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洲，圣米格尔港外。

    黑压压的云层贴着海面翻滚，天空阴沉到了极点，数丈高的黑浪被狂风卷起，狠狠砸在防波堤上，碎成漫天白沫。

    “轰！”

    一艘庞然大物穿透雨幕，直冲入港湾，大明旗舰根本没有收满帆，两层楼高的主帆被狂风鼓的胀满，包着厚重铜皮的船首劈开巨浪，硬生生撞进泊位。

    木屑崩飞，防波堤边缘的粗木护栏被直接挤断，几百斤重的精铁船锚呼啸着砸穿海面，激起冲天水柱。

    紧接着，第二艘，第三艘……数十艘巨舰排成一字长蛇阵，顶着狂风暴雨强行入港，赤底金龙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被吹的笔直。

    搭上栈桥的是三块加宽的精钢跳板。

    披着玄铁重甲的五百名恶魔新军老卒踩着整齐的步点跨下船舷，铁靴踏在栈桥的木板上发出沉闷的硬响，没有人说话，只有甲叶碰撞的摩擦声。

    紧随其后的，是两头披着重型链甲的阿修罗魔象，粗壮的象腿踩上栈桥，粗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长长的象鼻卷着带刺的生铁链球，喷出的粗气在海风中化作白雾。

    跟着这股步频微微发颤，整座港口的地皮。

    宁王朱权靠在一把湘妃竹椅里，就在栈桥尽头。

    海风阴冷，他身上裹着件纯白狐裘，手里盘着那方圣米格尔港的铜印，几十名披着精良皮甲的王府亲卫分列两侧，手按刀柄，神色紧绷。

    朱权眼皮撩起一半，扯起半边嘴角，看着列阵逼近的重甲军阵。

    “老三，你这阵仗够大的啊，大老远带这么些铁疙瘩来，吃喝嚼裹可得本王掏腰包，这美洲的粮食，金贵的很呐。”

    他没有起身，身子反倒往椅背里陷了陷，语气里透着股地头蛇的慵懒。

    最后一块跳板被朱高燧两步跨下。

    一百二十斤的开山大斧被他单手倒提，他没接话茬，手腕猛的下压。

    “咔嚓。”

    两寸厚的硬木板当场崩出两道裂痕，斧柄底端的精铁配重重重砸在栈道上，木刺扎破了旁边的麻袋，露出里面白花花的精米。

    朱高燧咧开嘴，露出白森森的牙齿。

    “十七叔，侄儿奉皇命领美洲都督印，那个……这船舱里压的，全是皇爷拨的军粮军械，不劳您费心。”

    目光越过朱权扫向港口两侧的防御工事，他拔起大斧。

    原本应该架设重炮的炮台上，只有几门生锈的旧式火炮，城墙上的砖石也松松垮垮。

    朱高燧冷哼一声。

    “倒是您这港口的炮台，修的跟纸糊的一样，几门破铜烂铁也敢摆在当口，真遇上海盗，塞牙缝都不够。”

    手指停住了，朱权盘着铜印的动作。

    站在他身后的宁王府统领脸色一沉，右手猛的搭上刀柄，钢刀出鞘半寸，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摩擦音。

    “放肆，王爷面前，岂容你带甲冲撞！”

    统领厉声喝道，身后的百余名王府亲卫齐刷刷往前压了一步。

    朱高燧连眼皮都没眨。

    他身后的恶魔新军动了。

    没有号令，前排一百名重甲老卒齐齐向前迈出半步，半人高的精钢塔盾轰然砸在青石地面上，火星四溅，在昏暗的天色中格外刺眼。

    黑洞洞的枪口越过盾牌边缘，后排两百名火绳枪手端平枪管，平平稳稳的指着那名统领和王府亲卫的面门，火绳已经点燃，引药散发着刺鼻的硝烟味。

    两头阿修罗魔象扬起长鼻，发出一声巨大的嘶鸣，铁链球在半空中甩出呼啸的风声，随时准备砸进人群。

    整套动作极快，带着碾压一切的威势。

    栈桥上的海风似乎都停了，只剩下火绳燃烧的轻微嘶嘶声和魔象的喘息。

    那名统领额头冒出冷汗，顺着脸颊滴落在衣领里，他拔刀的手僵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被两百支火铳和两头魔象盯着，他毫不怀疑，只要自己再动一下，就会被打成一滩烂肉。

    就这点破兵，也敢在老子面前拔刀，皇爷的密旨果然没说错，老十七想独吞这块肥肉。

    朱权眼角的肌肉剧烈跳动了两下。

    他盯着那些黑洞洞的枪口，又看了看朱高燧那张狂放不羁的脸，大明最精锐的部队，果然名不虚传。

    “退下。”

