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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4章 各有惊天大谋划,众美帮老爷抢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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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吴用见宋江蹙眉问计,只得把左手的拐杖往地上一拄,右手里慢吞吞掏出那把破鹅毛扇,故意学那诸葛孔明的派头,朝胸前晃了两晃一

    不想这一晃,牵动了後头那烂桃也似的伤口,登时「嘶嘶」倒吸两口凉气,眦牙咧嘴,好不狼狈。宋江觑在眼里,肚内暗暗啐了一口:都这步田地了,还要装甚子神仙,活脱脱一个屁股开花的老猢狲,偏生爱舞那鸡毛掸子!

    脸上却一副关心得模样:「军师没事吧?」

    「不妨事不妨事!」吴用挨了半晌疼,方才眯缝着眼,沉吟道:「哥哥要的天降神迹,原不可做得短促,须得连环三套,一环咬一环,才叫人挣不脱。那帮弟兄,多是杀猪屠狗出身的粗汉,信的是眼里见的血,怕的是头上顶的神。小弟这儿倒有三样神迹在手,环环相扣!」

    宋江一拍大腿,喜得眉开眼笑:「就知军师有赛诸葛之能,孔明若在,怕也要自叹不如,真个是子牙重生、留侯再世!」

    「好说,好说!」吴用得了夸奖,越发得意,摇着扇子道:

    「这第一环,且看咱营後头那棵老古槐,常年有一窝老鸦栖着,黑压压怪瘳人的。可先教几个心腹小厮,趁夜摸上树去,捉它三两只,翅膀底下用细绳缚上几片薄绢,在鸦翅底下用朱砂描几句半通不通的天机谶语,譬如甚麽「星移斗转,天星下凡,替天行道,聚义梁山,玄女授意,公明真主』之类。」「待到明日黄昏,暗中教伶俐兄弟躲在树後,猛地惊起那鸦。那畜生吃这一吓,腾空乱扑,翅下红绢飘飘摇摇落下来,偏巧跌在哥哥脚前一一这便唤作「神鸦献书』,头一遭神迹便有了。」

    宋江抚掌笑道:「妙极!这第二环又怎生安排?」

    吴用摇头晃脑,接着道:「在这之先,哥哥只推头风发作,拿被蒙了脑袋,死睡不起。待众兄弟见了这神迹慌慌张张来唤,哥哥不待他们开口,便做出梦中乍醒的模样,说是玄女娘娘亲来托梦,让你接天书这一说。」

    「小弟再暗暗寻几个心腹,教他们在营中混说,道是亲眼见哥哥寝帐上头有金光缭绕,隐隐约约听得仙乐叮当。这般一来,由哥哥自家嘴里说出,比什麽外头飞来的神迹都真。只是哥哥须记着,要说得像半醉半醒,又玄又空,听得众人是似而非什麽「丁甲开道,壬癸伏波』,让他们猜哑谜去,越猜越信,越信越迷。」

    宋江听了,将这两套在肚里翻来覆去掂量了半日,皱起眉头道:「军师,你道那帮兄弟,可肯信那乌鸦和我?我只怕」

    吴用扇子一摇,带着三分狡猃:「乌鸦虽蹊跷,终怕有人嘀咕,将信将疑。这「托梦』二字,出自哥哥金口,便似板上钉钉,谁也驳不回。但光有梦话,还嫌乾瘪寡淡,心里犯嘀咕一一所以小弟还有第三环。先派人到那破落玄女庙里,供桌上摆一卷旧黄绫,绫上用朱砂抄几句似谶非谶的话,再点几炷断头残香,弄得烟气缭绕。」

    「等哥哥说完真言,便故作问道附近可有九天玄女娘娘的庙?必有人指了方位。明日哥哥须做出战战兢兢、虔诚畏惧的嘴脸,越恭谨,那帮粗汉越觉得有鬼有神,提议去那玄女庙看看。」

    宋江沉吟道:「只怕如此,依旧有人半信半疑,譬如林冲那厮!仗着资历老,武艺高,到时候若跳出来呱噪,冷言冷语,其他头领也学他鸟样,怎生是好?」

    「哥哥莫慌,这第三环才叫绝哩!」吴用得意笑道:「那玄女庙正殿後头,有一面老照壁,风雨打得斑斑驳驳。可先使几个贴身心腹,天一黑摸进去,用白岌调了硝石粉,在壁上预先写就「忠义双全,天书赐授,替天行道,公明自取』十六个斗大字。」

