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种认知让他们的两条腿重新有了力气。

    原本已经快要拖不动步子的脚踝，此刻踩在路面上变得比上午稳当了很多，步伐的节奏也明显加快了。

    他们知道前面有人在打，知道南京方向没有彻底放弃他们，那股被压了很久的绝望被撕开了一道口子，从里面透进来一些光。

    行军的速度在第二天傍晚的时候甚至超过了上午，队列之间的距离在缩短，掉队的人数在减少。

    有人把水壶里剩下的半壶水递给旁边咳嗽的同伴，有人弯腰帮前面的人把松了的绑腿重新扎紧，动作比以前快了不少。

    随着队伍逐步接近溧水地区，前方的炮声和枪声开始变得清晰起来，不再像之前那样沉闷而遥远。

    那些声音间隔越来越短，密度越来越高，从最初偶尔一两声闷响变成了一连串持续不断的爆裂声。

    有些爆炸带着一种低沉的、贴着地面滚过来的震动，像是大鼓的鼓槌直接砸在地壳上，顺着脚底传上来。

    先头部队在薄暮时分爬上一道土坡之后，停下了脚步。

    他们站在那里，看到了远处那片被炮火照亮的天空，橘红色的闪光在溧水与江宁之间的交界地带连续不断地明灭着。

    每一次闪光亮起的时候，都能短暂地照亮下方那一整片平原的轮廓，山脊、公路和零星的村庄剪影在强光中一现即隐。

    紧随着闪光的是一阵低沉而持续的滚雷声，那声音传过几公里距离之后已经损失了大半的尖锐，只剩下一种绵密的、持续的闷响。

    消息沿着队列一个接一个地传到后面，士兵们相互拍着肩膀，压低声音说：“援兵到了，前面在打了。”

    有人在听到这句话之后把步枪从肩上摘下来端在手里，步子比之前又快了几分。

    薛岳骑在马上，侧耳听着前方传来的那些声音，握着马缰的左手慢慢收紧了一下。

    指节在皮质缰绳上压出几道浅浅的白痕，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又缓缓平复下去。

    这几天他一直在靠那份电报里的文字撑住整个部队的意志，那些人之所以还能跟着他走到这里，不是因为路途平坦，而是因为相信南京方向会有人来接应。

    而此刻那些写在纸面上的承诺正在变成真实存在的声音和闪光，隔着几公里远的距离传到他耳朵里，落在他视网膜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马鞍旁那支已经打光了大半子弹的步枪，枪托上的漆皮被磨掉了好几处，露出的木纹在暮色里显得颜色很深。

    他把目光从步枪上收回来，重新抬起看向前方那道被炮火照亮的穹隆，然后策马继续向前走去。

    他身后的队列也随着他的动作开始加速，整支部队像一条被拨动的链条，从前往后逐节涌动起来。

    那些士兵们的脚步在土路上发出密集而沙哑的声响，背包和水壶随着步幅摇晃着，偶尔碰撞出几声清脆的磕碰。

    他们朝着溧水方向涌去，想要和江宁方向南下的部队在正面汇合，然后一起把眼前的防线撕开一道足够通过的口子。

    而在溧水地区，田立心的33军已经在过去的几天里完成了全部部署。

    七万多人分布在溧水与江宁之间那片宽约十公里、纵深约六公里的丘陵和田野之中。

    前沿阵地上的战壕已经挖到了齐胸深，沙袋堆了两层，机枪巢用圆木和泥土加固过，每个巢位里都配了一挺轻机枪和两箱备用弹链。

    反斜面布置了迫击炮阵地，炮手们蹲在挖好的坑位里待命，炮弹箱的盖子全部敞开，引信已经拧好，随时可以塞入炮管。

    田立心站在一处被麦秸和树枝覆盖的观察所里，手里拿着龙文成发来的电报，纸面上的字迹被煤油灯照得清清楚楚。

    他读完最后一行字之后微微笑了一下，然后把电报折好放进胸前的口袋里，抬眼望向西方那片正在被暮色吞没的田野。

    “他们还真的以为南京方向来的那点兵力能帮他们撕开咱们的防线。”

    “两个旅，不到两万人，而且其中一整个旅都是刚补进来的新兵，连队列都还没走齐。”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不高，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对站在身旁的政委说。

    政委站在他侧后方，也望着同一个方向，听了之后接了一句：“那两个旅的行动我们也一直在盯着，他们现在基本停住了。”

    “可能是在等薛岳的部队靠拢之后再一起冲，也可能自己也在判断这仗能不能打。”

    田立心把目光收回来，转身走回桌边，摊开了地图，用铅笔在薛岳部队的当前坐标和溧水防线之间画了一条弧线。

    “不管他们怎么动，薛岳现在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

    “他的弹药和口粮最多再撑两天，后路全部被封死，唯一的活路就是从这里撞开。”

    “那我们就在这儿等着，等他撞上来，然后从两翼包过去。”

    他画完那条弧线之后把铅笔搁在桌沿，手指在地图的边缘处轻轻叩了两下。

    政委凑过来看了一眼地图，然后也点了点头：“他们今晚肯定还要再发动一次大规模进攻，不然天亮之后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这次冲过来的规模会比之前更大，全员压上的那种，你得让前沿的机枪手把枪管备好。”

    田立心没有回答，只是招手叫来了传令兵，口述了几句简短的命令，让各团的弹药分配再往上调一些。

    传令兵转身跑出观察所，背影很快消失在暮色之中，脚步声在干燥的地面上越来越远。

    他们两人之间说话的时间并不长，但就在那段时间里，远处溧水正面的枪声和爆炸声已经明显变得密集起来。

    通讯参谋在几分钟之后从外面的电台掩体里快步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刚抄录完的急报，纸面上还带着墨水未干时特有的反光。

    他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声音也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报告，薛岳兵团主力已经开始对我军正面防线发动总攻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