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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2章 西南起事,西门府挖贾府墙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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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吴用这番话,正正搔到了宋江的痒处!

    如今什麽计谋和建议都能采用,就是不能退军。

    他猛地一拍大腿:「军师所言极是!岂能因一时小挫便轻言放弃?今日看来对面也损伤了不少生力,传令下去!收拢伤兵,救治包紮!埋锅造饭,饱餐战饭!明日天色一亮,再给我全力攻城!便是用人命堆,也要给我堆上这高唐州城头!」

    众头领闻言,面面相觑,看着宋江那张因野心和戾气而显得有几分狰狞的脸,心头俱是一沉。而此时京城内。

    皇城司步兵使王子腾,步履沉雄,踏入这林灵素林真人的清修道观。

    绕过几重殿宇,引入一处僻静小院,但见松柏森森,苔痕上阶,倒有几分幽冷气象。

    王子腾正待寻人通禀,忽听侧厢「吱呀」一声门响,一个中年道人闪身而出。

    这道人面皮微黄,三绺短须,一双细眼精光内敛,身上半旧的道袍浆洗得发白。

    他也不言语,只咧嘴一笑,反手一拍背後那油光水滑的旧剑鞘一

    「嗖!」

    一道青光,如毒蛇吐信,竟从那鞘中激射而出,直取王子腾咽喉!快得只在眨眼之间。

    王子腾虽惊不乱,口中爆喝一声:「好贼道!」腰间长刀呛嘟出鞘,寒光一闪,奋力向那青光格去!「当郎!」

    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震得人耳膜发麻。

    王子腾只觉一股阴柔巨力顺着刀身传来,手腕酸麻,脚下「噔噔噔」连退三步,官靴踩在青石板上,碾碎了几片湿滑的苔藓,好不狼狈!

    那飞剑被挡得一偏,却不落地,只在空中滴溜溜一转,寒芒吞吐,复又袭来,灵动刁钻,专走下三路。王子腾心头火起,这刀短,步战腾挪不开,眼看又要吃亏。眼角余光瞥见院角武器架上斜倚着一杆丈二红缨长枪。

    他猛地一个懒驴打滚,避开飞剑寒锋,滚到枪架旁,大手一抄,将那沉甸甸的长枪擎在手中。「着家夥!」王子腾吐气开声,双臂灌力,长枪抖开,如怪蟒翻身,舞得泼水难进,硬生生将那道青光缠在枪影之中。

