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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尉,洛阳来信。」萧弈接过,桑皮薄笺,封口斜折,是私函。
拆开先看落款,见是侯章来信,他心里就有些没底。
两人立的赌约是萧弈一月之内救出郭信,眼下事虽办成,时限却超了许多,这期间变数亦大。
赌约嘛,本就只是一种心理上的施压手段,从赵匡胤一走了之就能看出,当一方打定主意,赌约根本没有实质约束力。
再看正文,字很飘逸,不会是侯章那个大字不识的武夫亲笔,该是幕僚代笔,行文修饰过,却依稀能读出侯章的粗莽口吻。
「往日赌约,原定一月办妥,今限期已过,尔未能如期了结,自是尔输。只是一桩,侯某半生戎马,刀头喋血三十年,北挡蕃骑,南平群寇,昔契丹踏破中原,踞陕肆虐,独某首倡义举,以陕地附汉祖,遂加同平章事,位列使相,控扼河陇,西疆千里边防系於一身————」
正事没说两句,满页全是吹嘘功绩。
萧弈耐着性子浏览过,终於看到最後几列有用的内容。
「朝中文武,四方节镇,能入我眼、知我胸臆者,屈指可数,独与尔相投,尔攻克寿州,确有两分本事,即如此,大丈夫一言九鼎,赌约虽我胜,信义不可负,某当依约践诺,绝不爽言。再者,京中形势甚不利,然侯某何惧?言不尽意,好自为之。」
读罢,萧弈有些意外。
倒没想到,一个当世风评不佳的跋扈武夫,在打赌这件事上,比赵匡胤要规矩得多。
当然,准确地说,侯章再凶悍鲁莽,终究是一匹可以套上笼头被驯的烈马,赵匡胤则不然,骨子里就是一个要握着缰绳的掌控者。
至於那句「京中形势甚不利」,萧弈很重视。
再联想到赵匡胤突然赶回开封,他便能猜到大概是怎麽回事了。
正思忖间,有牙兵快步入内,语速飞快地禀道:「太尉,京中使者与回牒到了。
,,「去请三郎接旨。」
然而,牙兵却是语气迟缓了几分,道:「太尉,使者先去援军大营见郭崇郭大帅了。」
「知道了。」
萧弈神色不变,心中却知晓,朝廷传来的消息定然不利於郭信。
稍微思索,他没有急着去见郭崇询问,而是继续埋头整编两淮行营。
这是自他攻下寿州、拿到了郭信的统帅大印就一直在做的事,而事情本身,比那枚帅印更能让他掌握兵权。
简单来说,裁减老弱,设立军屯,给有功将士赐田。
因周军的长期围困,寿州一带大量土地荒芜,南唐营田尽废,民户流亡,萧弈遂擅自作主,免徵了今年的夏秋二税,之後,将开垦的荒地、南唐官庄、逃户绝田等统一丈量、
收归行营统筹。
军中留用年二十至四十五,弓马娴熟之士,分别编为马步军、水师,以杨业、舒元统领。汰下来的兵士不削军籍,单独编为屯田都,免徵战戍守之役,专事耕垦,若遇敌军进犯,临时徵调守城、搬运军械。
再按军功授田,准许雇佣佃户耕种,萧弈亲自在寿州北门校场当众宣赏,以行营名义出具田帖。
擅自划拨田地,不经朝廷核准私自分赏将士,当然是朝廷明令禁止之事,统兵在外如此行径,极易被认为是有不臣之心。
可到了这个份上,正是萧奕在做最坏的打算,同时也是他的态度。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这般情形下,郭崇在见过朝廷使者的两日之後,主动前来见萧弈。
「太尉,郭大帅入城了,想见太尉。」
「是见三郎还是见我?」
「并未说要见三郎。」
既如此,萧弈便单独去把郭崇迎进了清淮军节度府的大堂。
今日郭崇没有披甲,只穿了便袍,也没带随从,独自提了一个布包袱。
进堂,他将布包袱解开,显出里面的许多文牒、锦盒。
「开封遣使来了,这些旨意、公文,本该由使者送来。」郭崇道:「我正好闲来无事,便代劳了。」
本该严肃庄重的官面事宜,竟像是邻居老头拎着两壶酒串门一般随意。
但相比繁文缛节,这样更高效、也更交心。
萧弈打开锦盒,展开里面的圣旨看了,之後把一封封文牒过目。
朝廷勉励了包括郭信与他在内的每个行营将领,应允了以王承诲为寿州刺史等一系列战後安排,并正式任命郭崇为两淮行营都部署,召郭信率行营兵马班师回朝,另行封赏。
换言之,郭信统帅两淮行营的差遣结束了。
看似完满,实则该断粮草、交兵符。
萧弈问道:「回朝之後,会如何?」
