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袭人和平儿听了,忙道:「你倒别这麽说。她也不是说我们,你倒是牵三挂四的。你听见那位太太、太爷们,封我们做小老婆了,没影事?况我们两个,也没有爹娘、哥哥、兄弟在这门子里,仗着我们横行霸道的。他骂的人自有他骂的,我们犯不着多心。「
鸳鸯听了,擦了擦眼泪,说道:「她见我骂了她,她臊了,没得盖脸,又拿话挑唆你们两个。幸亏你们两个明白。原是我急了,也没分别出来,她就挑出这个空子来。「
她嫂子自觉没趣,一张脸涨得跟猪肝似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什麽,又咽了回去,只得一跺脚,赌气扭着屁股去了。
走出去老远,还听见她嘴里嘟嘟囔囔的,也不知在骂些什麽。
鸳鸯嘴里犹自不住地骂,被众女劝了下来。
金莲儿看够了戏,把汗巾子一搭站起身来:「罢哟,如今骂也骂了,泪也淌了,到底拿个主意才是。」鸳鸯摇摇头苦笑道:「且等几日再看罢。兴许那位大老爷不过是一时酒兴上头,过两日有了新乐子,就把我丢在脑後了。我横竖躲在老太太屋里不出门,他还敢闯进来抢人不成?」
金莲儿听了,鼻子里「嗤」地冷笑一声:「你倒想得便宜!这男人的腌腊啊我懂!你们也别怪我话儿直,我瞧你这这府里上上下下,哪里像甚麽国公府的气派?倒还不如我当初在张大户家那土财主院子里来得清爽」
「那老东西虽也是个夯货,可至少服老婆管,不似你这府里,面上抹着金粉,底下尽是些鬼魅魍魉的勾当。我瞧你们府上男人都是馋虫挠心,一日不啃着你这口酥,他一日不消停!我说啊,不如几个早日里都来我们这乾净!」
她这一席话,夹枪带棒的,把个国公府上下都啐了个遍。
平儿袭人鸳鸯三人听了这话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终是无话,竟没一个接得上。
只能各自散了去。
原来是那头邢夫人问起鸳鸯爹娘,凤姐儿忙回道:「他爹唤作金彩,两口子都在南京替主子看着房舍,轻易不上京来晃荡。他哥金文翔,现管着老太太那边的采买,是个有油水的差事。他嫂子麽,也是老太太院里管浆洗的头儿,倒是个伶俐人物。」
邢夫人听罢,便着人唤了金文翔媳妇来,将那纳妾的勾当细细分说。
这金家媳妇听了,喜得心痒难耐,自家小姑子若是能翻身做大老爷的姨娘,自家岂不是也能顺风而上。便去寻鸳鸯,只道是手到擒来。
不想鸳鸯是个烈性人,一顿夹枪带棒,骂得她狗血淋头,又撞上袭人、平儿两个丫头,冷言冷语帮衬了几句,旁边还多了三个绝色妇人似笑非笑的看着。
把这金家媳妇臊得脸皮紫涨,扯着腰扭回邢夫人跟前,恨声道:「不中用的蹄子!倒把老娘好一顿排楦‖」
因见凤姐儿在旁,不敢提平儿,只道:「袭人在一旁也夹七夹八帮着抢白,说了好些不知天高地厚的腌膀话,回不得主子听的。太太和老爷商议另买一个罢。谅我家那小蹄子也没这个造化消受,我们也没这个福分攀扯老爷和太太。」
邢夫人皱眉道:「又与袭人什麽相干?她们如何得知?」
又问:「还有谁在跟前?」
金家的眼珠一转,只得呐呐道:「还有……平姑娘。」
话音未落,凤姐儿杏眼圆睁,粉面含春,抢先骂道:「你该立时拿你那巴掌扇她回来才是!我才出门,这蹄子就不知野到哪里去了!回来连个鬼影儿也摸不着!她必定也帮腔了!」
