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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来忙於军中庶务,萧弈没太关注郭信平时都做些什麽,是日,难得到郭信院中,才进门便闻到一股酸气。陶瓮、竹甑、瓦釜等物摆得到处都是,两根长杆上挂着麻布。
郭信带着那四个南唐婢女颇显忙碌,或煮水、或淘米,如同一个小作坊。
「在做什麽?」
「酿酒啊。」
「好端端地,为何酿酒?」
「瞧你这话问的,酿酒当然是喝。
郭信擦了擦额头上的薄汗,道:「来吧,你难得来此,带你到後面坐坐。」
转到屋後,便见檐下收拾出了一片颇雅致的地方,树荫、小池、竹圃,微风徐来。
椅边的小案上摆着酒壶。
「尝尝吧,我自酿的酒。」
「好。」萧弈道:「我也在造一种蒸馏酒,名为酒精,可以消毒治伤。」
「多功利啊,好端端的,被你一说就没劲了。」
「你这麽酿酒就有意思?」
「当然,所谓酿酒,享受的不仅是酒,还有酿,我亲身与莲儿、翠儿她们摘果、洗米、踩曲。人生在世,静下心,慢慢过日子才有意思嘛。」
萧弈呷了口酒,道:「你可知最新的消息?陛下封郭荣为晋王、开封尹了。
「你先说,我的酒味道如何?」
「挺好的。」
「看,我也是有擅长的事。」
萧弈点点头,对郭信有些无奈。
郭信遂问道:「想问我是怎麽想的?」
「说说看。」
「这次听说的时候,我真的没有嫉妒阿兄,反而松了一口气。这麽多年,阿爷总算是懂我了。你说,别的儿子有没有这种困惑?被父亲望子成龙,可分明就是成不了龙。我不是妄自菲薄啊,自己是条鱼还是条龙还能分不清吗?唯一可气的是,最初我把事情想简单了,大言不惭阿兄能做到的事我也能做到,怕世人言说阿爷的亲儿子比不上养子。好在,如今我想明白了,人活一世,最不能在意的就是旁人的言语,此事若没想通,一辈子都过不好。」
郭信说着,把话题扯远了。
可萧弈还是听出了他一番话里的豁达态度。
「当年我问你争与不争,你答应争,如今遇到挫折就放弃了吗?」
「人走错路了,还能不回头吗?因为当时我恐惧,现在则不再恐惧了。
郭信云淡风轻地笑了笑,又道:「刚被刘仁赡俘虏的时候,我好沮丧啊,怨恨自己怎能把事情办得如此糟糕,无能至极。後来我才发现,我这辈子最害怕的就是被人说阿爷的亲生儿子不行,最坏的事成真了,反倒让我不再害怕了。至於当不当皇帝,原来并不是我在意的事啊,世间有那麽多人,有几个人是能当好皇帝的?我何必因做不到这事情而困苦折磨?我阿爷黄旗加身的那一年,我原本正在因为梦遗而苦恼。你也不必反覆确认我的心意了,终究是心性不合,命格不符,不该由我担天下大任。」
萧弈问道:「若是我们执意拥你入京,清君侧呢?」
「那是因为你们恐惧,害怕失去,害怕不如旁人。但我说你太执着,也是我说得不妥,这些年你我招揽了许多人追随,事关大家身家性命,因一句我不争了就尽数作罢,未免太辜负你们。若依我的主张,我会让阿兄承诺重用你们,阿兄当能明白支持我的,都是恪守纲常秩序者,以他的心胸,自能择贤而用。」
「太天真了。」
「是啊。」郭信道:「我知道我天真。」
萧弈问道:「这些,便是你想对我说的吗?」
「我想说,你当年冒死从开封把我救出来,并非是为了扶持我上位掌权吧?你救我,出於真情实意,是你我之间的义气,对吗?」
「嗯。」
「哪怕我当不成储君,予不了你执掌朝纲的大权,你也不後悔救我?」
「不後悔。」
「若不是我,或许你就选择阿兄了。」
「与这些没关系。」
萧弈吐出这句话,轻松了片刻,接着,脸色却严肃起来,问道:「你确定不争了?」
「确定啊。」