郭崇没有回答,道:「先说说,如果你没有擅自回来,情况会如何?」
「大帅编练水师,必能攻破寿州,救出三郎。」
「我有此信心,可做不到这麽快。」郭崇道:「若没有你这个变数,我救出三郎时陛下已经定了大郎为储君。」
萧弈道:「那现在,有了我这个变数,又如何?」
「又能如何?」郭崇道:「陛下已尽力栽培三郎,最後证明,三郎不会比石重贵、刘承佑做得更好。难道加上你这个变数,陛下就不会失望了吗?」
「我可以辅佐三郎做得更好。」
「是「辅佐」吗?」
郭崇反问了一句,目光灼灼地看着萧弈,仿佛看透了他的内心,甚至穿过了他的内心,看到了更远处的天地规律。
末了,他微微一叹,道:「事情至此,天下谁看不出,传位於三郎,无异於传位於你。」
萧弈道:「我绝无取代三郎之意,此心天地可监————」
郭崇摆摆手,道:「我信,想来陛下也信,否则你早已死了。然而,信不信不重要,陛下黄旗加身时,尚且由不得他。」
「照大帅这般说,须我如何自证?」
「不必了,今日我来,说几句剖心置腹的话。」
「大帅请讲。」
「寿州一战之後,陛下对三郎的期待,唯平安康健而已。你再如何挟制三郎,皆是为你自己争。那麽,你与大郎之间,陛下凭甚选你而不选大郎?世人皆称大郎是假子」,可在陛下心中他与亲生骨肉并无二致,且不说陛下与圣穆皇後的情谊,开封之变,大郎妻儿受戮之时,岂有人分辨过他是假子?一旦将大郎视为陛下亲子,你自省所作所为,与叛逆何异?」
萧弈沉默了片刻,开口说了句颇无情的话。
「陛下再如何把郭荣视如己出,不重要,在世人眼里,养子就是养子。若嫡子不能继位,则代表着秩序没有恢复,又何谈平定乱世?」
「是啊。」郭崇道:「陛下并非没有尝试过,奈何天不假年,他已自知不能平定乱世,故而只得把希望寄托在大郎身上。
萧弈听出了郭威这个选择背後的凄凉感。
不是不想,而是对岁月与衰病低了头。
谁不想终结乱世?奈何穷尽一生,最後明白混乱不会止於他这一代。
唯有萧弈一人知道,不仅是郭威没能把皇位有序地传下去,郭荣、赵匡胤最後也没能做到。
到头来,真正做到这件事的,反而是赵匡义。
为何?
萧弈之前从没考虑过这个问题,此时才开始思考是否全然因为郭威、郭荣、赵匡胤皆短寿,难不成,他们还有某个方面不如赵匡义?
下一刻,郭崇从怀中拿出一封布告。
「尘埃落定了。」
萧弈接过布告,目光扫过,不由一凝。
「门下,帝王承天御极,必固本宗;邦国经远图存,宜升贤贰。长子郭荣,久历藩维,熟谙兵民之务,囊镇澶渊,安辑吏民,御备边鄙,今授开府仪同三司、检校太傅、兼侍中,行开封府尹、充功德使、判内外兵马事,进封晋王。开封府辇毂之下,京畿刑赋、
巡防宿卫、禁军诸道、漕储调度,一以委之————
,他堪堪看完,郭崇已站起身来,唏嘘道:「你啊,别再当那个变数了,与三郎还朝,交了兵符,给社稷一个安稳吧。」
萧弈有些恍惚。
然而,就在郭崇要走出去时,他喊住了他,问了一个问题。
「大帅且慢,我还有一封奏书未得朝廷答覆,赵匡义陷害舒元、杨讷之家眷,至三军失帅,行营空耗粮草,当如何处置?」
对於萧弈而言,这问题很关键。
它关乎於郭荣对赵家的态度,更关乎於郭荣在位甚至离世後的权力分配。
然而,郭崇显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使者并未提及此事,可既然战报里称三郎是孤身入城劝降寿州,何必揪着不放?」
「岂有犯下此滔天大罪而既往不咎的道理?」
「具体如何,回朝之後再行询问吧。」
萧弈那恍惚了刹那的眼神重新变得清明,语气也冷硬了许多,道:「我不信陛下能宽纵一个暗害他亲生儿子的小人,既如此,我不得不怀疑京城旨意是否出自圣意。」
郭崇回过头来,深深看向萧弈,问道:「何意?」
「倘若京中矫诏,三郎不奉,大帅如何处置?」
「不必提三郎。」郭崇摇摇头,道:「何必掩耳盗铃?局面至此,与其说支持三郎,实则已成了支持你。那我问你,凭甚?」
萧弈怔了怔。
是啊,在郭威眼里,他岂不就是在掩耳盗铃。
待回过神来,郭崇已经远去了。
再看留在案上的那一道道圣旨、文牒、布告,萧弈并不感到怒意,心中唯有自省。
如果身处耶律德光据中原之际,或是昏君当道之时,他揭竿而起便是大义,可他面对的是郭威、郭荣、赵匡胤。
面对三代明君,若不提郭信,大义从何而来?