    但见枪尖红缨乱颤,青光如匹练穿梭,「叮叮当当」密如骤雨。

    王子腾虽是步战骁勇,却也累得额头见汗,气息微喘。

    他看得真切,那飞剑剑柄末端,缠着一圈暗红色的丝线,非金非麻,坚韧异常。

    斗了约莫十数合,那道人忽地把手一抖,丝线一紧,青光倏地倒飞而回,「铮」一声轻响,稳稳落入他背後剑鞘之内,仿佛从未离鞘一般。

    道人抚掌大笑,声如夜枭:「哈哈哈!王大人果然好俊的步战功夫!贫道这口青蚨子母剑,大人竞能单枪匹马斗上这许久!佩服,佩服!」言语间带着几分戏谑。

    王子腾拄枪而立,胸脯起伏,一张脸气得发紫,指着道人怒喝道:「汰!你是哪里钻出来的野狐禅?好大的狗胆!竞敢在京师重地,袭击朝廷命官!!」

    「王大人息怒,息怒……」一个清朗平和的声音从内室悠悠传来,珠帘轻挑,走出一个羽衣星冠仙风道骨的道人,正是林灵素。

    他脸上带着和煦的笑意,「些许误会,还请大人海涵。请进内叙话。」

    王子腾余怒未消,胸膛起伏,浓眉倒竖,狠狠剜了那中年道人一眼。

    他心知肚明,方才步战,自己已是全力施为,那飞剑却神出鬼没,淩厉非常,若真生死相搏,自己绝非这道人对手。

    当下只得强压怒火,重重「哼」了一声,将长枪狠狠顿在地上,这才撩起官袍下摆,带着一身煞气,大步流星走进内室。

    那中年道人浑不在意,也笑嘻嘻地跟了进去。

    到了林灵素面前,他倒是收敛了狂态,规规矩矩作了个道揖,口称:「师兄。」

    林灵素擡手虚扶,笑容更深,转向兀自气咻咻的王子腾道:「王大人切莫动气。来来来,容贫道引见,这位正是贫道那位常年在西南云游的师弟,李助。」

    他目光转向李助,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师弟一路辛苦,王大人亦非外人。办的事情如何了?」李助对着林灵素唱了个肥喏:「师兄容禀,师弟我踏遍了西南烟瘴之地,筛子般滤过,也只筛出荆湖北路房州定山堡那段家庄一处,是块滚水泼油一点就着的上好乾柴!」

    他啜了口案上温茶,喉结滚动,继续道:「那地方穷山恶水,正是朝廷流放江洋大盗的腌腊所在!山沟沟里挤满了逃荒的、避祸的、欠了血债的,尽是些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凶神恶煞!不缺的就是这豁出命去的泼胆!」

    「那段家庄庄主段太公,膝下二子一女,养得没一个省油的灯。段二、段五两个,是房州地面有名的活阎王,专一开设赌局、把持行院、勾当娼寮,满州的油水都叫他兄弟俩用刀子刮进了自家口袋!手下聚拢的尽是些脸上刺字、手上带血的亡命徒,横行街市!」

    「他家祖上积下的金山银海,都化作了深沟高垒的庄子,囤着粮米,堆着甲械,连那生铁打造的刀枪棍棒,都够装备个三五百人!更兼打通了各处关节,段家上下几十口子,抱团得紧,真真是一只拳头攥出来的硬茬子!」

    「且这房州方圆百里,驻军稀少,不过是个摆设,若是起事,房州唾手可得!」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几分惋惜,咂咂嘴道:「这段二、段五虽凶,到底不过是两个莽夫。可惜啊可惜,真正那带煞气的,却是他家那三姑娘一一段三娘!」

    「这婆娘!天生的牝虎转世!!筋骨强健,力大无穷,寻常精壮汉子十几个近不得身!十五岁配了个老实汉子,嫌人蠢笨,成婚後竟活活把丈夫捶打致死!」

    「段家仗着财势,生生把这血案抹得乾净!自此,这胭脂虎越发没了忌惮,专一勾引乡里精壮後生,稍不如她意,揪住发髻便是一顿好打,皮开肉绽都是轻的!端的是一条吃人不吐骨头的母大虫!」他摇头晃脑,叹道:「师兄!这段家庄私藏甲胄、暗蓄刀兵,那点不安分的心思,瞎子都闻得出味儿!只可恨……可恨这三娘偏是个女身!若是男儿,咱们略施小计,撩拨撩拨,逼上一逼,这冲天大火立时便能烧起来!可惜,可惜了这块肥肉!」

    林灵素一直含笑听着,此时抚着三绺清髯,眼中精光一闪,慢悠悠道:「师弟啊,这有何难?既是这等上好的柴薪,是男是女,又有何妨?」

    他微微一笑,「替她寻一个野心勃勃、又有手段的丈夫,岂不是好?」

    李助闻言,眼睛一亮,抚掌笑道:「还是师兄道行高深,见人所未见!我这就去物色这乘龙快婿!」说罢,也不多礼,风风火火转身便走。

    看着李助背影消失在门外,林灵素这才转向一旁脸色阴晴不定的王子腾,脸上笑容依旧和煦:「王大人,方才这夥人,听见了?泼天的富贵,滔天的军功,日後可都着落在他们身上,替大人您……垫脚呢。」他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蛊惑:「至於眼前麽……东北边那桩泼天的功劳,不久後正等着大人伸手去摘。来,附耳过来,且听贫道……细细分说。」

