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卷着湿泥，顺着残破的营墙一道道刮过去。

    顺着顺风道往大明方向急赶，带着朱高燧亲笔军情折子的三艘尖底快船这会儿早出了港口。

    营地里听不见半点庆功声响，伤卒拖着残腿在烂泥里拔箭头，焦木全被辅兵抬去外围，几口破水缸早见了底，里头只剩浊泥水贴在缸壁上。

    朱高燧大马金刀坐在辕门侧边的石墩上，指头碾碎手里的半截炭条，把脚底踩着的焦木桩碾成黑渣。

    “皮埃尔，你他娘的滚过来！”

    背着火铳的皮埃尔两脚趟开稀泥，一路小跑的冲到跟前。

    “殿下，末将在！”

    刀鞘在木箱的草图上重重磕了两下，朱高燧眼皮抬都没抬。

    “领二百火铳手奔南山，三十里外那两座私炮作坊全给老子围死，里头的重弩火铳还有镗床半件不准丢，路口全卡死，账簿挨页翻，哪个不开眼的敢揣着物件往深山里溜，剥了皮吊在树杈上示众。”

    抱拳应了声诺，皮埃尔领着兵头也不回扎进雨雾里，转过身来的朱高燧瞅着辕门里黑压压两千多名降卒，外围恶魔新军平端长矛围成厚圈，压低的矛尖泛着钝光，泥坑里没一个敢扎刺的。

    “库特兰，人死哪儿去了，还不给老子滚出来！”

    “在……在这儿呢，殿下！”

    身后紧跟着十几个土著猎手的库特兰拖着缠血布的烂腿一步一挪，人手一柄黑石短斧，靴底把稀烂的泥浆踩的四处飞溅。

    朱高燧顺手抠掉刀柄上结硬的黑血痂。

    “营里投毒的和前头带路的杂碎，全给老子揪出来没有？”

    从怀口摸出两包黑药泥，库特兰甩手又把三块宁王府的腰牌重重拍在箱面上。

    “三处哨棚全翻遍了，抄出这些个腌臜药，底下的名册俺带着崽子挨个抠过，错不了！”

    库特兰粗壮的手臂横着一扫，猎手们拔脚冲进泥坑降兵堆里按着名字抓人，有扯着嗓门磕头告饶的，有手摸向后腰短刃的，也有猫着腰想往人堆后头缩的。

    黑石斧柄结结实实砸在稀泥里，三十多个土著汉子被生拖硬拽提到辕门跟前，领头那个瘫在水洼里嘴皮子打颤个没完，库特兰轮起短斧剁断三根木矛，顺手扯下那面兽皮旗扔进火堆，焦臭的黑烟顺风直往天顶上翻。

    撩起眼皮扫了眼火盆，朱高燧脸上看不出喜怒。

    “按你们山里的规矩办，别让他们死痛快了。”

    低下头瓮声应下，库特兰领着猎手把这批人拖向后营。

    被辎重兵从破库房里拉出来的是两列大车，扯掉油烂草席后，里头的白面、青粗布、干草药和精铁短刀全露在天光下。

    朱高燧抬手朝身后招了招。

    “把记账文吏和功劳簿抬上来，快点！”

    文吏两膝扑通跪在泥箱旁侧，扯开黄绸子抹平，手里的毛笔蘸足重墨，朱高燧点一个名姓就有一名猎手上前接赏，全是一袋实打实的白麦面、两匹硬青布和两包刀创药，捧着粮袋子的汉子僵在原地，迈不开步子。

    朱高燧拔起靴底磕在木箱沿上。

    “抱紧了，杵在这儿当木桩子呢？”

    那猎手两手勒着粮袋，仰着沾泥的面孔直看他。

    “天亮透了，自个儿牵着都督府的皮尺去丈量，通海大道两侧的平田，步子迈到哪儿账簿就划到哪儿，库特兰你带弟兄们自个儿挑拣好的。”

    手指重重戳在文吏怀里的大铜印上，朱高燧嗓门又粗又响。

    “红泥大印在这儿撂着呢，少给你们一垄烂泥地，老子亲自摘了他的狗头！”

    库特兰揽紧怀里的粮袋，领着身后十几个汉子沉沉跪在湿石板上，额头砸在石砖上发出脆响，听不懂的土语长调顺着风声在大营里四散开来。

    嘈杂声还没压下去，望楼顶端的铜钟就当当乱撞起来，吓得辅兵扔开手里的粮袋，抄起木盾往残墙上跑。

    “外……外海，有大家伙开过来了！”

    “快看海面上，全是大船！”

    厚重的海雾被生生破开，十艘大船排成两路横切过来，宽大的硬帆吃饱了海风，船侧两层黑漆漆的炮门齐刷刷外推，几十支铁管横对着码头营盘。

    老卒手忙脚乱抄起通条往炮膛里捣黑药，推上泥台的三门短火炮死死卡在木桩里，炮手手心里全捏着虚汗，随着巨舰越压越近，守在碎石墙后的伤兵攥着火绳直咽唾沫，没得军令谁也不敢把火星凑上去。

    领头大舰最高处的主桅上头，一面赤底金龙旗迎风舒展开来，金龙踩着祥云纹路压在海风当中，望楼哨兵手里的木牌当啷砸在脚背上。

    “是朝廷的水师！”

