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在桌边，面前放着薛岳从撤退途中发来的电报，纸面上的墨迹已经干了，纸张边缘有一道被折叠留下的深痕。

    电报的内容很简单，薛岳已经率部从芜湖撤出，正沿预定路线向溧水方向移动。

    汤恩伯把电报放在桌上，手指按在纸面的右上角没有动。

    他没有生气，因为他知道薛岳是被那道死守的命令逼到这一步的，几天前撤出来的时候路是通的，现在再撤已经晚了。

    参谋长站在旁边，低声问了一句：“薛伯陵这次算是抗命了吧？如果委座追究下来我们怎么回应？”

    汤恩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目光从电报纸上移开，声音不高但很清晰。

    “如果追究，就算是我的责任，上一次我的态度就应该更坚决一些的。”

    “那时候让他撤出来，至少部队还在，还能用来守南京的外围。”

    “现在不但芜湖那十万人折了大半，还要从南京本就不多的守备兵力里抽人去救他。”

    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看着江宁与溧水之间那条标注着公路线的细线，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摩挲着。

    过去这段时间里，他往南京方向塞了不少部队，可那些部队绝大多数是临时征召的壮丁。

    有些人在入伍之前连枪都没摸过，训练时间加起来不到一个月，光是学会装填子弹和拉枪栓就占了大半课时。

    真正能在战场上顶住压力的老兵，掰着手指头都数得过来，大部分人恐怕见到共军冲锋号声一响就会丢掉武器朝后方跑。

    参谋长又追问了一句：“那我们应该派哪支部队去接应薛岳？溧水那边的共军兵力不少，派少了等于白送，派多了南京防线的缺口又补不上。”

    汤恩伯在地图前站了一会儿，目光在江宁和溧水之间的区域反复扫了几遍，最终落在一处标注着丘陵标记的位置上。

    “抽调两个整编师在江宁南部布防，以守备姿态展开，把防线卡在公路两侧。”

    “再抽调两个旅向溧水方向主动进攻，形成接应薛岳兵团的态势。”

    他说完之后停顿了片刻，手指在地图上那两道兵力的蓝线之间微微停顿了一下。

    这道命令在纸面上看起来声势不小，两个整编师加两个旅加起来也有五万多人，气势上确实显得坚决。

    但实际上那两个整编师都部署在江宁南部一线，并没有真正向前推进，只是守在那里等待可能的接触。

    真正投入到溧水方向接应薛岳的，只有那两个旅，加起来不到两万人。

    这样既能让薛岳觉得南京方面在全力救援，又不会把南京城本身的防御力量抽空。

    电报拟好之后发往了薛岳的前沿指挥部，电文里用了明确的措辞，声明南京方面已派出两个整编师和两个旅从北面向溧水方向推进。

    薛岳收到这份电报的时候，正带着部队在溧水西侧一处偏僻的村庄里短暂休整。

    村庄不大，几十户人家，屋墙多是土坯砌的，屋顶铺着灰瓦。

    他坐在一间被征用的堂屋里，面前的八仙桌上摊着一份溧水周边的地形图，地图的边角被煤油灯的火焰烤得微微卷起。

    电报是从南京方向辗转发来的，纸面上还有被折叠过的痕迹，边缘有一小块被雨水打湿后又晾干的斑痕。

    他读完那几行字之后，目光在“两个整编师”和“两个旅”的措辞上停了一瞬，然后把它放在地图旁边。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坐在门槛上的参谋长，声音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完全意识到的放缓。

    “汤恩伯这次抽了这么多兵来救我们，看来他对芜湖方向的判断确实比之前更清醒了。”

    参谋长接过电报看了一遍，语气也明显比前几天轻快了不少：“南京那边说了，两个整编师加两个旅，里应外合之下溧水的共军防线肯定会被撕开一道口子。”

    薛岳点了点头，站起身来走到门口，看着院子里那些坐在地上休息的士兵。

    有人靠着土墙闭上了眼睛，有人正在用刺刀挑开水壶盖仰头喝水，有人低头检查枪膛里的积灰。

    他们身上带着逃亡了两天的疲惫，军装的下摆和裤腿都沾满了泥灰，但目光在听到“援兵来了”这几个字之后多少恢复了些许活气。

    薛岳知道电报里写的数字其实有些水份，两个整编师加两个旅实际上只有五万人左右，跟七万还有差距。

    但他决定在传达命令的时候把这个数字提一截，让那些士兵们听到的是七万人来援。

    士气在这种时候比什么都重要，只要还有一线希望，那些人就能咬住牙关继续走。

    他转身走回屋里，把那份电报用茶碗压住，然后提高声音对院子里的士兵们说了一句。

    “南京方面没有放弃我们，他们已经派了七万多兵力向溧水方向推进。”

    “咱们只要咬住牙，继续朝溧水方向突围，南北对进之下肯定能把共军的防线撕碎。”

    那几个蹲在墙根下啃干粮的士兵抬起头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又低头继续嚼嘴里的饼。

    但薛岳注意到他们嚼饼的动作比之前稍微快了一些，有人把水壶里的水省着喝，脚步也在重新出发之后踩得更实了。

    部队在短暂休整了不到两个小时之后重新上路，方向仍然是朝溧水推进。

    沿途的解放军小股部队依然在不断袭扰，有时候是从侧面的山坡上打几排点射，有时候是在前方的公路上埋几颗地雷。

    那些地雷大多是反步兵雷，踩上去之后会炸断人的脚掌和小腿，爆炸的闷响在队伍里会引发一阵短暂的混乱。

    但是相比之前几天的绝望和茫然，此时的国军队伍有了一种新的动力。

    他们知道南京方向有人在向自己靠拢，只要再撑一段距离就能看到接应的部队。

    有些原本已经走得摇摇晃晃的士兵，在听到前方传来爆炸声之后反而加快了脚步。

    因为他们知道那声爆炸不是共军的炮火，而是南京方向的援兵正在和溧水防线的敌军交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