    而那头贡院内。

    大官人眉头微蹙,袍袖轻擡,淡然道:「噤声!本官在此,自有公干,盘查此二人具体事宜。尔且退下。」

    那巡绰官本就看到了这主考官西门大人在一旁,如此大声喊也是想要表现出自家忠职,见到大官人开口登时腰身不由自主地弯了下去,谄媚称是,慌忙退避。

    至於什麽考场规矩,莫说是两间考号来回走动,便是这位活阎王他当场替人捉刀,自己也只当眼瞎!帝姬赵福金见巡吏退去,这才转向另个女扮男装的小帝姬,凤目含嗔,低声斥道:「休得胡言!你何曾见我伸手?定是你眼花了!」

    旋即,她仪态端庄地转向大官人,美目俏皮的眨了眨示意,声音恢复了帝姬的雍容:「西门天章大人,此乃舍妹赵嬛嬛,素日顽劣,今日竞不知天高地厚,乔装混入此间。本宫几番劝阻,她却执意跟随,纠缠不休,实是令人无可奈何。」

    西门大官人目光落在那同样姿容绝世、却作书生打扮的小帝姬身上,心下登时雪亮。

    满东京城谁人不知,这两位帝姬乃是官家膝下众多帝姬中,唯二的绝色?其容光之盛,远非其余帝姬可比。

    奈何造化弄人,官家一颗心,却偏生独宠在福金帝姬身上。

    「茂德」二字,乃官家亲赐的封号,尊荣显赫,已是帝姬封号中的极致,昭示着她独一无二的圣眷。然而,据赵福金,眼前这位笑靥如花的赵嬛嬛,私下里却非省油的灯,经常背後做些小花招。只是这些小手段,每每撞在福金帝姬手里,反被福金帝姬轻描淡写化解了去,反倒让她吃了几次大亏。姐妹二人这暗地里的较劲,倒像是猫儿戏鼠,胜负早定。

    只见帝姬赵嬛嬛,听了姐姐略带责备的介绍,她非但不窘,反而绽开春花般明媚的笑容。

    还未等大官人朝他行礼,她反倒是姿态优雅地向前一步,对着大官人,依着宫廷礼节,盈盈一福:「嬛嬛见过西门天章大人。常闻阿姐提及学士,赞您风姿卓然,乃朝廷栋梁之臣…更是父皇圣眷大臣…今日得见尊颜,果然名不虚传,令人心折。」

    她眼波流转,似是无意地掠过赵福金与大官人之间那微妙的距离,露出一个天真无邪的微笑,仿佛只是随口好奇问道:「只是……方才隔壁瞧着,学士与阿姐言谈甚近,情状……倒比寻常君臣更显亲近几分呢……阿姐在宫中时,对诸位大人皆是持礼守节,这般亲近之态,嬛嬛倒是……头一回见……」帝姬赵福金见妹妹被点破,索性不再掩饰,凤目含嗔,对着赵嬛嬛轻斥道:「胡闹什麽!」她转向西门大官人:「本宫此番是随三哥出来.游历一番,散散心罢了。」

    说着,又瞥了赵嬛嬛一眼,语调微扬不耐烦道:「偏生你也要学人样,死缠烂打跟了来,成何体统?」大官人闻言一怔:「三殿下?」心念电转:「莫不是自家那位十一弟也来考试了?」

    恰在此刻,只见那三品大员周文渊自甬道那头踱步下来。他先是不动声色地觑了觑远处,见蔡攸、叶梦得等并未跟来,立时换了一副面孔,趋步至西门大官人跟前,腰身深躬,脸上堆起谄笑:

    「西门大人辛苦了!久立劳神,可需歇息片刻?或是用些香茗润喉?下官这就去安排……」说着还蹲下掸掸了大官人官靴。

    赵福金与赵嬛嬛何曾见过堂堂三品朝臣如此奴颜婢膝、曲意逢迎的模样?