金家的忙赔笑道:「奶奶息怒,平姑娘倒没在近前,远远瞧着个影儿,像是她,却也看不真切,不过是奴婢瞎猜,更谈不上帮腔,倒是有三位姑娘,生得各个粉雕玉琢,风流袅娜,眼波似水,看那通身气派,奴婢看着生脸孔,像是传的这些日子西门大人府里的娇客,在我们府上暂住。」
邢夫人与凤姐儿俱是一愣。
邢夫人奇道:「这事与那西门大人有何瓜葛?她们可曾有什麽其他言语?」
金家的道:「那倒不曾,只是一旁站着,笑吟吟的。」
邢夫人骂道:「那岂不是你说出的话都给听着了?你也真是一点眼力见也没有,这等事怎麽好让外人听去。」
金家的呐呐说道:「一时没看在近前,走进了开口才发现角落还坐了三个西门府上的娇客。」凤姐儿便假意命人:「快去寻了那平儿来!就说我回来了,太太也在此,叫她立时滚来伺候!」丰儿也聪明,忙上前回道:「林姑娘打发人下了三四遭帖子请了,她方才去了。奶奶前脚进门,奴婢後脚就叫她去的。林姑娘说:「告诉你奶奶,我烦她有事呢,是顶要紧的体己话儿。』」
凤姐儿听了,方罢了,犹自假意嗔道:「这些姑娘,怎麽天天烦她,也不知有些什麽勾当!」邢夫人讨了个没趣,只得吃了饭家去。
挨到晚夕,便将此事告诉了贾赦。
贾赦眯着眼咂摸片刻,即刻唤贾琏来,吩咐道:「南京看房子的不止一家,快叫金彩那老货来见我!」贾琏躬身回道:「前儿南京信上说,金彩已得了痰迷心窍的症候,人事不知,瘫在床上流涎水呢,那边连棺材银子都赏下了,如今是死是活尚在两可。便是活着,也是个废人,叫来何用?他那老婆子又是个聋子。」
贾赦听了,勃然作色,拍案骂道:「下流囚攘的!偏你知道得清楚,让你办些别的又没用!还不滚出去!」
唬得贾琏屁滚尿流退出。
一时又叫传鸳鸯哥哥金文翔。
贾琏在外书房鹄立伺候,不敢回家,更不敢见他老子,只得竖起耳朵听着里间动静。
一时金文翔来了,小厮们直带进二门里去。
隔了足有五六顿饭的工夫,才见金文翔垂头丧气出来去了。
贾琏暂且不敢打听,挨了半响,打听贾赦睡下了,方才蹑手蹑脚溜出去。
贾琏憋着一肚子邪火,在冷风里踱了半响,终是踩着月光,蹭到了王熙凤房外的廊下。正瞧见平儿端着铜盆从屋里出来。
「站住!」贾琏声音阴沉,像淬了冰碴子。
平儿唬得一哆嗦,盆里的水险些晃出来,忙垂首立定:「一爷……」
「去!」贾琏朝那紧闭的房门努了努下巴,眼神刀子似的剜着窗纸上透出的昏黄灯火,仿佛要烧穿那层纸,「叫里头那「乾净人儿』滚出来!爷有话问!」
平儿哪敢多言,慌得脚不沾地,转身就掀帘子钻了进去。
听外间平儿压低声音急急道:「奶奶,二爷来了!就在廊下站着呢!」
凤姐儿心头猛地一跳!
多日冷战,这厮的莫非是这几日熬不住,回心转意了?」
一丝热望猛地窜上心尖,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涌的心绪,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温婉些。
门帘「哗啦」一声被平儿打起。
王熙凤袅袅娜娜地立在门槛内,一身银红,衬着惨白的月光,真真眼波含着一汪水似的:「哟!这深更半夜的,二爷怎麽在外头喝风?这可是您的屋子,您要进来,擡脚便是,难道还有人敢拦着您不成?」话音儿打着旋儿,轻轻抛了出去。
贾琏本是越走进越憋着一肚子邪火来的,可这月光如水,清清泠泠地洒在王熙凤身上
只见自家婆娘云鬓微松,脂粉香浓,杏眼含春,樱唇带笑,脸蛋竟然莫名的妖娆,透出一种油汪汪、粉融融的艳光来。
这是一种自家从未在王熙凤脸上见过,却在其他粉头脸色见过的表情。
刹那间,贾琏喉咙一紧,一幅更龌龊画面猛地扎进脑海!