「那好。」萧弈道:「既如此,天子传位非凭血缘,依旧兵强马壮者为之,郭荣坐得,我凭何坐不得?你不争,我却要争了。」
「啊?」
郭信惊讶了一下,随即笑了笑,道:「又拿後果来警告我?那我还是说,不关我事。
天下大任,我担不了。」
「不是警告你,是我真要争。」
「好啊,那随你。」
「不在意?」
「我这点小本事,跑去掺和你们两人之间的因果,那我就太苦了。」
「若郭氏社稷被我抢了,你也无妨?」
「郭氏社稷?我至今听到这四个字还是觉得好陌生啊。」郭信喃喃道:「我小时候,阿爷都还没发迹哩,大家都喊他郭雀儿」,我家穿着补丁的衣裳,大舅嫌我家穷。短短几年,阿爷当了皇帝,跟梦一样。旁人觉得是美梦,只我知道,是巴不得早点醒的噩梦。」
阳光透过树荫照下来,萧弈此时才发现,郭信鬓角竟然早已有了一些白发。
他并不是突然就变得通透豁达的,而是经历了漫长的绝望与折磨。
「知道吗?阿爷与阿兄就像是高峰,我从上面一直往下摔,低谷之下还有低谷,挫败之後又是挫败。可其实,只要我心里真正放下,它就再不能折磨我了。」
品完了最後一杯酒,郭信放下酒杯,看着远处的天空,喃喃道:「天真好啊。」
「那就这样吧。」
「真的?」
「不然呢?」
郭信有些惊喜,道:「你不拘着我了?」
「我拘着你了?怎麽?你想去哪?」
「我阿爷年纪大了,身体又不好,我妻子、小妾马上要生产,若不是为了你们的兵权前程,我早便去处理家事。」
「之後呢?」
「原本还想过去见一见花莞,可近来又在想,人嘛,不是得到的越多越好,把握不了的都是混沌,当先着眼所拥有的————与你说这些,你也不懂,总之你若放我,我也有我的人生嘛。」
「不酿酒了?」
「在哪都是酿啊。」
再回过头,郭信显出了一如少年时的笑容。
待从郭信院子里出来,萧弈亦觉步履轻松了些。
「太尉。」
胡凳快步赶上前,禀道:「找到王仁赡了。
「在何处?」
「他没走太远,就在下蔡镇上。末将去把他找来。」
萧弈想了想,他本就要去巡视军屯庶务,遂道:「不,我去见他。」
他换了一身常服,轻骑简从,一路而行,道边皆是复耕的水田。
至了下蔡,镇内的米面铺、酒肆、骡马店已开张。
王仁赡住的是一间僻静客栈。
推门而入,便见王仁赡独自跪坐在屋中,对着一盘残棋自娱自乐,身姿挺拔而潇酒,一派谋士风范。
听得推门声,他头也不抬,两指拈着一枚棋落下,吟道:「乾坤落子几参差,世事枯荣尽可知。且掩襟怀观世变,只待长风一卷期。」
萧弈不由默默一笑,走到他面前,坐下。
有一个瞬间,王仁赡抬起头来,眸底骤然一亮,终究是难掩於热衷功名、急於入世的炽热。
须臾,他迅速收敛了神情,继续摆出一副从容倜傥的姿态。
「竟是太尉来了,有失远迎。」
「王先生不必多礼。」
萧弈乾脆陪着王仁赡装模作样,道:「我此来,先生必是早有所料。如先生此前所言,今三郎自弃天下,故而特来请教。」
不知是否因他演得太有信念感,王仁赡与他对视了一眼之後,竟是跳了戏。
拈起的另一枚棋子忘了落下,喉头滚动,发出了吞咽口水的声音。
待意识到失态,王仁赡只好笑了笑掩饰尴尬,不再故作高深。
「太尉莫怪,因等太尉前来,我盘坐等候了太久,腿麻了。」
如此,反而自在了许多。
「无妨,你我之间不必讲这般虚礼,我自当重用先生,还请畅所欲言。」
「不知太尉欲问何事?」
心知肚明的事,非要明着问一遍,萧弈不由错愕了片刻。
之後,他郑重道:「今海内崩离,群雄窃土,生民涂炭,我志在扫平乱世、安定四海,奈何智计浅薄,故来问计。」
王仁赡忙请萧弈移到条凳坐下,泡了茶,侃侃而谈。
「依在下愚见,今太尉舍弃三郎,摆明旗鼓,绝非坏事。」
「何以见得?旁人皆言三郎是我最大的倚仗,眼下未战而先失旗帜,怎能不是坏事?