    姐妹俩俱是凤目圆睁,檀口微张,愣愣地瞧着这位紫袍玉带的周大人,竟作此等不堪之态,一时间惊愕莫名。

    那周文渊见两名「小举子」竟敢直勾勾盯着自己与大官人说话,自觉失了官威,登时将脸一沉,官架子便端了起来,对着二人厉声嗬斥:

    「汰!尔等竖子!不思埋头答卷,竟敢擅离号位,在此东张西望,藐视上官?」

    他话音未落,赵福金与赵嬛嬛已是勃然变色!

    两位金枝玉叶几乎同时,两道饱含天家威仪的怒斥便如冰珠般迸射而出:

    「大胆!」「放肆!」

    周文渊被这突如其来的嗬斥震得浑身一激灵,彻底懵了,心中又惊又怒:「这……这两个小畜生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嗬斥本官?!」

    大官人见状,以手掩唇,轻咳一声:「周大人慎言!此乃官家膝下,茂德帝姬与柔福帝姬!」「啊?!」周文渊如遭五雷轰顶,吓得魂飞天外,一张老脸瞬间褪尽血色!腿肚子一软,险些当场瘫倒他慌忙不叠地整肃衣冠,对着两位帝姬的方向,深深一揖到地,额头几乎触到靴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微……微臣周文渊!有眼无珠!冲撞了二位帝姬凤驾!罪该万死!」

    心中早已是翻江倒海,惊涛骇浪:「我的天爷!这西门大人……当真是手眼通天!竟能……竟能与两位最得宠的帝姬在此等之地……谈笑风生,眉目传情?!」

    他越想越是骇然,「莫非……莫非这其中竟有甚不足为外人道的……私相授受?!」

    这念头一起,更觉惊怖交加,冷汗涔涔而下,湿透重衣。

    行礼间,他眼角的余光却忍不住偷偷向上瞟去,滴溜溜地在西门大官人与两位帝姬之间来回逡巡,试图从那微妙的神情姿态中,窥探出些许不可告人的端倪来。

    恰在此时,甬道尽头传来一阵急促慌乱的脚步声。

    只见那蔡攸与叶梦得二人,神色仓皇,步履匆匆,左右张皇四顾,显是寻人心焦。

    待一眼瞥见赵福金与赵嬛嬛的身影,长舒一口大气,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

    蔡攸与叶梦得慌忙抢步上前,对着两位帝姬,整肃衣冠,深深一揖到底,礼数极为周全。

    蔡攸直起身,面上犹带余悸,恭谨道:「臣等参见茂德帝姬、柔福帝姬!」

    他微微一顿,看了眼大官人和周文渊,声音压低:「官家……已然知晓二位帝姬微服至此。刚刚派使前来,特命臣等前来……恭请二位帝姬,速速摆驾回宫!」

    赵福金一听,粉面登时罩上一层寒霜!

    她此番费尽心机,好不容易求着三哥带自己乔装改扮混入这腌腊贡院,原指望能与那冤家悄没声息地厮见片刻,谁承想竞被赵嬛嬛这丫头搅了局,如今更惊动了父皇!

    一股无名火窜起,她恨恨地剜了旁边的赵嬛嬛一眼。

    然则,临行之际,她终究是心有不甘,臻首微侧,眼波儿似嗔似怨地那麽一溜,恰恰落在大官人脸上,那目光如丝如缕,缠缠绕绕,分明带着万般不舍与未尽之言。

    随即,她强按下心头怒火与眷恋,端起了帝姬的架子,在蔡攸、叶梦得等人簇拥下,款款离去。赵嬛嬛跟在後头,面上依旧一派天真懵懂,一对剪水秋瞳却滴溜溜地转个不停,暗自忖度:「瞧阿姐这副恼羞成怒、欲语还休的模样……她与这位西门大人之间,若说没些「不足为外人道』的首尾……鬼才信哩!堂堂帝姬勾连外臣,这些日子,我日夜盯着你,一定要找出些破绽来才是!」送走二女。

    大官人在号房间又巡行片刻,果然在一处僻静号房内,觑见了那身着举子青衿的官家三子一一郓王赵楷!