眼前这艳光四射的尤物,竟然添几分他从未见过的妖娆风情,难道是被那西门大官人奸夫揉搓成这般样子不成?
「轰」的一声!
方才那点可怜的柔情瞬间被滔天的妒火和屈辱烧得灰飞烟灭!
「进来?!」贾琏怪笑一声,声音陡然拔高,又尖又利,指着房门骂道:「呸!老子嫌脏!这屋里头,还不知被哪个野汉子带着你那浪劲滚成了什麽腌膦模样!老子怕脏了脚!」
凤姐儿脸上那刻意堆起的媚笑瞬间冻僵了!
胭脂也盖不住那死灰般的颜色。
她浑身抖得像风中秋叶,银牙咬得咯咯作响,恨恨地剜了贾琏一眼,再不发一言,猛地一甩袖子,扭身就往里冲,珠帘被她带得劈啪乱响!
「慢着!」贾琏在她身後炸雷似的一声吼,眼珠子都红了:「你且站下!今日到底扯了鸳鸯什麽事儿?你给我说个明白!」
凤姐儿脚步一顿,却不回头,只侧过半边脸,月光下那冷笑如同淬了毒:
「哟!二爷这话问得真真可笑!您不是嫌脏,嫌这屋子腌膦麽?既如此,您倒巴巴儿来问什麽?您老人家合该去问这府里「乾净的去!我这脏地方脏』知道的脏事,说出来,只怕污了您金贵的耳朵!」话音未落,人已闪进屋里,「砰!」地一声巨响,门扇险些震断了门轴子!
贾琏被噎得倒仰,对着那紧闭的房门跳脚,想要大骂又怕被其他人听见,低声道:「贼养汉的淫妇!偷了汉子倒比老子还硬气三分!好!好你个王熙凤!老子早晚抓奸在手,休了你个千人骑万人压的贱货!让你跟那奸夫做长久夫妻去!」
平儿紧跟着脚儿进了房中,只道这位姑奶奶定是又躲在屋里哭天抹泪,揉得眼睛肿似桃儿。谁知撩开帘子一瞧,却见王熙凤正背对着门,弯着腰在那里铺陈被褥,手指头捻着被角,一下下抹得平展。
平儿忙赶上前,口里道:「我的好奶奶,这些粗笨活儿放着我来便是。」
一面说着,一面觑着凤姐儿的脸色,小心道:「方才听屋里没声响,我还只当奶奶…」声音越说越低。王熙凤听了,也不回头,只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苦笑,肩膀微微耸动,道:「嗬!!你打量我又是个水做的人儿,挨了那没脸的行货子几句腌膀话,就要死要活哭爹喊娘的麽?」
她转过身来,「骂也骂得忒多了,心肠早被他骂得比那城墙砖还硬三分!我虽是个妇人家,可也不是那纸糊的灯笼,被那杀千刀的混帐王八骂了这百八十遭,难道还回回哭得死去活来?他爱骂只管骂,我只当耳旁风,我若为他掉一滴泪,倒脏了我的脸,都算是我王熙凤没出息!」
她说着,走到妆前,拿起蓖子狠狠梳了几下鬓角,仿佛要把那满腔的怨气都梳掉,铜镜里映出的脸儿绷得紧紧的。
梳罢,她把蓖子「啪」地往上一撂,声气儿倒又缓了下来道:「眼瞅着再过些日子,便是我的生辰。到了那日,他便是做给外人瞧,面皮上也得收敛几分,总要装出个「好』字来。」
「到时候……哼,我觑个空儿,豁出这张脸去,到老太太跟前哭求一场。老太太心软,最见不得这个,由她老人家出面说合,搭个梯儿,我当着众人面给他赔个不是,再敬他一盅酒,他若还有半分人心,自然就坡下驴,好歹夫妻一场,仍旧凑合着过日便是,过上一日是一日,等死了再各自埋,横竖……横竖不能叫外人看了笑话去!」