    「待到月黑风高之际,哥哥便照着梦中指点,带众头领去庙中焚香拜祭,撞到照壁跟前一一只需将几支火把往那壁上一照,硝石见了热气,便泛起荧荧白光,字迹显赫,玄之又玄。」

    「这时小弟再抢前一步,扑通跪倒,扯开嗓子大喊「玄女显圣啦』,保管众人瞪圆了眼、张大了嘴,面面相觑,目瞪口呆。且这字迹天亮便消,神不知鬼不觉,只是须得趁夜行事,时辰掐得一刻也不能差。」「等到众人跟着跪下,这时公明哥哥便去取了那黄罗绸缎包裹的「无字天书』。既是天命所授给公明哥哥,其他人自然看不到这包裹里头那空白素绢赏写些什麽,其中内容也都是哥哥说了算。」宋江听到这里,忍不住拍着桌案,连声叫妙:「好计!好计!真个是天衣无缝,赛过孔明烧藤甲,强似子房吹玉箫!军师此计,端的把人心拿捏得死死的!」

    说着,二人对视,都嘿嘿笑出声来。

    而此时的贾府。

    王夫人听得邢夫人来了,忙忙的迎了出去。

    邢夫人兀自不知老太太已晓得鸳鸯之事,还只当旁人不曾透风,正要进来打探些消息,谁知刚进二门,早有几个嘴快的老婆子悄悄儿的在耳边递了话,她方才如梦方醒。

    待要转身回去,里面已然知觉,又见王夫人满面堆笑迎出,只得硬着头皮进来,先朝贾母跟前打千儿请安。

    贾母却只冷着脸,一声儿不言语,似那泥塑木雕的一般。

    邢夫人见了,脸上顿时红了白、白了红,心里突突的跳,也自觉没趣,甚是愧悔。

    凤姐儿并一众姑娘,一闪身躲往别处去了。

    鸳鸯留着泪抽身出去,把帘子一撂。

    薛姨妈、王夫人等见这光景,恐邢夫人脸上挂不住,也便一个个寻了事由,慢慢地散了。

    邢夫人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僵在那里,好不尴尬。

    贾母见屋里没了外人,方把脸一沉,开口说话:「我听见你替你老爷说媒来了。你倒也三从四德儿全占着,只是这贤慧也忒过了些!你们如今也是孙子儿子满眼了,你还怕他,劝两句都使不得?还由着你老爷性儿闹,没个拘管。」

    邢夫人满面上绯红,只得嗫嚅着回道:「媳妇……媳妇也劝过几遭,只是他不听。老太太还有什麽不知道的?我也是被逼得没法子………」

    贾母鼻子里哼了一声,道:「他逼着你杀人,你也杀去?你且想想,你兄弟媳妇本是个老实人,又生得一身病,多疼多痛的,上上下下哪一件不是她操心?」

    「你的媳妇虽也帮着她管着府里,可也是天天「丢下笆儿弄扫帚』,顾了头顾不了靛,忙得脚不沾地。这府里的一应大小事务,我如今是能减的都减了。」

    贾母喘了口气,指着帘子处:

    「那孩子心细如发,我的事,她竟比我自己还上心!该要的,不用我开口,她早就要了来。该添的,瞅着空子就告诉她们添上。若没鸳鸯在跟前支应着,她们娘儿两个,管得了里头就顾不了外头,大的小的,不知要漏掉多少窟窿!」

    「难道叫我一把老骨头,反倒自己操心去?还是天天盘算着,跟你们这些小辈讨东要西?我这屋里,统共就剩了这麽个可靠的人儿,年纪也大些,我的性子脾气,她摸得透透的!」

    「二则她也不讨人嫌!不像那些眼皮子浅的,今日觑着这位太太的衣裳好,明日又想着那位奶奶的银子香。就凭这,这几年下来,但凡她开口说句话,从你妯娌到你媳妇,再到底下那些猫三狗四,谁不信服?所以啊,不单是我这老婆子离不得她,连你妯娌、你媳妇,都省了多少心!有她在,便是她们娘俩一时想不周全,我也不至於短了什麽,更没那些闲气可生!」