    朱权抬起手，声音不大，却带着威严。

    把刀按回鞘里，统领咬着牙，退回原位。

    朱权脸上重新堆起笑意，站起身，把狐裘拢了拢。

    “一家骨肉，何必动刀动枪，老三，你这脾气还是跟在北平那会儿一样，一点火星就炸。”

    他侧过身，让出通往堡垒的大道。

    “本王在堡里备了热酒，你刚上岸，正好去去寒气，顺便……咱们叔侄也该商议商议这林子深处的土著金国了。”

    朱高燧把大斧往肩上一扛。

    “十七叔请。”

    堡垒大厅宽阔空旷，石墙上插着粗大的火把，松脂烧的劈啪作响，跳跃的火光将两人的影子拉的老长，投射在斑驳的墙面上。

    长条石桌上摆满烤肉和烈酒，烤全羊的油脂滴落在底下的炭火上，激起一阵白烟和焦香。

    朱高燧抓起一整条烤羊腿，撕下一大块肉在嘴里大嚼，油水顺着下巴淌，他随手抓起桌上的酒坛，仰头灌下。

    “痛快！”

    他用手背抹去胡茬上的酒水，把空酒坛重重顿在桌上。

    朱权端着一只纯金酒杯，轻轻摇晃着里面的红色酒液。

    “老三，你这胃口还是这么好，只是这美洲的肉，不好咬啊，港口外头那片雨林里，藏着成千上万的土著，他们手里有吹管，有毒箭，见血封喉，前些日子，本王派去探路的两支马队，连个人影都没回来。”

    朱权放下酒杯，指了指门外黑漆漆的夜色。

    朱权盯着朱高燧，语气里透着诱惑。

    “但这帮野人手里，有金子，大块的原金，他们在林子里建了一座金国，连神庙的柱子都是纯金浇铸的，你带了这么多精锐来，正好，咱们叔侄联手，把那座金国端了，大头归你，本王只要三成。”

    朱高燧没有接话，他抓起桌上的解腕尖刀，扎进一块带血的半熟牛肉里，挑起来塞进嘴里咀嚼，血水顺着嘴角往下流。

    他嚼的很慢，眼神却锐利的在朱权脸上刮过。

    这老狐狸，拿个虚无缥缈的土著金国当诱饵，想把老子的兵骗进雨林里去送死。

    “十七叔。”

    朱高燧咽下牛肉，把尖刀反手钉在石桌上，刀身没入桌面半寸，尾部还在颤动。

    “雨林里的金国，侄儿自然会去取，不过……”

    朱高燧抓起酒坛，大口灌下烈酒，用手背抹去胡茬上的酒水。

    他身子往前一倾，双手撑着石桌。

    “酒喝完了，明日一早……侄儿要亲自去瞧瞧，十七叔藏在后山的那个金矿坑。”

    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朱权顿在原地。

    他握着金杯的手停在半空，手背上暴起几根青筋。

    “后山，什么金矿坑，老三，你是不是听了什么闲言碎语？”

    朱权眉头微皱，语气中带着疑惑。

    “十七叔，咱们都是粗人，就别玩文官那一套了，皇爷的密旨里写的清清楚楚，你上个月往应天府送的折子，说美洲贫瘠，只产些破铜烂铁，可你那两艘回程的补给船吃水有多深，龙江船厂的船匠一眼就能看出来。”

    朱高燧咧开嘴，露出白森森的牙齿。

    朱高燧拔出石桌上的尖刀，在手里把玩。

    “压舱的不是石头，是实打实的金矿石吧？”

    朱权眼角的肌肉又跳动了两下，他没想到，远在万里之外的朱棣，竟然连他补给船的吃水线都查的一清二楚。

    “十七叔，吃独食容易闹肚子，这防务侄儿接了，明日一早我的人接管炮台和后山，至于雨林里的土著……等我把后山的金子挖干净了，再去收拾他们。”

    朱高燧把尖刀插回刀鞘。

    说罢，转身朝门外走去，朱高燧抓起大斧。

    “十七叔早点歇着。”

    大门在朱高燧身后重重关上。

    朱权盯着那扇木门，金杯里的酒液剧烈摇晃，洒在狐裘上，染红了一片。

    石墙挂着的巨大屏风后面，一片阴影晃动，一名披着豹皮脸上涂满油彩的异族向导悄无声息的探出身子，他赤裸的胸膛上画着诡异的图腾，腰间挂着一排干瘪的毒蛤蟆。

    他手里握着一根中空的木管，嘴唇贴在管口，正一点点收紧腰间的吹管囊，囊里装满淬了剧毒的骨针。

    “王爷，要不要……”

    向导的汉语有些生硬。

    打断了他，朱权抬起手。

    “不急，他既然知道后山有金矿，就让他去接管，本王倒要看看……他那五百铁甲，挡不挡的住雨林里三万土著的毒箭。”

    朱权将杯中剩下的酒液倒在地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