平儿将声儿压得低低的,挨着凤姐儿肩头,悄语道:「我的奶奶,可这样夫妻过活,到底有甚麽趣儿麽?」
凤姐儿听了,半晌不言语,只把眼珠子定定望着窗棂上那溜儿金纸,良久方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苦笑道「你说的可不就是没滋没味儿,嚼蜡一般?可我又能怎的?难道我当真提了拳头去捶那没廉耻的?或是写下一纸休书,闹到大理寺、开封府去?」
「如今这东京城里,别说我们妇道人家,就是七尺高的汉子,离了这深宅大院的门槛儿,也是寸步难行!我顶着个「二奶奶』的金字招牌,外人瞧着穿金戴银,呼奴使婢,好不风光!可若真个一脚踏出这门去,只怕连口热汤水也讨不着,倒叫人啐在脸上。」
说着,凤姐儿忽地转过身子,乜斜着眼把平儿上下溜了一遭,口里低低笑道:
「你瞧你这臀肉儿,也鼓蓬蓬暄腾腾的,再大些倒像我,我素日里醋性大,防贼似的防着你,不乐意让那杀千刀的沾你的身子,这倒是实话。可我心里头,也真真儿舍不得你这块嫩肉被他糟蹋了去!倘或哪一日你心里有了中意的人儿,只管对我明说,我拚着挨老太太一顿好骂,也放你出去跟他过活,绝不拦你。」平儿听了,慌得一张脸白一阵红一阵,连忙摆手摇头,急急道:「奶奶这是折杀我了!平儿一辈子也不离奶奶左右,情愿给奶奶梳头叠被、端茶递水,伺候到老,再不说那外心的话。」
凤姐儿把脸一沉,旋即又松下来,拿手绢子掩了掩嘴角,挥挥手道:「罢了罢了,好端端说这些丧气话做甚麽一一且把那描金的匣子拿来,我瞧瞧我的生日帖子可写齐整了。」
而鸳鸯这一夜哪里合得眼?
翻来覆去,只把个绣枕滚得皱巴巴的,眼泪湿了半边。
如此几日後,还以为真能消停,却不想她哥哥金文翔进来回了贾母,只说接妹子家去散散心。贾母点了头,命鸳鸯出去。
鸳鸯心里一百个不情愿,又恐贾母多心,只得强打精神出来。
回到家中。
金文翔见四下无人,只得将贾赦老爷那番话和盘托出,又说姨娘的体面,又说当家的好处,把个金装银裹的富贵日子说得天花乱坠,如何体面风光。
谁知鸳鸯只把银牙咬碎,死也不肯点头。
金文翔无法,只得硬着头皮去回贾赦。
贾赦听了,登时心头火起,拍着桌子骂道:「好个不识擡举的奴才!我现在把这话交给你,你回去给你那妹递个话儿,自古道「嫦娥也爱少年郎』,那奴婢必定嫌我胡子白了不中用了!!打量我不知道?」「她心里头不知恋着哪个少爷呢,八成是宝玉那粉哥儿,只怕琏二那浪荡子也勾着她魂儿!真存了这个心,趁早死了!我贾赦要不到的人,这府里谁敢沾手?这是其一!」
「其二,仗着老太太疼她,想往後放出去做个正头娘子?叫她死了这份心!叫她仔细掂量掂量,凭她嫁到天南海北,也翻不出我的手掌心去!除非她死了,或是剃了头当姑子,一辈子不沾男人,那我才服了她!若不然,趁早回心转意,多少好处等着她,自有她的富贵!」
贾赦一句句喷着唾沫星子,金文翔只缩着脖子,一声声「是」字应着,如同捣蒜。
末了,贾赦乜斜着眼,冷笑道:「你莫哄鬼!明儿我还打发你太太亲自去问鸳鸯。你们说,她不依,算你们没本事;若明儿问她,她倒依了……哼哼,仔细你项上那颗吃饭的家伙!」