    贾母越说越气:「这会子倒好,你们竞要弄走她?你们倒是弄个什麽天仙似的人儿来顶替?就算弄来个金镶玉裹的,是个闷嘴葫芦、锯了嘴的葫芦,顶个什麽用!我正要打发人去寻你那糊涂老爷,他若缺人使唤,我这里修了园子还有些银子!叫他只管去花,一万八千的只管买去!要多少有多少!」「就只这鸳鸯丫头,万万动不得!留下她服侍我这几年,就顶得上他日夜跪在我跟前尽孝了!你来得倒巧,省得我再费事,你就去把我的话,原原本本,一字不差地学给你那老爷听!看他还有脸再提!」贾母顿了顿:

    「还有!你们这些个糊涂油蒙了心的蠢材,可知道外头还有人巴巴地等着捡这现成便宜呢?」邢夫人浑身一激灵,呆愣愣地擡头:「啊?这……这……」

    贾母从鼻子里重重哼出一声:

    「哼!说出来臊死你们!暂住在咱们府里的那位西门大人!今日竞也让内眷递了话进来,要买我们鸳鸯的契!!」

    贾母越说越气,胸口起伏,枯瘦的手指几乎要戳到邢夫人脸上:

    「人家一个外路的官儿,眼睛都毒得很呐!都瞧出鸳鸯是块真金!是颗夜明珠!偏你们这些个眼皮子浅的,放着自家屋里的宝贝不识货,倒要往外头推!帮着自家那老不修做这勾当!你们是打量着老婆子我死了不成?」

    说罢,把脸一扭,只不拿正眼看她。邢夫人被这一席话噎得半日张不开口,只得诺诺连声。鸳鸯打贾母上房里出来,方才那场惊天动地的事儿虽压了下去,一颗心兀自在腔子里「扑通扑通」擂鼓也似。

    只见平儿、袭人、玉钏儿三个早已候在甬道边上。

    一见她影儿,忙都堆下笑来迎上。

    平儿先一把攥住她手,只觉那手心里凉浸浸、汗津津的,便捏紧了道:「我的好姐姐!可算把你盼出来了!老太太那头,可曾松了金囗?」

    袭人也凑近前来体香裹着脂粉气,笑道:「正是这话!我在廊下急得直念阿弥陀佛,亏得老太太动了真怒,把那老没廉耻的骂得狗血喷头,这才罢了。」

    玉钏儿虽不言语,只拿一方水红汗巾子掩着樱桃小口,眼梢儿却斜飞着,水汪汪的眸子滴溜溜转。鸳鸯幽幽叹口气,眼圈儿便红了,道:「难为你们还记挂着我。今儿这一关,真真是鬼门关上打转儿。若非老太太疼我,这会子只怕已是奈何桥上的孤魂了。」

    平儿笑道:「快休这般外道!咱们姊妹都是自小一起长大的,还不都盼着好儿。」

    鸳鸯定了定神疑惑道:「只是好端端的,西门大人府上那几位娇滴滴的姑娘,怎地偏生在此刻撞了进来?若没她们,老太太那腔子火气也不至发作得这般,倒像是老天爷掐着点儿派下来的救星。」平儿听了,抿嘴儿一笑:「姐姐这般伶俐人儿,心里就没个成算?我见事体不好,生怕老太太一时气迷了心窍,应了那糊涂老货,便悄悄儿从角门溜出去,一溜烟儿直奔西门大人那锦绣院子搬的救兵。」鸳鸯恍然大悟,「哎呀」一声,一把攥紧平儿的手,感激道:「好妹妹!原来是你!怪道那几位姑娘来得怎般巧法!我这条性命,倒有一大半是你这巧手儿救下的!」

