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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清宫的雕花木门大敞。值守太监连滚带爬越过门槛,双手高托沾满盐霜的羊皮卷。朱棣一把抓过,展开。羊皮上字迹凌乱。
“西岸发现巨型金矿,朱高燧舰队遭遇当地大军……”
只看了一行,朱棣手腕一翻,羊皮卷砸在御案上。他喉咙里滚出一阵低沉的笑声,胸膛剧烈起伏,笑声越来越大,震得案头玉管悬笔来回晃荡。
“老三这小子,果然没让朕失望!一头扎进金窝里了!”
半个时辰后,文华殿。
青砖地面泛着冷光。礼部尚书郑赐双膝重重砸在砖面上,官帽有些歪斜。他双手将笏板高举过头顶,后背挺得笔直。十几名科道言官乌压压跪在他身后,连成一片。
郑赐猛地磕下一个响头,额头撞击青砖发出闷响,青红血丝顺着额角渗出。
“陛下!”他抬起头,嗓门拉得老高,带着哭腔,“自古未有分封海外之例!诸王手里握着坚船利炮,远离京师教化,一旦在万里之外坐大,尾大不掉,恐成大明心腹大患啊!”
大殿内无人接话。群臣垂首,只听见殿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坐在右侧太师椅上的范统翘起二郎腿,右手从腰间皮袋里掏出一把南洋炒瓜子。
“咔吧”。
瓜子壳裂开。范统将皮啐在地上,斜眼看着郑赐。
“郑老头,你脑门挺硬,就是这眼界窄了点。天天盯着关内这一亩三分地,防贼一样防着自家人,难怪家里小妾跟着管家跑了你都不知道。”
郑赐脸皮涨得紫红,指着范统大骂。“你……满口粗鄙!这是家国大计,岂容你在此信口雌黄!”
殿门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两名身形魁梧的黄巾力士扛着一根粗大的圆木跨进大殿。圆木外层裹着防潮油布。两人手脚麻利地解开麻绳,合力一抖。
一张丈许长的整幅兽皮海图顺着金砖地面骨碌碌滚开。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红蓝线条,大大小小的大陆轮廓直接铺满文华殿中场。
姚广孝站在海图边,一身发旧的灰色僧袍垂在脚面。他拨动着手里的黑木念珠,干哑的嗓音在大殿内荡开。
“尚书大人。”姚广孝停下手里的佛珠,干瘦的手指指向海图极西之地,“这天地广阔,远超中原之地百倍。你觉得那些岛屿和大陆荒着,其实不然。”
他跨前一步,站在郑赐身侧。
“大明若不去占,极西那些长毛蛮夷便会占了去。他们造大船、铸重炮、挖金矿。等他们吃饱了,养足了兵,有朝一日驾着巨舰打上大明沿岸,反噬中土,你礼部能靠讲孔孟之道把他们劝回去?”
郑赐梗着脖子,牙齿咬得咯咯直响,硬是找不出一句反驳的话,只能死死盯着地上那张从未见过的图卷。
龙椅上的朱棣站起身。
玄青色常服下摆扬起。他迈下御阶,厚底军靴踩在兽皮卷上,大步跨过欧罗巴和亚细亚,两脚分立,死死踩在西洋尽头的大陆轮廓上。
“缩在关内,天天算计自家骨肉,那是没出息的懦夫!”朱棣居高临下扫视跪着的一片文臣,冷声喝骂。
他转过身,靴底在海图上碾动。
“朕的大明,要的是狼!不是看家护院的狗!朕把天下分给敢打敢拼的儿孙,谁有本事占下,那地盘就是谁的疆土!”