    大官人面上不动声色,只作寻常巡查状,缓步踱至郓王号房前。

    赵楷正自心神不宁,猛擡头见是大官人,眼中登时进出喜色,如见救星!

    他急忙以袖掩口,身子前倾,压得极低的声音里透着焦灼与无奈:

    「大哥,我那两个妹妹……拿着我的把柄相胁,定要跟来瞧这贡院光景!我只得将她们……夹带进来!如今……如今她们既已见识过了,也该够了!烦请大哥速速设法,将这两个小祖宗……悄无声息地送回大内去!迟则生变啊!」

    大官人闻言,微微蹲下同样压低嗓音:「殿下宽心。官家……圣明烛照,已然知晓二位帝姬行踪。方才……已遣了蔡学士、叶承旨前来,将二位帝姬……「恭请』回宫了。」

    「什麽?!」赵楷一听此言,面皮瞬间褪尽血色,变得灰败难看!

    他颓然跌坐回号凳上,声音都带了颤:「完……完了!此番出去,必被父皇……训斥得狗血淋头!」他想到官家震怒之态,掌心已沁出冷汗。

    大官人见状,上前半步,身形恰好挡住旁人视线:「殿下,事已至此,忧惧无益。眼下最要紧的……是这场春闱大比!殿下天潢贵胄,文采斐然,只要+……」

    他话未说完,那宽大的袍袖似无意间拂过案头,袖中手指却快如鬼魅!

    但见其小指指甲尖,早已悄然蘸了丁点浓黑的墨汁,借着袖袍遮掩,在赵楷卷子中间一行字的空隙处,极其精准又微不可察地,点下了一个比针尖大不了多少的墨点!那墨点混在字里行间,若非有心人凑近细看,绝难察觉!

    做完这一切,大官人才说道:………只要殿下此番文章做得花团锦簇,金榜题名,官家心中欢喜,些许微末小事……自然也就揭过了。殿下以为如何?」

    赵楷闻言,心头一块巨石落地,喜形於色,连连点头:「大哥金玉良言,小弟受教了!」

    他左右一觑,见无人留意,身子更凑近了些:

    「大哥!你我兄弟二人,当年在济州府患难相交,歃血为盟,结下这八拜之交!此乃生死情谊!若是在朝堂宫阙、大庭广众之下,自当恪守君臣之礼,殿下、大人地称呼着。可在这等私密之……」他语气一顿,带着几分恳切:「大哥只管唤小弟一声「十一弟』便是!这才显得咱们兄弟情分不是?」官人听罢,毫不推辞,朗声一笑:「好!十一弟既如此擡爱,那哥哥我便厚着脸皮,认下这声称呼了!」说着,便亲亲热热唤了一声:「十一弟!」

    这一声「十一弟」,直如三伏天饮了冰酪,熨帖得赵楷通体舒泰!

    他只觉得一股久违市井豪杰的「义气」在胸臆间激荡奔涌,脆生生甜腻地应了一声:「哎!大哥!」然而,这豪气刚冲上顶门,赵楷忽地又想起一事,面上那点快意瞬间僵住,眉头紧紧锁起,脸色也变得难看起来。

    他搓着手,语气变得吞吞吐吐,满是顾虑:「好大哥……只是……只是咱们其他那几位结义的哥哥……身份终究是……有些……」後面的话似有千斤重,难以出口。

    大官人立时便知他顾虑什麽一一自家那几位结义兄弟是什麽玩意自然心里有数,怕是这十一弟看过後已然有了心魔。

    截口道:「十一弟莫忧。哥哥我省得。」

    谁知赵楷听了这话,非但没有释然,反而像是被刺了一下,猛地擡起头,挺了挺腰板:

    「大哥此言差矣!」他正色道,「古之贤君,尚有布衣之交!汉高祖刘邦与屠狗贩缯之辈称兄道弟,光武帝刘秀亦不嫌弃微时故旧!」

    「我等结义之情,发於患难,贵乎真心!!既然拜了天地,认了兄弟,那便是兄弟!岂能因我一人之贵,便割袍断义,视如陌路?」

    他说得激动,末了,声音又低了下去,带着点无奈:………大不了……日後往来时,更谨慎些,少见几面,也就是了。」

    大官人看着赵楷这副既想重情重义、又畏首畏尾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他如今在东京这麽些日子,上至那端坐紫宸殿的官家,下至眼前这几位龙子凤孙,也算见识了个遍。虽不曾亲见蔡太师口中官家初初登基时,年少勃发的英姿,可这位道君皇帝御宇多年,那套翻云覆雨、恩威并施的帝王心术,他却是看得真真儿的!

    看来看去,头上的官家和这位三殿下赵楷,太子,骨子里竟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毛病!

    一个个平日里豪气干云,仿佛王威纵横,吞吐山河不在话下!

    可真到了要见真章便都原形毕露一一拖泥带水,瞻前顾後,患得患失,如同那裹脚布缠了又缠的老妇人,终究是怛态泥泥,放不开手脚!

    生生少了一股子说一不二,生杀予夺的煌煌气象雄主之威!

    更想起那位康王少年殿下,明明弓马娴熟,却专爱趁着夜半无人偷偷摸摸,去窃那些民间女子的的抹胸、汗巾子、内衣儿……【月票番外里】

    大官人不再多言,只擡手轻轻拍了拍赵楷的肩膀:

    「十一弟……有心了。」他意味深长地道,「眼下,还是安心考试要紧。」

    说罢,不再停留,袍袖微拂,转身离开。

    大官人却不知,此时贾府里自家女人正挖着贾府大丫鬟。

    大观园里。

    鸳鸯看着三位西门府上绝色妇人长叹一声,道:「诸位姑娘的好意,我岂不知?只是贾府里的事,若借外人的手,终究不是个体统。」说罢,拉了袭人几个,依旧在石上坐了。

    平儿便将方才言语,一五一十告诉袭人。

    袭人听了,摇头道:「这话论理不该我们说,只是大老爷也太……但凡是个齐整些的丫头,他那馋痨饿眼便不肯放过,定要弄到手里才罢。」

    平儿笑道:「你既不愿,我倒有个现成的法儿,省事便宜。」

    鸳鸯忙问:「甚法儿?」

    平儿道:「你只推与老太太说,身子早给了琏二爷,大老爷自然就不好强要了。」

    鸳鸯啐了一口,骂道:「呸!甚麽馊主意!!前儿你主子不是这般混嚼舌根?谁知倒应到今日了!」袭人也笑:「他两个都不愿,不如我去回老太太,只说老太太已把你许了宝玉,大老爷也就死了这条心。」

    鸳鸯登时气得粉面通红,又羞又急,骂道:「两个作死的小蹄子!人家心里烦难,拿你们当个贴心人,指望排解排解,你们倒好,轮番拿我取笑儿!打量着你们都有了去处,将来稳稳当当都是做姨娘的命?哼!天下事哪有桩桩遂心的!我劝你们且收敛些,别乐过了头,闪了腰!」

    一番话说得平儿、袭人脸上下不来,粉颈低垂,默然无语。

    若在往日,听得姨娘二字,心下未必不暗喜一一做奴婢的,能爬上半个主子的位份,已是祖坟冒青烟的好勾当。

    可此刻,两人心头不约而同地,都撞进那驴一般杀气腾腾的西门大人身影来。

    一时间,只觉喉头哽住,竟无言以对。

    一旁金莲儿忽地「噗嗤」一笑,道:「我这几日在府里冷眼瞧着,也知你们根底。不是我说嘴,凭你们府里那些个娘娘腔少爷什麽贾琏什麽贾宝玉,便是龙子凤孙风流才子,与我们家老爷一比…」她撇撇嘴,伸出小指掐着指尖儿,「好比这个!真真是:绣花枕头稻草芯,中看不中用的蜡枪头!更别说你们家那些娘娘腔!」