    平儿笑道:「姐姐说哪里话!咱们在一处自小玩耍,原该彼此帮衬着。」

    袭人见她们说得郑重,忙笑着打圆场:「好了好了,阿弥陀佛,横竖如今雨过天青,那老. .也歇了痴心,老太太金口玉言,那些腌膀事,提它作甚!」

    独有玉钏儿倚在太湖石边,低着头一声儿不言语。

    三人见了,都觉诧异。

    平儿拿胳膊肘推她:「方才还笑得花枝儿似的,这会子倒成了锯嘴葫芦?」

    玉钏儿擡起脸来,神色怔怔的,半晌,方幽幽吐出一句:「我不过想……今儿虽是一时躲过了,可老太太……毕竟是老寿星了,倘若……倘若真有一日仙去了,到那时节,咱们这没脚蟹似的,又靠谁来做主?姐姐莫怪,我不是咒老太太,只是心里头……总悬着这块千斤石。」

    这话一出,三人脸上笑容顿时僵住。

    鸳鸯冷笑:「到那时候大不了一根绳索便.」

    袭人赶紧捂住她的嘴儿:「我的小祖宗!快住口!阿弥陀佛!我在外头听你在里头发那毒誓,吓得心肝儿都颤了,好容易亏得金莲儿姑娘们进来冲散了,你可别再拿这丧气话吓唬人!天塌下来自有高个子顶着,咱们另想法子,何苦说这些不吉利的!」

    鸳鸯也点头,目光在玉钏儿脸上逡巡:「正是这话。玉钏儿,你既想到了这层,想必心里有盘算?有什麽主意,只管直说。」

    玉钏儿咬了咬下唇,那唇瓣儿被咬得越发红艳欲滴,声音低得像蚊子哼:「还能有什麽万全的主意?依我说……倒不如……倒不如……舍了这旧枝儿,攀上那新藤蔓一一乾脆去求西门大人!求他老人家开恩做主。那边一个,是年老昏聩、棺材瓤子;这边一个,是帅气俊朗还是权势熏天的三品大员!便是瞎子,也知道该往哪棵树上落!?」

    她话音未落,平儿、袭人、鸳鸯三个齐齐扭过头来,六道目光如同六根针,直直钉在玉钏儿脸上,满眼都是惊疑不定。

    玉钏儿脸上「腾」地烧起两朵红云,忙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颤着,支吾道:「我……我姐姐……可不就是前车之监?她若不是有西门大人……」说到此处,便住了口,那胭脂色直烧到耳根脖颈里去。平儿见她这般光景,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忽然「噗嗤」一笑,伸出一根水葱似的手指,虚虚点着玉钏儿的额角:

    「怪道呢!我如今越瞧你,越觉着你活脱脱是你姐姐投胎转世!瞧这身段儿,瞧这眉眼间的风流,瞧这说话走路透出的那股子……浪样儿!莫不是…」

    玉钏儿被她臊得急了,脱口道:「莫单说我!都是长得这般,你们看袭人姐姐不也如此!」才说了半句,袭人登时慌了神,一张粉脸涨得通红,忙不迭摆手跺脚:「作死的浪蹄子!说的是你!可别拉扯上我!仔细我撕了你的嘴!」

    鸳鸯眼波在二人身上滚来滚去:「罢哟,你们俩也别推来推去,五十步笑百步。依我看,你和玉钏儿两个,都是一副说不出、道不明的模样,……」

    玉钏儿越发羞得耳根子都滴出血来,一跺脚,发狠道:「罢了罢了!既如此,我说出来,你们须得对天赌咒发誓,再不往外传一个字!」

    三人见她神情郑重,便都敛了嬉笑,果然并排站了,指天画地,一一发了毒誓。

    玉钏儿这才凑近些,压着嗓子,气音儿都带着丝甜腻的颤抖:「我姐姐……前儿私下里……和西门大人递了话儿……大人……已是满口应承了……过不多久,就要开口……把我那卖身契……从府里赎出去呢…」

    说着,眼里竞漾出一点亮晶晶、水汪汪的光,那光里,掺着得意,也掺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春情。三人大惊失色,面面相觑,半晌作声不得。

    然则各人心里,却又像被猫爪子挠了一下,酸溜溜、痒丝丝之外,竟隐隐生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艳羡来。

    一时廊下静悄悄的,只闻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更衬得人心头那点隐秘心思蠢蠢欲动。

