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里·马尔丹汗的脸色阴晴不定，心中纠结不已。

    一旁的穆罕默德·贝格看出了兄长的迟疑，策马上前半步，压低声音说道：

    “总督大人！今日之事，已远远超出了我军的预料。”

    他望了一眼远处那支重新列阵的明军骑兵，声音更加低沉。

    “这股明军战力强悍，来势突然，而且目前敌情不明，此时若是贸然进攻，恐中了他们的诱敌之计。”

    “况且，我军今日已持续攻城一整日，将士们早已疲惫不堪，不如暂且后撤，待查明明军虚实后再作计较不迟。”

    此言一出，旁边几个部落头人顿时连连点头。

    今日这一战，明军所展现出来的火器和骑兵战术，实在是让他们忌惮，心中本就萌生了退意。

    如今有人站出来说话，自然一个个顺势开口。

    “穆罕默德将军说得有理！”

    “猎手在看清猎物的踪迹之前，绝不会贸然放出猎鹰。”

    “明军来得太突然，我们甚至连他们究竟来了多少人都不知道，此时决战，实在太过凶险。”

    “而且那些东方人的火器太过诡异，还是先查清楚再说。”

    阿里・马尔丹汗心中本就有退意，见众人意见一致，也不再犹豫。

    他终于沙哑着嗓子开口，

    “传令全军！”

    “拔营后撤三十里！”

    “所有斥候全部撒出去，严密探查明军动向，尤其要查清楚他们的主力究竟在哪里，确定其位置后，再寻战机！”

    说到这里，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还有，今日外出的斥候与军官，全部贬为奴隶，充入死战营！”

    众将噤若寒蝉，无人敢应声，纷纷低头领命退下。

    波斯军营中很快响起了低沉的撤退号角。

    呜——呜——呜——

    号角声在荒原上缓缓传开，沉闷而悠长，带着几分仓皇。

    波斯大军如同退潮一般缓缓收缩阵型，在明军骑兵的注视之下，有条不紊地朝西方撤去。

    赵率教没有追击，只是静静骑在马上，看着波斯人的背影消失在烟尘之中，才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刚才看似威风，实际上，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己这三千人已经到了极限。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弟兄们，一个个面色苍白，几乎是靠在马背上，全靠一口毅力撑着。

    连续长途奔袭，又经历一场恶战，倘若波斯人咬牙回身死战，自己等人未必能够全身而退。

    赵率教没有因为波斯人的撤退而放松警惕，他低声对身旁的副将吩咐道，

    “给斥候更换快马，尾随监视波斯人的动向，一有异动，立刻放烟火示警。”

    “是，将军！”

    不多时，喀布尔城门缓缓打开。

    经历数日鏖战的城门，此时已经满是刀砍斧劈留下的痕迹。

    赛义德·汗亲自率领一众官员出城相迎，远远便拱手行礼，

    “上国将军！”

    “今日若不是将军及时率军赶到，只怕喀布尔已经落入波斯人之手，满城百姓也将遭受屠戮！”

    他的声音中带着几分真切的感激，“城中虽然残破，却已经准备了一些屋舍与饭食，还请将军与麾下将士入城休整！”

    赵率教却只是摇了摇头，“进城就不必了！”

    赛义德·汗微微一怔。

    赵率教看了一眼波斯军撤退的方向，沉声说道：

    “敌军并未远去，我军今日就在城外扎营，以防波斯人去而复返。进城之事，等我东路主力到了再说。”

    这话说得客气，可态度却十分坚决。

    赵率教心中自有计较，赛义德·汗此人虽然已经递交了降书，但人心难测。

    何况主力未至，自己带三千疲惫之师贸然入城，万一出了什么变故，悔之晚矣。

    赛义德·汗闻言也不恼怒，反而满脸堆笑地拱了拱手。

    “将军果然胆略过人。”

    “三千铁骑便将波斯七万大军吓退，如此威势，真如天神下凡一般！”

    “有将军这三千铁骑坐镇城外，量那些波斯人也不敢再回来。”

    赵率教斜瞥了他一眼，听出了这话里的试探之意。

    这人表面上是在夸自己，实际上是试探自己身后到底有没有援军。

    他也懒得兜圈子，淡淡开口，“倒不是吓唬人！”

    “我东路大军八万精锐距此少则一日路程，迟则两日必至。若是波斯人不退，等大军一至，便是他们的死期。”

    赛义德·汗闻言，提了许久的心总算放了下来。

    若明军大队真在后面，那喀布尔算是彻底安全了。

    但他毕竟是个老于官场的总督，脸上不显，仍旧满面堆笑地应承着。

    赵率教又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我等将士连日赶路，人疲马乏，今日又与波斯人交手了一场。”

    “劳烦总督大人派人送些吃食、营帐过来，再给战马准备一些上好的精料。”

    “理应如此！”赛义德·汗连声应下，“将军稍候，我这就派人去办！”

    赵率教点了点头，也不再多言，拨马而去。

    望着赵率教远去的背影，跟随赛义德・汗一同出城的副将巴布尔・沙，却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总督大人……”他压低声音，语气中明显带着几分不忿，

    “我们坚守喀布尔数日，死伤了这么多弟兄，好不容易才等到大明的援军。”

    “可这位大明将军倒好，连城门都不肯进，反倒在城外扎营，还摆出一副防贼的模样。”

    “这话里话外，分明是在防着我们。”

    赛义德·汗听完，却没有生气，反而轻轻笑了起来。

    “他若是这点防备之心都没有，我倒要小瞧他了！”

    他望着赵率教离去的方向，眼中多了几分欣赏，

    “至少从这支军队就能看出来，明军确实是精锐之师，你我的选择没有错！”

    “你我归附大明，一来，是确实再无退路。”

    “莫卧儿已经败了，王都也落入大明之手，我们这些原本属于莫卧儿的将领，如今还能往哪里去？”

    “二来也是听闻明军战力非凡，纪律严明，赏罚分明！只要肯忠心事主，哪怕是降将，也能继续领兵作战，不必担心卸磨杀驴。”

    “我们这些人投过去，说到底，不就是想给自己和麾下的弟兄们，寻一条活路，再奔一个前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