    她扭着腰,凑近鸳鸯:「老爷虽不在跟前,我斗胆做个主儿。你也学那金钏儿,乾脆离了这腌腊地界,来我们西门府上罢了!强似在这里受那老扒灰的腌腊气!」

    旁边楚云忙悄悄扯她衣袖,低声道:「老爷房里的事,我们怎好越俎代……」

    金莲儿甩开她手,笑道:「慌甚麽!又不是给老爷娶姨娘!!找个管家也不成麽?府里後头新扩了那老大园子,大娘早发话了,要添最少七八十个丫头婆子才够支应。这大管事的缺儿,鸳鸯这般能干的,岂不正合适?」

    「再者,大娘屋里那些体己玩意儿,小玉那蹄子毛手毛脚,哪里料理得清?早先那个玉箫,又被撵出房去了?换鸳鸯这样稳妥人进去,才叫妥当!」

    香菱儿捂着嘴吃吃笑道:「金莲姐姐,平日家里多只母蚊子你都酸得慌,如今倒主动招揽起人来?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金莲儿横她一眼,伸手拧她腮帮子:「小油嘴!吃醋也看时候!这几日新宅子多少事体!单那花园子里,亭楼阁、奇花异草、洒扫布置、迎来送往……多少双眼睛盯着?多少只手等着?」

    「不说别的这几个节里,你我招待那些达官贵人的大娘姨娘都类个半死,这还是推掉了那些南来北往的豪商,这是多大一笔财礼?我现在想着那些带着礼走的豪商,我心里就发慌,就发酸!都是金山银海!」「这里里外外,忙得脚打後脑勺!不添人,如何做的过来?老爷现在是三品,日後二品,一品怎麽办?」她顿了顿,眼波流转,瞟着鸳鸯,「再说了,也不是强要鸳鸯来,不过是我们念着她人品本事,回去禀明老爷,说贾府有个难得的妥当人儿,老爷一向爱才,或肯花银子买了来,专在大娘跟前效力,岂不两便?」

    鸳鸯苦笑着摇头:「多谢三位姑娘美意。不到山穷水尽,不敢劳烦西门大人。」

    平儿沉吟道:「我瞧着金莲姑娘这话倒有几分道理。西门大人何等身份?若真透出这个意思,老太太就算不舍得放你,也必更看重几分。大老爷投鼠忌器,未必敢再相逼。姐姐,你自个儿可有主意?」鸳鸯惨然一笑:「我能有甚主意!不过咬死不去罢了!」

    平儿摇头:「你不去,只怕难了局。大老爷那性子,你是知道的。如今仗着老太太在,他不敢动你。可老太太春秋已高,你还能跟老太太一辈子?总有出来的一日。那时落在他手里,只帕……」鸳鸯眼中寒光一闪,冷笑道:「老太太在一日,我便一日不离这院子!老太太百年之後,他好歹还有三年孝在身!天下岂有亲娘屍骨未寒,就急吼吼收用屋里人的道理?等过了三年,谁知又是什麽光景?真到了那一步……」

    她声音陡然拔高,斩钉截铁,「我铰了头发做姑子去!再不济,还有一死!清清白白的身子,乾乾净净了断!强似受那腌腊老货的糟践!」

    香菱儿听得心惊,脱口道:「鸳鸯姐姐!!你既有这般刚烈心思,何苦糟践自己?不如……不如跟了我们老爷去!我和金莲姐姐一起央求老爷,老爷最是怜香惜玉,必定应承!」

    楚云也在叹气说道:「鸳鸯姑娘你若有这等念头,真真不值当,那还不如听她们的跟着我们老爷去!要叫我说,你们这贾府,不把下人当人了!你这这身段颜色,放出去哪家不疼惜?更别说我还听闻你手里还管着老太太屋里那些钥匙,这份能耐,这份手段,放在外头,哪家大户不抢着当个管事供起来??」平儿、袭人听了齐齐看了一眼楚云一眼,道:「她们说的是,若是这样,还真不如早早去西门府上,求一求西门大人。」