    忽然袭人抽了抽鼻子,走到玉钏儿与鸳鸯中间,像只小狗儿似的细细嗅了两嗅,诧异道:「奇了!怪了!你们两个人身上……怎麽透着一股子一样的甜香?」

    说着,竞又凑到二人雪白的颈窝边,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温热气息喷在肌肤上,激得二人微微一颤,「嗯……像是……像是里头贴肉的抹胸上透出来的?钻心入肺的人……」

    玉钏儿和鸳鸯对望一眼,都忍不住抿嘴笑了。

    鸳鸯道:「哪里是什麽稀罕物儿!不过是金莲儿姑娘前日好心,送了我块上香胰子,我拿来洗了抹胸、汗巾子,谁知竞留了这股子甜腻腻的香气,洗了几水也散不尽,倒像腌入了肉里。」

    玉钏儿也飞红了脸,低声道:「我的……是我姐姐悄悄塞给我的,说是……说是西门府上特制的稀罕物儿。如今我也用它薰衣裳、洗身子……果然……香得紧,沾了身便不肯散。」

    平儿听了,深深嗅了一口,咂嘴儿笑道:「怪道呢!我说你们身上除了自个儿的肉香,怎地还缠着一股子别的甜腻味儿,勾魂似的!那香胰子可还有富余的?快拿来我瞧瞧!若果然好,我也得厚着脸皮,向西门府姑娘讨一块来使使,也叫身上沾点光鲜气儿!」

    鸳鸯笑着转身,腰肢款摆:「你等着,我这就去屋里取了来给你细瞧。」说着便提了裙子,莲步轻移,往自己屋里去了。

    留下三人站在那花荫底下,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愈发显得幽深暧昧起来。

    这当口儿,贾琏一脚踏了进来,瞅见平儿便问:「太太呢?老爷紧着催,叫请过去回话哩!」平儿忙堆下笑来:「瞎,还在老太太跟前立规矩呢!站了这半日,腿都僵了,还没挪窝儿。二爷趁早儿歇了这心思罢!老太太才刚生了半日闷气,这会子刚消停些个。」

    贾琏道:「我过去自有道理,只说讨老太太个示下,问问他老人家去不去赖大家吃酒席,好预备轿马。这岂不是连太太也请了,又凑了趣儿?一举两得!」

    平儿摇头道:「依我说,你趁早儿别去讨这晦气!阖府里上上下下,连太太、宝玉都吃了挂落,正没处寻趁呢,你这会子巴巴儿地填限去?」

    贾琏道:「横竖事都了了,还能翻出花儿来不成?况且又不干我鸟事!二则老爷亲口吩咐我来请太太,我若打发了小厮去,回头老爷知道了,正没好气,怕不是指着这个由头,拿我当出气的口袋!」说着拔脚就走。

    贾琏蹭到堂屋,便放轻了脚步,贼忒忒地往里间探头。

    只见邢夫人像个木头撅子似的杵在那儿,一时走不脱,没奈何,只得倒了碗温吞茶,小心搁在贾母跟前炕桌上。

    贾母恰好一扭身,贾琏躲闪不及,半个脑袋露了个正着。

    贾母眼尖,喝问道:「外头是哪个没王法的?鬼鬼祟祟,倒像个偷油的小耗子探头!」

    贾琏只得硬着头皮进去,虾着腰陪笑道:「回老祖宗,孙儿来打听太太示下,好预备轿子去赖府。」贾母啐道:「既这麽着,大大方方滚进来便是!偏作这副贼形鬼状,吓我一跳!你是来替你老子当耳报神呢,还是来做探子?下流种子,没半点爷们儿气象!」

    贾琏被骂得狗血淋头,屁也不敢放一个,缩着脖子灰溜溜退了出来。

    刚喘口气,就见邢夫人也蹭了出来。

    贾琏一肚子委屈,抱怨道:「都是老爷惹的祸事,如今倒好,屎盆子全扣在我和太太头上了!」邢夫人正没好气,指着他鼻子骂道:「你这没孝心、雷劈的下流种子!几句骂就受不得了?人家做儿子还有替老子去死的呢!白说你几句,倒抱怨起来了?仔细这几日老爷心里不痛快,寻个由头捶扁了你!」贾琏忙道:「太太快过去罢!老爷打发我来请了半日了!」