金文翔唬得魂飞魄散,连声应着,屁滚尿流退出来。
回家也等不及婆娘转述,径直冲到鸳鸯跟前,把贾赦那些污言秽语、狠毒算计,一五一十倒了个乾净。鸳鸯听了,只气得浑身乱颤,眼前发黑,半晌说不出一个字来。
她心窝子里翻江倒海,把那点子骨气硬生生咽下,忽地冷笑一声:「罢!罢!我便应了,也得你们带我回老太太一声,才算定规。」
她哥嫂只当是回心转意,两人对个眼喜得抓耳挠腮,嫂子更是一把扯住鸳鸯,生怕她反悔,立时三刻就拽着去见贾母。
平儿一件她咬着牙回来吓了一跳,又看怒气冲冲的扯着嫂子,顿时知道不对,赶紧往大官人院子里跑。也是凑巧,贾母屋里正热闹。
王夫人、薛姨妈、李纨、凤姐儿、宝钗等姊妹,并几个有头脸的管事媳妇,都在跟前凑趣儿说笑,锦茵绣褥,脂香粉腻。
鸳鸯一见这满屋子人,心里头反倒欢喜起来一一正是要在人多处说话,才见个分明。
她甩开嫂子,几步抢到贾母座前,「扑通」跪倒,一把扯过嫂子也摁在地上,未语泪先流,一行哭,一行诉,将邢夫人如何威逼,园子里嫂子如何引诱,今日哥哥又如何转述贾赦那番「跳不出手心」、「恋着宝玉」的混帐话,竹筒倒豆子般哭诉出来。
……大老爷索性撕破脸皮,说我是恋着宝二爷才不肯!又说便是老太太放我出去聘人,便是逃到天上,这一世也跳不出他的毒手心,终究要报仇!」
「我今日当着老祖宗,当着太太奶奶姑娘们,把心剜出来!我鸳鸯把话撂在这:这一辈子,莫说是宝玉,便是宝金,宝银,宝天王,宝皇帝,我横竖不嫁便!就是老祖宗逼我,我立时一刀抹了脖子,也断不从命!」
「若老天爷开眼,叫我死在老祖宗前头,是我的造化;若命里该当讨饭,等服侍老祖宗百年归了西,我也不回家去!或是三尺白绫悬了梁,或是拿起剪子铰了头发做姑子去!」
原来她一进来时,便袖了一把剪子,一面说着,一面左手打开头发,右手便铰。
众婆娘丫鬟忙来拉住,已剪下半绺来了。
众人看时,幸而她的头发极多,铰得不透,连忙替她挽上。
鸳鸯剪子被抢便指着天地发毒誓道:「若说我不是真心,此刻拿话支吾,日後再图别的…我就…」她这那毒誓正待喷涌而出,只听「眶当」一声,门帘子猛地被撞开,平儿气喘吁吁闯将进来,生生截断了鸳鸯毒誓的话头。
平儿这厢,顾不得甚麽规矩体面,急急道:「老祖宗!西门府上的几位娇客立等求见老祖宗金面哩!」屋内众人正听得心惊肉跳,被这突兀一搅,俱是一愣神。
贾母正攒着一肚皮的火气,满脸的怒色还未褪尽,闻言倒是一愣,那到了嘴边的骂声只得硬生生咽回去。
她老人家把脸皮子一松,挤出三分笑来道:「请几位贵客进来!」
一时帘拢响动,环佩叮当,金莲儿、楚云、阎婆惜、玉娘、香菱儿五个女子鱼贯而入,口里齐齐道「老太太万福」。
贾母端坐受了这一礼,笑道:「听闻你们老爷被官家钦点为知贡举,这可是清贵文臣的头等差事,从此主天下文脉,与天子共门生,真真是圣眷优渥、上合帝心,日後青云直上、前程不可限量了。只是我老了,怕是看不到那鲜花着锦的场面了。」
五个女子先是齐声回礼,口内称谢不迭。
