报王宫。”

    周之彦面上带着几分微醺，拱手告辞：“多谢首相费心筹备，本使静候贵国商议后的佳音。”

    走出宴会厅时，夜色已深。

    马德里的街道上灯火稀疏，远处的阿尔卡萨城堡在月光下投下巨大的剪影。

    周之彦抬头望了一眼那片陌生的星空，心中默默盘算着下一步的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