    两人回到贾赦屋里,邢夫人将方才贾母的话囫囵吞枣学了几句。

    贾赦绷着脸不言语。

    邢夫人只得低声下气劝道:「老爷且消消气.」

    贾赦猛地一拍桌子,茶碗乱跳,喝道:「消气?你当我是那等眼皮子浅的夯货!那鸳鸯丫头生得齐整是不假,老太太屋里出来的丫头哪个不是千挑万选的水葱儿似的,我为何独独看上她,我是单图那张脸子麽?单图她那身子不成?蠢材!」

    贾赦气的手指点了点邢夫人又点了点贾琏:「你们睁眼瞧瞧!如今盖那大观园,各房各户的箱笼细软、压箱底儿的银子都刮了个乾净!如今是什麽局面?」

    「朝堂上官家又改了章程,崇道抑佛,咱们家在京畿左近那些挂名的佛田,全被那起子道观并着括田所强占了去!等着瞧吧,慢慢儿北边咱们贾家那些佛田、林子也得给收个精光!到那时节,庄子没了,进项断了,咱们喝西北风去?」

    「这谁先把那鸳鸯弄到手,谁就能从老太太那金山银海里先抠出点真金白银来!你这蠢婆娘,猪油蒙了心窍,连这点关窍都看不透!」

    邢夫人本就是个填房,娘家虽说也曾风光过,不比贾王两家差,可如今早已败落得只剩个空架子,哪敢还嘴,只敢蚊子哼哼似的低声道:

    「老…老爷说的是…只是…老太太方才说了,让…让老爷出钱买个合意的…又说…又说那位西门大官人…似乎也看中了鸳鸯那丫头…」

    贾赦一听,更是火上浇油,怒道:「西门?哼!他西门算个什麽东西!不过仗着几件肥差,手里活泛些!老子可是正儿八经的正一品镇国将军!论品级压死他!莫非连个丫头片子,老子都不能与他争上一争了?」唾沫星子喷了邢夫人一脸。

    邢夫人吓得缩了脖子,一声不敢吭。

    贾赦见她那鹌鹑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喘着粗气道:「罢了罢了!指望你这蠢妇成事,母猪都能上树!如今看来,也只能破费些银子,先去买个能入眼的来塞一塞老太太嘴了,不然她老人家怕是也料到我是冲着她房里那些家底来的!」

    贾琏一直缩在门边,此刻见缝插针,赶紧凑上前,压着嗓子献计:

    「父亲息怒!儿子打听得真真儿的,眼下京城朝廷杂卖场正张罗着拍卖一批抄家女子,其中有个绝色女子,名唤嫣红,颜色模样也掀起一些风浪来。起拍价就要八百两雪花银!」

    「听说本是旧党一个官宦人家的小姐,家里坏了事,被抄没发卖,先送到扬州教坊司里调教过的!吹拉弹唱,诗词歌赋,样样精通!那模样身段儿,更是拔了尖儿的!父亲何不把她买下来?岂不强过在此伛气?」

    贾赦鼻子里哼了一声,斜睨着贾琏:「这般出挑的货色,京城争抢府邸怕也不少吧?」

    贾琏笑道:「父亲多虑了!这可是天子脚下!那些个自命清高的重臣们,哪个敢沾这种烫手的山芋?怕坏了名声!至於其他有头脸的官儿…嘿嘿,父亲您是谁?正一品镇国将军!您老纳小,这是喜事!到时候发几张帖子过去,透个风儿,谁还敢不给您老一些面子?识相的自然就缩手了!这嫣红,还不是稳稳落到父亲您手里?」

    贾赦听了这话,脸上的肉才松动了些,那股邪火也渐渐压了下去,摸着下巴上的胡茬,缓缓点了点头。而那头贾府大院里。

    金莲儿、楚云、香菱、阎婆惜、玉娘几个绝色的,正在房里头,叽叽呱呱说笑适才贾母那的趣事。那金莲儿笑得拿帕子掩了口,阎婆惜笑得花枝儿乱颤,粉面含春,香菱捂着肚子只叫「嗳哟」,玉娘拿指头点着她们,笑得钗环叮当。满屋子莺声燕语,粉腻脂香,好不热闹。