金莲儿拿手里的团扇掩了半个脸,笑吟吟地道:「老太太这话可折杀我们了。我瞧老太太满面红光,这精神头儿,这通身的气派,我看顶多不过六十上下!哪像八十高寿的人?这份体面精神,倒比我们年轻人都还强些呢。」
这一番话把贾母逗得眉开眼笑,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来,可心里头到底还挂念着鸳鸯那档子事,笑了一笑,也只是勉强应道:「罢了罢了,你这张嘴比蜜还甜,再夸下去,老婆子我真要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
金莲儿见火候到了,便收了那奉承话头,正了正神色说道:「今日我们姐妹几个腆着脸来,一是专程给老祖宗请安,二嘛,是有两件正经事,要讨老祖宗示下。」
「头一件,是我们西门府後头新起的花园子,前儿个总算拾掇齐整了。不敢夸口说多精巧奢华,倒也费了些心思,搜罗了些南北的奇石,移栽了些四方的名卉,也算得是汇南北集西东,颇有些景致可看。」「我家老爷临行前千叮万嘱,说务必要请老祖宗并府上的太太、奶奶、姑娘们赏脸,过去散散心,瞧瞧园子。权当是上回老祖宗盛情款待我们姐妹,我们的一点子回礼心意。」
「我家老爷还说了,贾府是双国公的门第,根基深厚,我们西门府不过新进,更该多亲近走动,两家通好、常来常往才是长久之计。」
贾母听了,心里受用,面上便显出几分满意,心道这西门府如今情形到比自家那苦命女婿还要来得圣眷在握,如此人物能交好自然是再好不过,笑道:
「大人的心意老婆子领了。只是我年纪大了,腿脚不济,实在走不得远路。府上的太太们各有事务,也不好轻易离了家门。这样罢,就让这些姑娘们带着丫鬟们去逛逛,回来也好学舌给我这老婆子听听,权当我也逛了一遭。」
金莲儿几女齐声应「是」,又齐齐屈膝行了一礼一一那一举一动、一颦一笑,拿捏得恰到好处,竞挑不出半分失礼处来。
金莲儿起身,又往前凑了半步,眼角儿往旁边跪着的鸳鸯身上一溜,话头一转,道:「还有第二件事也是我家老爷临行前特意交代的,让我们务必问一问老祖宗的意思。只是这话……说出来怕有些唐突,还望老祖宗莫怪罪才好。」
贾母道:「哦?什麽事儿?但说无妨。」
金莲儿拿扇子掩了嘴,先低低笑了一声,才道:
「我家老爷久闻老太太身边这位鸳鸯姑娘,生得伶俐周全,行事又稳重妥当。我们老爷是个爱才的,听了就上了心,直说这样伶俐剔透的人才,埋没在深宅内院可惜了了!」
「虽说我们西门府比不得贾府门第清贵,可府里上上下下,里里外外,也正缺鸳鸯姑娘这样能掌事、会调停的得力臂膀。老爷就厚着脸皮,托我们姐妹来问老祖宗一声,不知老祖宗能否擡一擡手,把这鸳鸯姑娘的身契……让与我们西门府?不拘多少银两,老爷说了,绝不敢短了老祖宗的!」
贾母听了这话,脸上的笑顿时僵住了。
她低头看了看跪在地上、哭得眼泡儿肿成桃儿似的鸳鸯,心里头猛地打了个突一一人家一个三品大臣都晓得鸳鸯的好处!
可自家这满屋子的太太奶奶们老爷们,竟没一个长眼的?
还是说,他们一个个都惦记着我老婆子箱底那点子私产,打量着先把我身边得力的人弄走?再一见见搬走自家那那点棺材本儿!
我老婆子还没咽气呢!