    “是大明的船，咱们自己的大船杀过来了！”

    营墙上的老卒纷纷撤下短铳长枪，连滚带爬顺着木梯朝栈桥涌过去。

    收起主帆的大舰甩出碗口粗的麻缆缠死石桩，沉重的包铁跳板咣当砸在栈桥上，迈步走下跳板的是披着精钢山文甲的赵小六，脚下皮靴踩碎焦烂的泥浆，腰间挂着的长刀碰在腿甲上叮当直响。

    抬眼瞅着营门满地的残矛断木与淌血的伤卒，赵小六跨过横在泥坑里的死尸，瞅见石墩上坐着的朱高燧，步子收住，单膝沉沉砸进石缝里。

    “末将赵小六救驾来迟，殿下……请殿下降罪责罚！”

    朱高燧手里磨斧头的粗石停在当间，上下打量着赵小六周身的精甲，又斜眼扫过海面上那列大舰。

    “少跟老子在这儿装蒜，给老子滚起来！”

    跪在泥里的赵小六纹丝不动。

    皮靴结结实实踹在他肩甲上，震的铁片乱晃。

    “狗东西，再晚到个一两顿饭的工夫，你就该带着铁镐给老子刨烂骨头了，滚起来回话！”

    借着脚力站稳身形，赵小六从怀里掏出用黄油绸裹紧的文书。

    “万岁爷亲笔批了朱红大字在兵部勘合上，太子殿下跟皇后娘娘又从内库点出足银，十条五千料大舰，满舱装的都是美洲都督府要的重火药、干粮和精良军械！”

    朱高燧伸手拽过公文，粗大拇指直接按碎封口火漆。

    凑前半步的赵小六把嗓门压的极低。

    “末将手里领着三千水师健儿，还有恶魔新军留京的老卒，范公爷亲自蹲在工部船坞里头盯着改制，三十门真理三号全扣在底舱里头！”

    巨舰上传下沉沉的牛角号，提着燧发长铳、腰悬连发短弩的水师战兵整队下跳板，四百多名赤膊水手踏着号子死命拽动粗麻绳，吊出船舱的是一门黑青重炮，炮架咣当落在码头硬木上，三寸厚的垫木应声裂开，底下的南洋厚生胶垫压的死扁，粗壮的铁炮管半点不晃。

    推下船的是一车连一车的成桶黑药、开花铁弹、白米和整扇风干腊肉，缩在泥水坑里的宁王降卒瞪直了眼珠子看着巨炮从面前碾过去，有人吓的撒了手里的破木矛，有人缩着脖子往后蹭，更有不少人瞅着半空的金龙旗，默默把藏着的短刀推回鞘里。

    大步走到重炮跟前，朱高燧手背在生铁管上磕了磕，发出厚重的闷响。

    赵小六麻利递上盖印的军械账簿。

    “足足四里地的打程，开花弹备了六百发，实心弹足八百发，光熟手炮爷就跟来二百四十个，备用轮轴药包全在后头两条船里压着呢！”

    朱高燧随手翻过两页册子，喉咙里滚出一声冷笑。

    “朱权那老杂毛偷造的烂铁筒子，管口还赶不上真理三号的一半粗，全靠死木楔子别着炮身，泥地里滚两遭就得歪，拿什么跟老子拼！”

    从胸甲内袋掏出一份沾着血污的羊皮地图，赵小六面色紧绷。

    “殿下，还有一桩事。”

    一把扯过地图展开，朱高燧眉头横挑。

    “朱权那老狗没敢扎进老盐洞，剩下的运粮大车和搜刮来的金银箱子全往南边山口推，沿路还钉了三道伏路暗哨。”

    “这老杂种打算卷着银子往深山里钻？”

    “前沿斥候拿回来的信儿，千真万确就是奔那边去的！”

    地图被朱高燧一把拍平在炮管架子上，满是厚茧的手掌按在南山峡口上，营里的恶魔新军重新归拢队列，水师力士正把一箱箱开花弹卸进工事，提着染血短斧的库特兰也带着猎手快步靠拢过来，朱高燧眯起眼，视线刮过刚下船的生力军，转而盯向黑压压的南面山脊。

    “皮埃尔那边盯死私炮作坊，连只耗子都不准放出去。”

    朱高燧回过脸，恶狠狠盯着身旁的汉子。

    “库特兰，带上二十个能夜里爬崖的蛮族好手，把朱权后撤的那条羊肠道给我盯死！”

    “赵小六，把三十门真理三号全给老子拖出辕门，架在土坎上！”

    赵小六咧开大嘴，搓着满是老茧的手掌。

    “殿下，现在就点引线轰他娘的？”

    巴掌在厚铁管上拍的梆梆响，朱高燧啐出嘴里的泥沫。

    “先调转炮口，把朱权运粮的大车和退路全给老子轰碎！”

    腰后短刀铮的一声拔出鞘，刀尖扎进地图当中的南山关口，把厚木板扎穿一个深窟窿。

    “憋在这破烂码头营里挨打的日子到头了，万里的援兵既然踩上地皮，欠老子的账，今天起老子带着你们一笔一笔连本带利刨出来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