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三日，波斯人的攻势尚带着试探和消耗的意思。

    他们并未急着投入真正的精锐，而是不断驱赶沿途掳来的百姓、征召来的部落武装，以及那些临时拼凑起来的杂兵，轮番冲击喀布尔城。

    攻势如潮水般一波接着一波，谈不上多么凶猛，却胜在连绵不绝，让城中的守军几乎没有喘息的机会。

    波斯人的算盘打的很简单！

    就是要一点一点消耗掉喀布尔城内本就不多的箭矢与火药，用一场场无休无止的攻城，将守军本就不多的士气彻底榨干。

    到了第四日，战争彻底撕下了最后一层遮掩。

    黎明时分，天色尚未完全放亮，喀布尔城外的波斯大营中，沉闷的战鼓便已经响了起来。

    咚！咚！咚！

    鼓声一阵紧过一阵，仿佛整个大地都随着那沉重的鼓点微微震颤。

    城头之上，守了一夜的莫卧儿士兵纷纷抬起头来。

    不少人眼中已经布满血丝。

    连续三日鏖战，早已让他们疲惫到了极点。

    城墙上，到处都是残缺的箭矢、断裂的长矛、翻倒的盾牌以及已经凝固发黑的血迹。

    空气中更是弥漫着浓烈的硝烟味与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一名年轻士兵咽了口唾沫，死死盯着城外。

    “这帮波斯杂种……又来了。”

    旁边的老兵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默默给手中的火铳填充火药，用通条压实。

    这一次，波斯人明显认真了。

    随着一面面军旗缓缓向前移动，一支身披甲胄的精锐步卒，终于从波斯军阵之中走了出来。

    三千名古拉姆皇家军！

    他们身披细密的链甲，胸前还套着经过锻打的铁制护甲，头戴尖顶铁盔，腰间悬着弯刀，手中则握着长矛与火绳枪。

    伴随着战鼓声，他们迈着整齐的步伐，缓缓向着喀布尔城逼近。

    晨曦之下，一副副甲胄泛着森冷的寒光。

    城头上的莫卧儿士兵看到这一幕，脸色顿时变得难看起来。

    他们认得，这是波斯人的古拉姆军，也是他们这些年来最为头疼的老对手。

    这些人从小接受军事训练，作战悍勇，纪律严明，真正打起仗来，往往悍不畏死。

    “准备！”

    “放箭！”

    “放铳！”

    随着副将一声厉喝，城头上的弓箭手同时松开弓弦。

    嗖嗖嗖——

    密集的箭矢划破空气，如同一片黑压压的乌云，朝着下方的古拉姆军倾泻而去。

    紧接着，城头上的火铳也接连喷出白烟。

    砰砰砰！

    箭矢与铳弹交织着落入古拉姆军的阵中，却大多被链甲与铁甲弹开，只有少数命中甲缝的箭矢造成了伤亡。

    古拉姆军的阵列只是稍稍一乱，便重新恢复了整齐。

    随着双方距离不断缩短，古拉姆军中的火绳枪手也开始举枪齐射。

    白烟骤然腾起。

    城头之上顿时传来一阵惨叫。

    不少莫卧儿士兵胸口中弹，身体猛地一震，鲜血从背后喷出，整个人向后栽倒。

    “该死！”

    赛义德·汗咬着牙嘶吼，声音中带着几分沙哑，

    “压住他们！”

    “别让他们靠近城墙！”

    可古拉姆军步伐不乱，继续推进，火铳手轮番射击，盾牌手护在两侧，长矛兵紧随其后，彼此之间配合得极为默契。

    他们可不是此前那些被驱赶着送死的平民，也不是临时拼凑起来的部落武装。

    这是阿巴斯一世用了数十年时间，才打造出来的精锐。

    很快，古拉姆军抵达城下。

    “架梯！”

    伴随着一声怒吼。

    一架架云梯被迅速竖起，梯端的铁钩重重砸在城垛边缘，碎石飞溅。

    “上！”

    古拉姆士兵顶着盾牌，踩着云梯，开始疯狂向城头攀登。

    城头上的莫卧儿守军也彻底红了眼。

    “砸！”

    “滚下去！”

    石块、木桩乃至滚烫的沸油，疯狂朝着下方倾泻而去。

    “杀！”

    一名古拉姆士兵刚刚露头，便被城头上的莫卧儿士兵一刀砍在肩膀上。

    铛！

    弯刀与铁甲撞在一起，那名古拉姆士兵身体晃了一下。

    紧接着，他猛然抬头，脸上露出一丝狰狞之色。

    “啊！”

    随着一声怒吼，他手中弯刀从下往上狠狠撩出。

    噗！

    那名莫卧儿士兵来不及高兴，腹部瞬间就被划开一道口子，身体软倒下去。

    古拉姆士兵顺势翻上城头，手肘一撑，整个人站到了垛口内侧。

    “堵住他！”

    莫卧儿守军一拥而上，长矛、弯刀、盾牌瞬间撞在一起。

    狭窄的城墙上，根本没有所谓的阵型。

    有的只是刀刃贴着刀刃，人与人挤在一起，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中的兵器刺进对方身体。

    推搡、嘶吼、喘息、金属碰撞与骨肉撕裂的声音混成一片，空气中铁锈与血腥的咸腥味浓得化不开。

    “杀！”

    “守住！”

    “别让他们上来！”

    “杀啊！”

    一名莫卧儿军官刚刚砍翻一名古拉姆士兵，身侧便有长矛刺来。

    他急忙侧身。

    噗！

    长矛擦着肋下刺入，铁尖划开皮肉，带出一道血线。

    他闷哼一声，反手抓住枪杆，咬牙将对方拽到面前，一刀劈下。

    鲜血溅在他的脸上。

    “给我滚下去！”

    可下一刻，又有三名波斯士兵踏着云梯冲了上来。

    一名年轻莫卧儿士兵终于忍不住恐惧，转身便想跑。

    “回来！”老兵一把拽住他，“跑什么！”

    “后面就是城！我们还能往哪里跑？”

    年轻士兵脸色惨白。

    老兵一巴掌抽在他脸上。

    “想活命，就拿刀！”

    “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年轻士兵愣了一下，随即死死咬住牙，重新握紧了手里的弯刀。

    “杀！”

    双方就在这不过数丈宽的城头上，展开了最残酷的厮杀。

    一个垛口被波斯人夺下，莫卧儿士兵拼死反扑夺回来，片刻之后又被古拉姆军重新抢走。

    再夺！

    再失！

    鲜血顺着石墙缝隙缓缓流下，将原本灰白的城砖染成暗红色。

    城墙下面，尸体越堆越高，有的地方甚至垫高了两三尺，活人便踩在死人的身体上继续搏杀。

    而城外的波斯军阵中，一面面军旗依旧在风中猎猎作响。

    没有人知道，这场厮杀究竟什么时候才会结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