    正笑作一团,忽听得院外小厮扯着嗓子喊:「楚大家!有人寻你哩!」

    屋里几个粉头娘子登时住了声,你瞧瞧我,我瞧瞧你,脸上都带着几分诧异。

    金莲儿撇撇嘴,低声道:「怪事!若是寻咱家老爷的,倒不稀奇,怎地单寻起楚云姐姐来了?」楚云扬声问道:「「外头是甚样客人?是男是女?」

    小厮回道:「回楚大家,是个娘子,自称李巧奴。」

    楚云一听,脸上绽开笑来,忙道:「快请进来!是我的好姐妹!」回头对众人笑道:「是扬州旧识的闺中蜜友,如今也帮衬着老爷做些营生,正要寻地方开场子呢。」

    不多时,只见一个妇人扭着身子进来。好家夥!

    这妇人一身绫罗裹着,活脱脱一座粉蒸肉堆成的山!

    正是那李巧奴。

    姐妹相见,自然是一番亲热,拉着手儿「心肝儿」「肉儿」地叫,又叙了些别後闲话。

    寒暄罢,李巧奴凑近楚云,压低了嗓子,脸上收了笑:「好姐姐,我今儿来寻你,还有桩要紧事体。」楚云见她神色,便问:「何事这等要紧?」

    李巧奴叹了口气,道:「可还记得当年在扬州,咱们一处学艺的那个嫣红妹子?」

    楚云点头道:「怎不记得!也是一块儿吃过苦、受过妈妈竹板子的好姐妹,弹得一手好琵琶,性子最是刚烈不过的。」

    李巧奴拍着大腿道:「正是她!当年她死活不肯卖笑卖艺,宁肯挨饿受冻。谁知命苦,如今竟被教坊发卖了身契!前儿我在京城撞见她一面,哭得像个泪人儿,眼睛肿得桃子似的,拉着我的手苦苦央求,生怕被个七老八十、棺材瓤子似的腌膀老货买了去糟践!那模样,真真儿是见者伤心。」

    她觑着楚云脸色,往前凑了凑,涎着脸笑道:「姐姐,我思来想去,若是你家西门大人发个慈悲,把她买了去,不拘放在你房里还是其他姑娘房里,做个伏侍的丫头,岂不是她的造化?也省得流落到那不堪的去处。」

    楚云蹙了蹙眉,道:「这主意……倒不是不好。只是我家老爷眼下奉旨监考,正在贡院里锁着门呢,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如何做主?」

    李巧奴忙道:「可不是麽!我也知道大人贵人事忙。这不才巴巴儿地来寻姐姐你讨个主意?趁着大人不在家,姑娘们能不能先拿个章程,把那苦命的嫣红妹子先买下来安置了?权当是积阴德、行善举了!」这话一出,方才还笑语喧阗的绣房里,霎时间鸦雀无声。

    几个美人儿的眼珠子,齐刷刷地都钉在了楚云脸上,看她如何应答。

    楚云听罢李巧奴的话,又见众姐妹都盯着自己,粉面上堆出几分决断之色,娇声道:

    「诸位妹妹,嫣红当年与我也是一处情分颇深,如今落到这步田地,看着实在可怜。我想把她救下这火坑!若是老爷瞧不上眼,不乐意收房,横竖就放在我那小院子里,给我做个伴儿,解解闷儿也是好的。姐妹们觉着……这事儿使得使不得?」

    玉娘蹙起了柳叶眉,素来行事稳重,思虑周全,手里捻着帕子,慢条斯理地道:「楚云妹妹念着旧情,想救姐妹出苦海,这本是人之常情,无可厚非。只是……这买人进府,终究是件大事,又牵涉着银钱。依我看,稳妥起见,还是该先问问老爷的意思才好。」

    金莲儿手里摇着一柄泥金小团扇,眼波流转:

    「若是在咱们清河县里,凭老爷在地方上的威风,你看中哪个丫头,只管拍板买下便是!横竖不过是个使唤的丫头,值当什麽?便是你手头一时不凑手,寻大娘支取些银子,她老人家还能不给你这个面子?」「可如今咱们是在京城,我来时候大娘便交代我们,天子脚下,多少双眼睛盯着呢!老爷又正在贡院那等紧要地方监考,半点差错出不得。咱们在这府里行事,还是该夹着些尾巴,小心驶得万年船呐!」香菱儿在一旁连连点头。