「」
「不然,旗帜乃死物,三郎却是活生生的人,是人便有情私牵缠,早晚必为拖累。昔太尉以护三郎之功得授节钺,少年掌权,功名已立,足矣,而今正是申明志向、自定前路,以大展宏图之契机。」
「没有三郎,便没有大义名分,先生可有解法?」
「岂无大义?今世人皆知,太尉不负郭氏,而郭氏辜负太尉。」
「何谓郭氏有负於我?」
「太尉之苦心,扶立嫡嗣也。以元储承统,方可终结数十年藩镇割据、武人干政、朝纲陵夷之弊,此心至忠,此义至正。然,今郭荣以螟蛉养子之身擅移郭氏社稷,世人岂辨其中原委,只知一事一郭氏宗枝屡弱,终究无力钳制四方镇藩。既畏惧武夫,则必为武夫所欺,我敢断言,郭荣之後嗣难逃历代倾覆之局,此郭氏之辜负太尉也!」
王仁赡说到激动,站起身来。
「反观太尉,济世之初衷未尝稍移,毕生所求,唯荡涤烽烟、澄清宇内。此番两淮之战,满朝文武皆弃三郎、抛正统、忘大义,独太尉不惧险途,自夏州千里驰赴寿州,以一身支撑大局。便是储位已定,那又如何?嫡嗣元储与螟蛉养子,世人不瞎,当知拨乱反正者何人,凡欲匡社稷、立纲常之有志之士,早晚必云集太尉幕下。」
一番话慷慨激昂,但道理怎麽说都行,说得再慷慨都是虚的。
萧弈神色并无波澜,道:「先生洞若观火,只是天下志士归向,恐不在嫡庶,而在能否止戈安民,郭荣素有雄才,镇抚澶州、邺都拒敌、调度两淮粮饷,从未见其昏乱失度。
今旨意已下,局势不利,先生可有具体良策?」
王仁赡反问道:「太尉分明可强行裹挟三郎,借正统之力,既未如此行事,可见心中早已筹谋周全。在下斗胆,请太尉先说,如何?」
萧弈确实有大体上的思路。
他知郭荣短寿,待郭荣离世,他与赵匡胤在大义上差不多,而以他多出的一千年的历史经验,当能胜赵匡胤。
这份思量,却不必要与王仁赡说。
萧弈遂试探着问道:「今我手握两淮行营大军,若即刻北上开封,以清君侧之名,夺取大位,先生以为可行否?」
王仁赡一怔,立即反应过来,含笑摇头,道:「太尉何必戏言?」
「岂是戏言?」
「今两淮行营虽暂由太尉借三郎之名节制,可行营本就是诸镇临时合兵,与太尉有几分恩义?莫说比不了汾阳部曲与太尉死生相托,相处时日亦不如定难军。一旦朝廷一纸敕命下颁,削三郎职权,更罗织谋逆重罪加於太尉,此行营诸军本无固结之心,势必土崩倒戈。事到临头,太尉更有何部可倚?是禁军中的李重进?洛阳的郭守文?抑或是侯章、索万进之流藩镇盟友?」
「当时却是先生你说,赵匡胤与我约法三章,表明这三条才是他最忌惮之事,惧我起兵、惧我自封、惧中原动荡。」
「正因如此,太尉将起兵而未起兵之际,方为最可怕之时。一旦真动手了,他们反而不必再有所顾忌。」
说着,王仁赡抬起手,展示了还拈在棋间的那枚棋子,又道:「这步棋没真落下时,才是最可怕的。」
萧弈眼中终於显出笑意,知道没有白跑这一趟。
「先生之意?」
「谈,索要筹码。」
王仁赡给出方略,语气十分笃定。
「图大业,必先固根基。太尉英略天授,奈何年岁尚浅,根基未厚,麾下除了汾阳军一部为真正心腹,其余诸军不过朝廷临时调遣之兵、一时缔盟之藩,未战之前,或可借声势相壮,一旦烽烟四起,必人人怀私,只求自保,断无死力相援之理。为今之计,太尉当趁郭荣立足未稳,求取河东节度使之任,归镇汾阳,深植根本,则对外可征伐伪汉以壮实力,对内则取河中解池盐利以充府库,再接麟、府二州及定难军,互为唇齿。一旦天下有变,可据河东山河之势,从容挥师,雄据中原、廓清天下。」
说着,王仁赡显然也知萧弈真正缺的是什麽,遂一揖到地,道:「太尉只管沿淮布兵,暗通汾阳、定难、天雄、西京、山南等诸镇,广张声势,以慑朝野。我愿入朝为太尉斡旋,必不负所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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