大太监狗儿端着黄铜水盆碎步跑来,盆里化开一大块浓墨朱砂,红得像血。
朱棣探手从笔架上抄起一杆尺长的狼毫大笔。笔锋扎进水盆,饱蘸朱砂,红色的汁水顺着狼毫滴落在兽皮海图上,晕出一朵朵红花。
群臣屏住呼吸,武将班列里的赵黑虎等人眼睛睁得溜圆。
朱棣手腕下压,狼毫在美洲版图上划出一道粗重的红线,画成一个巨大的圆圈。
“传朕旨意!”朱棣声如洪钟。
“宁王朱权、赵王朱高燧,给朕定死这块美洲防区!两人分界而治,谁打下来的金矿算谁的!”
狼毫提起,横跨图面,在南方那片独立的大陆上又重重画下一个圈。
“周王朱橚、楚王朱桢,倾家荡产造了那么多船,这澳洲各岛就赏给他们!去那儿开荒抓人,把港口给朕建起来!”
大笔再次移动,落在天竺和南洋海域。
“汉王朱高煦,加上沐家兵马,给朕统领天竺南安防务!李景隆带着那帮闲散勋贵,去南洋诸岛主领。谁敢在海上给朕丢人,直接扒了爵位扔海里喂鱼!”
朱棣脚步后撤,踩在大明本土沿海位置,笔尖在欧罗巴和马六甲航线上连点两下。
“西洋沿岸的通商与舰队调度,归徐辉祖与郑和全权总督!”
红汁在笔尖消耗殆尽。朱棣把笔往水盆里用力一蘸,最后一道圈,圈在草原西域与中土的交接处。
“宝年丰、米兰沙给朕盯死西域草原大营。范统,你留在中枢,给朕编练新军,统筹三大船厂与火药调拨。谁那头出了岔子,朕就拿你是问!”
连下数道分封大令,整个天下的格局在几大红圈中彻底定型。武将们听得热血沸腾,文臣那边早已无人敢吭声。
姚广孝合十行礼,眼皮下垂,声音沙哑地补上一句。
“陛下分封天下,恩威并重。但藩王虽领封地,规矩不能不立。”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透出精光。
“无论封地多远,市舶司的税权、各地驻军的主将轮换,以及真理重炮与火药的供应,必须死死扣在应天府中枢手里。地方只许练冷兵,火器弹药,大明独掌。如此,方保万世不摇。”
“准了!”
朱棣随手一掷,那杆沾满朱砂的大笔直接飞进黄铜水盆里。水花四溅,红色的水点溅落在郑赐雪白的里衣领口上。
“按大师说的,写进祖训!传檄各路藩王!”
朱棣走回御案前,撑着桌面,看着狗儿吩咐道。
“另外,单发一道密旨给老三朱高燧。”他冷哼一声,揉了揉手腕。“告诉那混小子,别光顾着提斧子砍人。老十七在那边扎根早,心眼子多。让他盯紧点,别让宁王把新大陆的好地方全独吞了。防人之心,就算是亲叔侄也不能丢!”
范统拍了拍手上的瓜子灰,站起身伸了个懒腰。“皇爷,旨意下完了,这造船银子的利息,你是不是该让户部结一下了?海贸银号的门槛都快被踏破了。”
朱棣没搭理他,目光重新落向地图上那片被圈成红色的美洲大陆。
大洋彼岸。
狂风卷起数丈高的黑色巨浪,一次次拍打在不知名的海岸石滩上。尖锐的黑礁石像一排排狼牙,撕碎了浪头。
一截折断的桅杆插在礁石缝里。赤底金龙的大明军旗残破不堪,一半泡在海水里,随着波浪上下翻滚。
不远处的黑沙滩上,几具穿着奇特藤甲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倒着。鲜血顺着沙砾渗入海水中。
雨林深处。
“轰!”
一声沉闷的真理火炮轰鸣撕裂了风雨声。
紧接着,密集的火把在遮天蔽日的树冠下成片亮起,数量多得让人头皮发麻。尖锐刺耳的战吼声连成一线,盖过了海岸边的惊涛。大地震颤,成千上万赤着脚的当地土著大军,正像蚁群一般涌出丛林,扑向前方那座临时用倒木搭建的营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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