    金莲儿顿了顿,说道:

    「依我看哪,这事也不难办。你既动了心要救她,又怕贸然做主惹老爷不快,不如就派玳安揣上口信,往贡院递一递,把嫣红妹子的情形和你的打算,明明白白地禀告老爷知晓。老爷若应允了,咱们就大大方方去拍;老爷若是不乐意,咱们也好趁早死了这条心,免得枉费银钱,还落个家法。这才是两全其美的法子,姐姐你说是不是?」

    楚云听金莲儿说得头头是道,句句都点在要害上,正合了自己的心思,她展颜一笑,拉着金莲儿的手道:

    「好妹妹!你这话可真是说到我心坎儿里去了!我正是这个意思!!我这就去写个帖子,把事情原委说清楚,打发人送去贡院,请老爷示下!」

    大内。

    福宁殿偏殿。

    官家执笔作画,头也未擡,只淡淡问道:「林卿,新入宫的几位妃嫔,其生辰八字与命星命格,可都推算妥当了?」

    林灵素趋前一步,手捧玉笏,稽首道:「启禀官家,俱已推算周详。只是……无量天尊,三清垂示有言:天道幽微,命理玄奥。这命格一事,原非一成不变,常随气运流转、德行损益而有所迁易。」官家笔下未停,只微微颔首:「嗯,既如此,便有劳国师,常替朕留意些,不时再演算一番便是。」「谨遵圣谕。」林灵素躬身领命。

    官家搁下笔,目光仍在画上流连,顺手将林灵素呈上的几卷锦册递与侍立一旁的梁师成:「梁伴伴,国师所算的这些采女、淑人,连同其命格批语,一应归档,分门别类,仔细收好了,上佳的便升一升品级。」梁师成慌忙趋前,双手接过:「奴婢遵旨,定当妥帖办理。」

    林灵素告退而出。

    离了大内森严宫阙,登上了那逾制甚多、煊赫远胜东宫仪制的车驾。

    紫金车盖,朱衣开道,一路行至他那敕建的金门羽客真仙观。

    方入观门,王文卿早已候在阶下,趋迎道:「师尊,诸位大人已在精舍静候多时了。」

    林灵素展颜一笑,虚扶一把:「师兄,你我同门之谊,何必如此拘礼?你入道远早於我,虽脱了龙虎山一脉来我门下,可这师尊之称,实不敢当。」

    王文卿垂首,恭谨更甚:「真人说哪里话?如今您乃道庭领袖,御封通真达灵先生,位尊无匹。区区龙虎山名号,何足挂齿?」他言语间,已将昔日根基轻描淡写地带过。

    接着趋至林灵素身侧,俯身耳语:「真人,那秦锺拘在无忧洞中,不过一日光景,便已熬刑不过,尽数招了。果然……不出真人所料。」

    林灵素面上那抹玩味的笑意倏然敛去,冷哼:「哼。贫道自见那郑皇后并刘贵妃,频频召见那秦氏可卿入宫叙话,便知其中必有勾连。既已吐实……便放了他罢。他可曾知晓是何人手笔?」

    王文卿垂首回道:「回真人,那厮只当是遭了强人绑票,惊惧之下胡言乱语,断不知晓根底。如今……是否将他那为官的父亲也请来,细细问上一番?或可再得些首尾。」

    林灵素闻言,眼皮微擡,眸中精光一闪即隐,旋即缓缓摇头:

    「不可。他父秦业为人迂腐清廉,虽说只是工部营缮司郎中,可终究是朝廷挂了名号的命官,贸然动他,牵扯太大,易生枝节,如今能证实秦氏这枚棋子背後确系郑皇后、刘贵妃两宫,已是够了。」「更何况其背後定然有大人物,不然,贫道如何也想不通,这芝麻小官如何有本事牵扯到那朝堂惊天旧事,接手这等烫手山芋!」

    林灵素含笑不语,只略一颔首,便迳自步入精舍。

    只见室中紫檀云榻上,已端坐着三位衣冠人物。

    见林灵素进来,齐齐起身,拱手为礼。

    林灵素亦含笑回礼,步履从容:「有劳诸位大人久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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