    鸳鸯摇头道:「先看看罢,刚才太太才刚发话,要寻我父母去?哼,我且看他怎生到南京寻去!」平儿斜睨了她一眼,道:「你父母虽在南京看房子,未必就寻不着。眼下你哥哥嫂子不就在府里?只可惜你是这府里的家生女儿,根儿紮在这烂泥塘里,倒不如我和袭人是外头来的。」

    鸳鸯咬牙道:「家生女儿怎地?「牛不吃水强按头』?我偏不乐意!难道他敢提刀杀了我爹娘不成?」却在这时候楚云说道:「有人来了,你们看是你们府里的哪一位?」

    几人望了过去,只见那厢鸳鸯的嫂子,一步三摇地蹭了过来。

    袭人用眼风一扫,低声道:「瞧见没?寻不着你爹娘,这祸水定是冲着你嫂子去了。」

    鸳鸯从鼻孔里哼出一声,恨道:「这专管拉皮条、贩风情的浪蹄子!听了这话,还不像苍蝇见了血,赶着去巴结?」话音未落,那妇人已到跟前。

    那妇人猛见三位粉雕玉琢、穿戴齐整的年轻美妇立在眼前,先是一愣,随即堆下满面油滑的笑来,上前就扯鸳鸯的袖子:

    「哎哟我的好姑娘!叫我好找!原来躲在这里!快随我来,嫂子有体己话儿跟你说!」

    平儿、袭人见了,只得假意起身让座,脸上却都淡淡的。

    她嫂子把手一摆,笑道:「姑娘们请坐,我找我们姑娘说句话,不劳动各位。「

    袭人、平儿都装不知道,笑道:「什麽话这样忙?我们这里正猜谜儿呢,赢手批子打呢,等猜了这个再去也不迟。「

    鸳鸯把脸一沉,也不看她嫂子,只冷冰冰地道:「什麽话?你说罢。「

    她嫂子笑嘻嘻地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道:「你跟我来,到那里我告诉你,横竖有好话儿。「鸳鸯把眼一擡,直直地盯着她嫂子,道:「可是大太太和你说的那话?「

    她嫂子一拍手,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道:「姑娘既知道,还奈何我!快来,我细细地告诉你一可是天大的喜事!「

    鸳鸯听了这话,不言语,先是慢慢地站起身来,那一张脸由白转红,由红转紫,忽然

    「呸!「

    照着她嫂子的脸上,下死劲啐了过去!

    鸳鸯指着她嫂子,骂道:

    「你快夹着那张嘴,离了这里!好多着呢!什麽好话!什麽喜事!状元痘儿灌的浆,又满是喜事!「怪道成日家羡慕人家女儿作了小老婆,一家子都仗着她横行霸道的,一家子都成了小老婆了!看得眼热了,也把我送在火坑里去!

    「我若得脸呢一一你们在外头横行霸道,自己就封自己是舅爷了。我若不得脸,败了时一一你们把王八脖子一缩,生死由我去!」

    一面骂,一面哭,那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哗哗地往下掉,连衫子前襟都湿了一片。

    平儿、袭人慌忙上前拦着劝,一个拉着她的手,一个拍着她的背。

    她嫂子被啐了这一脸,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下不来,又不好发作,只得讪讪地道:

    「愿意不愿意,你也好说,不犯着牵三挂四的。俗话说,"当着矮人,别说短话。姑奶奶骂我,我不敢还言。可这二位姑娘一一在一旁并没惹着你,她们日後也是做姨娘的人,你这一句'小老婆'长,"小老婆'短的,人家脸上怎麽过得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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