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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4章 空帐余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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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皮靴一脚踹烂的分明是厚重帐帘,跨进营门槛子的朱高燧连口气都没换,迎面直扑过来冲鼻子的酒气混着檀香。

    倒在地上的楠木案几歪在一侧,残酒在青玉盏子里冒着残温,摊在木架当间的羊皮舆图只铺了一半,饱吸浓墨的毛笔斜搭在纸面,顺着纸角淌下污墨,调兵令三个字才划拉出半截,烧红的炭块在铜盆里爆出火星,撒满地毯的是翻滚的金银盘碟,四下里看不见半个活人影。

    手里的阔刃大斧被朱高燧重重砸在案几当间,斧刃没入厚木板半寸深。

    “搜!”

    朱高燧扯开破锣嗓门,面皮上的横肉连带扯紧,眼底泛着凶气。

    “翻,把这破地皮全给老子掀过来,排污的水沟子、床板底下一处不漏,长矛全往里头乱扎!”

    直挺挺撞进大帐的是几十名着甲老卒,碎瓷片在皮靴底下拉出咯吱声,厚锦被全让刀尖挑成破条。

    从后帐草料堆里钻出来的正是库特兰,沾着黄泥的湿布条被他捏在掌肉里。

    “殿下,断了的木栏杆被刀劈成碎柴,后窗底下光拾出这块烂布!”

    翻过那片浸湿的料子,朱高燧指肚搭在织造局的暗纹边上,宽大的暗纹料子做工精细,分明是朱权套在最里层的锦料。

    急促的碎蹄声由远及近打在门外,手里端着短铳的皮埃尔抢步踏上台阶,满门门全是热汗。

    “殿下,后山马棚摸着了,刚被卸了鞍子的四匹铁甲马直喷热气,割断栓马绳的茬口齐齐整整,全是用快刀拉开的!”

    “跑的比野兔子还快,老杂毛真能钻。”

    拔起案板上的战斧,朱高燧甩开大步奔出门外,沿着泥地里的蹄印一路摸排,深浅不齐的泥坑横七竖八,顺着官道岔口斜着拐向东侧的碎石洼地。

    潮水带来的咸腥气兜头盖脸撞过来,横在水滩边的是一片耸立的石堆,直奔石崖边沿的朱高燧站稳皮靴,划入深水里的两道长槽印在泥沙当中,砍断的备用木桨被扔在潮水窝里,顺水乱漂的油皮袋子转着圈子,黑压压的海面上连道帆边都寻不着。

    抡圆的手臂反手砸在粗糙石壁上,石屑崩开蹭破皮肉渗出暗红血渍,朱高燧啐了口嘴里的泥沫。

    “走水路翻出海了,这老杂毛真能钻空子!”

    扯着战旗乱晃的海风刮过身前,朱高燧迎风平复着喘息,无边无际的水面要追条没挂旗的木舟根本没法找。

    “跑的掉身子跑不掉地基,这账早晚算明白。”

    扭回身子的朱高燧大步走向辕门,脚步落的扎实。

    “传老子的令,整座港口全给老子卡死!”

    “宁王府撂下的铁板甲、炮弹箱子、运粮车和名册全给老子抄底,半个铁钉都不准漏,全收归大营!”

    “那十几门偷铸的加农重炮,吩咐匠人抡生铁锤子把炮耳砸平,推回火炉化成铁水,全给老子重打成硬矛和长斧!”

    “拨两百个老卒去守老盐洞,把里头的藏粮翻个底朝天,分给大明战兵、伤兵营和干活的民夫,现在就开仓抬出来!”

    踩过散落木料的辕门,朱高燧伸手重重推了推老卒的铁护膊。

    “赢下这仗就该大碗盛肉,只要老子还在大营喘气,就没让自家人勒紧裤腰带过日子的道理!”

    扯开嗓门的嚎叫声响透了整片海滩,直直刺向半空的是老卒们的长矛尖,伏在泥滩里的蛮部民夫拼命捶着胸口。

    推上坡道的是一辆接一辆装满粮食的大车,扯掉油布露出成袋的白麦面与粗腊肉,重新支起的生铁大锅里滚着白滚滚的肉汤,扯开的干净棉布逐个塞进医官怀里。

    蹲伏在水坑里的三千多宁王府降兵缩着身骨,面孔发青。

    码起三只沉重粮箱充作高台,反手握着战斧跃上去的朱高燧俯视着下方连成片的降卒。

    “全给老子挺起脖子,看清楚了!”