贾母拿眼往王夫人那边狠狠剜了一刀子,王夫人被她这一瞪,忙低下头去捻衣带子,连大气也不敢出。贾母这才把脸转回来,勉强挤出笑模样,道:「多谢西门大人高看一眼,只是老婆子我身边实在离不得鸳鸯伺候这人用惯了,换一个都不趁手。西门大人的美意,老婆子只好心领了。」
金莲儿听了,脸上故意掠过失望,旋又笑道:「可惜了,可惜了!我们一路过来,还听说老太太要给鸳鸯姑娘说人家、放她出去嫁人呢,这才斗胆来问的。既然老太太舍不得,那便罢了,是我西门府没这个福气。」
说着,屈膝一礼,又道:「如此,我们便告辞了。」
贾母点点头,拿拐杖轻轻点了点地,道:「你们几个替我送送几位娇客。」
平儿与袭人忙应了声,上前引路,把五个女子款款送了出去。
屋门帘子放下的一刹那,贾母脸上那层笑皮子「啪」地落了地,屋里头的气氛登时沉得像灌了铅。「我统共就剩这麽个贴心肉、知冷知热的体己人儿,你们这些杀才还要来算计!」
贾母一眼瞥见王夫人在旁,那火气登时冲着她就去了:「好哇!你们原来都是哄我这老婆子的!面儿上孝敬得跟佛似的,背地里指不定怎麽盘算我这把老骨头!」
「有好东西,你们伸着爪子来要;有好脸儿、好性儿的体面人儿,你们也红着眼来抢!如今只剩这麽个毛丫头片子,见我疼她,你们那心窝子里就灌了醋,气不过了?非得把她弄走,好由着你们摆布我这老婆子不成?!」
王夫人吓得慌忙立起身,虽是委屈,也不敢开声。
薛姨妈见连王夫人都吃了挂落,反倒不好张嘴劝了。
底下那群小的,见王夫人吃了瘪,谁有胆子吭声?
薛姨妈是亲妹子,自然也不好辩白。
宝玉在里间听见,忍着疼走了出来,一看这阵仗,也噤了声。
这当口,探春把银牙一咬,堆起笑凑到贾母跟前:「老太太这话可冤煞太太了!您老人家细想想,大伯子要收屋里人,关小婶子什麽事?凭她知道不知道,都该推个不知道才是!」
贾母见王夫人一脸铁青咬着牙,又看了看地上的鸳鸯。
心中叹了口气。
无论如何,这鸳鸯也不过是个奴婢,为了她得罪满府的人,也不值当!
更何况如今还要指望王家!
心头一转缓和道:「瞎!我可真是老糊涂了!姨太太别笑话。你这姐姐待我,那是顶顶孝顺的,不像东府里那个,一味只在她男人跟前装鹌鹑,到我这儿不过应个卯儿。倒委屈她了。」
薛姨妈只连声应「是」,又陪笑道:「老太太偏心,多疼小儿子媳妇些,也是人之常情。」贾母道:「我哪里偏心了!」
又冲宝玉道:「宝玉!我错怪了你娘,你这小猢狲怎麽也不提个醒?就干看着你娘吃屈?」宝玉笑脸道:「我向着我娘,去说大爷大娘的不是?横竖就这一个错处,我娘在这儿都不认,还能赖给谁?我倒想认是我撺掇的,只怕老太太您又不信呢!」
贾母笑骂道:「小油嘴!倒也有几分歪理。快去给你娘跪下!你说:「太太别委屈了,老太太上了年纪,您就看在宝玉面上,消消气罢!』」
宝玉听了,麻溜儿过去就要跪,王夫人这才松了笑着死命拽他起来:「我的小祖宗!快起来!这可使不得!哪有你替老太太给我赔不是的理儿?」
宝玉顺势也就站直了。
贾母又瞅着凤姐儿笑:「凤辣子,你也不提点我?」
凤姐儿眼波一转,笑道:「哎哟!我倒还没派老太太的不是呢,老太太倒先寻上我的晦气了?」贾母听了,和众人都笑起来:「听听!倒要听听你这猴儿嘴里能吐出什麽象牙来!」
凤姐儿拍手笑道:「谁叫老太太您会调理人呢?把那水灵灵的小丫头调理得跟掐出水儿的花骨朵似的,怨不得爷们儿眼馋!亏得我是您孙子媳妇,若我是个带把儿的,早揣回自己屋里受用去了,还等到这会子?」