总不能靠预言後周皇权旁落,赵宋矫枉过正,收复不了燕云,终三百年为异族所欺——
——这些不被世人所理解的理由。
想着这些,萧弈重新拾起侯章的信,暗自思索,若没了郭信这面大义旗帜,侯章还能恪守赌约吗?
「凭甚?」
萧弈反覆咀嚼着这两个字。
良久。
「凭我可以。」
他嘴里不自觉地吐出四个字,声音很轻。
上辈子无数的挫败,让他难以马上树立起信心确保自己一定能比青史留名的周世宗、
宋太祖做得更好。
他看过的所有剧本,挑战的从来也都只是反面人物,暴君、昏君、外虏。这样,哪怕败了,也是站在光的那一面。
所以,真正让人害怕的不是困难,而是打碎固有的历史观,打碎一千多年公认的明君典范。
要打碎的不仅是权威,还有一部分的他自己,毕竟他所生活的那个後世某种程度上也是周世宗、宋太祖们创造的,他从小受的教育就是尊重他们。
基於恐惧,他必须把郭信代表的嫡子继承制度、血缘伦理拿来作为盾牌,否则,会被击得体无完肤。
郭崇料定了他不敢从盾牌後面出来,因此问他「凭甚?」
「凭我可以。」
萧弈再一次地喃喃了一句,声音依旧很轻。
他没那麽快打碎、重塑自己。
但,似乎找到答案了。
无论如何,郭荣已受封晋王、任开封尹。
在当时,这便是正式的太子。
「放屁!」
再次召诸将议事,傥进当堂便急了,道:「俺不信这是陛下的心意!」
「为何不信?」
「陛下命俺护卫三郎这麽多年,怎能传位於养子?肯定是陛下病重,郭荣暗中操纵圣意!」
——
「不错,既是矫诏,自是不能遵奉,我等当提兵归京,夺了大位便是!
」
舒元脸色很平静,虽不太在意郭信能否继位,可嘴里的话却透着果断与狠意。
李光睿似乎忘了他只是一介俘虏,显得十分兴奋,道:「太尉,舒将军所言不假,岂不闻李昪之旧事,养子夺位早晚必害亲子,郭荣与李昪何异,请太尉举两淮大军,佐三郎,清君侧、除小人!」
「好!」
「我等愿助三郎勤王————」
王承诲亦是眼中光芒灼灼,当堂欲言又止。
堂上,他虽什麽都没说,入夜後,却是单独前来拜见萧弈。
「萧郎。」
萧弈转头看去,却见王承诲双手捧着一叠黄袍,不由眉头一皱,问道:「这是何意?」
「萧弈此番与三郎归朝勤王,我担心事态有变,提前准备了此物,届时,你可为三郎披上,效仿先帝旧事。」
「黄袍加身。」萧弈反问道:「你问过三郎的心意了吗?」
王承诲不假思索,理所当然地回了一句话。
「何须问三郎?萧郎自当决断处置。」
「若他不愿,我亦不打算相逼呢?」
「萧郎!」王承诲大急,道:「如此关键之时,你岂可心软?郭荣再欣赏你,还能比得了三郎吗?你若投了,让我等将全家性命押宝於三郎之人如何自处?!」
「我何时说过要投了?」
「那是————」
王承诲话到一半,突然与萧弈对视,瞪大了瞳孔,眼中闪过惊色。
萧弈平静地注视着他的惊讶,重复了郭崇那句话。
「局势至此,谁不知支持三郎实则就是支持我?逐鹿天下如盗铃,既是铃,岂有不响的?」
安静了许久。
王承诲仿佛好不容易才摁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压低声音,带着微微颤抖,道:「萧郎眼下万不该做如此想法,无论如何,三郎乃我等之大义旗帜,岂有未开战而自弃大旗的?
萧————太尉纵有大志,也该一步一步来。」
「支持我吗?」
「我已无退路,唯与太尉同心。故而该劝太尉,何须管三郎心意如何————」
後面的话,萧弈懒得多听。
王承诲志大才疏,给也给不出有用的意见,要的,只是一个态度。
萧弈於是知道,他也许真的可以。
当夜,他便召过胡凳,吩咐道:「去替我查一个人下落。」
「是?」
「王仁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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