贾母笑得前仰後合:「哦?这倒成了我的不是了?」
凤姐儿斩钉截铁:「自然千真万确是老太太的不是!」
贾母假意嗔道:「罢罢罢!这麽着,这祸根子我也不要了,你带了去罢!」
凤姐儿啐道:「呸!我哪有那福分?且等修好了这辈子,下辈子托生个男人,再来消受罢!」贾母指着她笑骂:「小蹄子!你带了去,塞给琏儿搁屋里!看你那没脸没皮的老公公,还敢不敢伸爪子‖」
凤姐儿撇嘴道:「琏二爷?他算个什麽东西!就配我凑合着跟他胡混罢了!」一席话说得满屋子人笑得打跌。
可怜鸳鸯还跪在地上看着正打闹的众人,便连眼泪都还没擦乾。
贾家众人笑声未歇,贾母那脸「唰」地又挂了下来,阴得能拧出水:「哼!既然不干你们的事,那正主儿呢?还不把那起子混帐行子给我叫来!」
话音未落,只见一个小丫头子慌慌张张进来,小腿肚子直打颤:「回……回老太太,大……大太太来了!」
却说这贾府这里鸳鸯可怜不当人。
高唐州那头这几日正打的如火如荼。
白日里一声炮响,众好汉蜂拥而上,云梯撞木,箭石齐飞。
那城上守军也拚死抵敌,滚油沸汤,劈头浇下,两边都死伤枕藉。
城下屍骸横陈,血浸黄土。
细论起来,自然是宋江攻城方手下这些强人头领折得更多。
等到鸣金收兵。
一众士气低落。
宋江立马高处,提缰高声道:「列位兄弟休要气馁!东面那一段女墙,已被俺们扒得砖石零落,全无遮拦,再攻他两三遭,定教那城头换旗!我等再舍命来他几回,这高唐州便是咱的囊中之物!」话虽响亮,奈何各头领手下那些喽罗,都是心头肉,眼见折损,如何不疼?
豹子头林冲便接口冷笑道:「公明哥哥说得是轻巧话儿。只是只是各寨头领麾下,步卒弓手摺了三四成,连那新上山的几队,也都打残了。再拚下去,怕的是元气大伤人心要散。」
众头领听了,无不点头称是,一个个低了头,拨弄着刀鞘枪杆,那营中的士气,便如泄了气的猪尿泡,眼见着瘪了下去。
连那「替天行道」的大纛,也似被日头晒蔫了一般,无精打采。
回到营内,宋江心头焦躁,如猫抓一般,急召军师吴用入帐:「学究先生,可有甚麽妙法儿,能勾得众兄弟回心转意,提起这口气来?白日里那光景,你也见了。」
吴用如今已然好了些杵着拐杖,眯缝着眼,嘿嘿一笑,凑近低声道:
「公明哥哥,你岂不闻?自古那些要成大事、坐龙庭的豪杰,或是那等割据一方的枭雄,但凡自家根基不稳、人心浮动之时,都少不得要弄些神道设教、鬼狐显圣的勾当。昔年韩信筑坛拜将,田单火牛破阵,都借那鬼神之说,拢住人心。公明哥哥何不也托个神道显圣,只说天助梁山,管教那帮粗汉信得死心塌地?」宋江听了,眼中一亮,忙问:「计将安出?如何托法?这荒郊野地,哪里寻得现成的由头?何处寻这神迹?」
吴用捻着鼠须,笑得两眼眯缝:「小弟一路行来,记得离此不远,荒郊野地里,倒有一座坍塌了半边的古庙,破败不堪,蛛网垂檐,鼠蚁横行。匾额模糊,依稀认得是「玄女娘娘庙』三字。虽则香火断绝,瓦砾遍地,可那泥胎金身还倒坐在供桌上哩,这等荒废所在,正合哥哥使用。」
宋江大喜,迭声问道:「妙!妙!却不知怎生用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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