    倒灌的海风扫过泥地,战战兢兢挺起身板的是那群降兵。

    “摆在你们面前的,就三条路。”

    平放的斧刃朝左侧猛的偏转。

    “交战时主动扔了刀矛、手里没沾过大明弟兄血的,全编去辎重营吃大灶,跟着匠人开路刨地、进洞出苦力,苦熬满整两年,官府给你们销去罪名!”

    伏倒在稀泥里的左侧步卒连连叩击地面,横转过来的斧柄正正指中当间的重甲甲士。

    “听朱权指使在酒里放毒、手底下背着自家弟兄血债的恶贼,全扒掉铁甲扣上重镣,扔进死矿洞挖银石头,干到死断了气再抬出来埋!”

    成片的吸气声从中间乱阵里传出来,瘫在泥坑里的大多是带伤领兵的将官,朱高燧的视线跟着落在右侧那帮着青绸长衣的掌柜身上。

    “盘账本的、管锁匙的、背地里跟外洋走私船眉来眼去的这帮滑头,一个不落押进水牢去。”

    “老子亲自掌板子挨个对账,朱权在海岛底下藏了多少私房,少报一个铜钱的,捆结实了扔进熔炉里化渣!”

    落进泥坑里的三道号令砸的人无话可说,原本起伏不定的降阵迅速收敛了动静,持着矛杆皮鞭的老卒穿插分列,按批次给各色人等套上沉重枷锁分道押离。

    拖着渗血大腿走上土台的汉子是库特兰,那双厚皮大手里托着一枚磨损的铜牌,底下压着写满炭字的草纸。

    “殿下……打这一仗,俺们黑沼部的猎手,横在路上的有七个,皮肉烂了走不动的有十一个。”

    喉结上下动了动,库特兰粗重的面皮绷紧着,跳下木台的朱高燧将沾泥的纸张拿在手里,回头打了个手势,小步跑上前的文吏把黄绸缎面麻利铺在大箱盖上,捧出那方沉甸甸的官印。

    饱蘸重墨的笔锋被朱高燧稳稳捏住,单腿抵住木箱边缘,他在战死猎人的字样下平稳划下抚恤二字,写到库特兰的名号后头,笔尖重重顿住,划出都督府正籍、世袭千户与良田百顷的字样。

    压上重重大印的红泥印章落在黄绸下角,朱高燧把绸布直接塞进库特兰怀口,大手拍在他满是伤口的膀子上。

    “大明记军功一笔归一笔,老子嘴里吐出的沫子就是砸进泥里的铁楔子。”

    “战死的七个汉子照正规军饷银发足,老小全由都督府养到底,烂了肉的药钱全免,应分的地皮半垄都少不了!”

    捧住带红印的黄绸,库特兰摸过潮湿墨痕,双膝砸在湿石板上发出一记钝响,跟随在后的十几个猎手跟着趴在稀泥坑里,嘴里翻滚着外人听不懂的土话号子。

    薄雾还没褪去的大营边上,皮埃尔捏着浸着血迹的草纸小跑过来,喘粗气的声音隔着老远就能听见。

    “殿下!嘴撬开了!”

    “朱权手底下的管带为了活命,把老底全吐出来了!”

    撕下半截烤马肉的朱高燧边嚼边侧过脸来。

    “吐出什么名堂来了?”

    “往南三十里的山沟深处,还扎着两座暗卡!”

    凑上前去的皮埃尔把供词送到眼皮底下,声音压在嗓子眼。

    “那是宁王私设的打铁作坊,藏了三百张重弩、能配五千大军的上好火药,底下还堆着没盖官印的整套板甲!”

    “作坊里头甚至架着五台拆散运进来的西洋镗床!”

    抹去额头泥水的皮埃尔低声问。

    “殿下,是不是调火铳兵过去,全给点药炸塌了?”

    “炸了?”

    扔进火盆的骨头打起半边焦灰,朱高燧嗤笑了一声。

    “炸它干什么,那全成老子的家当了!”

    拿粗麻布抹过下巴上的油沫,朱高燧眯起眼睛。

    “不但不能动,还要调精兵把口子全堵死,飞鸟都不准放过一只!”

    “照着里面的出入册子顺着摸,朱权在当地收买了多少蛮子头目,暗地里通了多少走私船,底下插了多少双暗桩……全给老子连根刨出来!”

    既然朱权亲手把把柄递了过来,全境的码头、兵源与银矿,全该归进美洲都督府的名下。

    重归平息的是入夜后的营寨,波浪翻卷着拍击木桩,火把噼啪冒着黑气,套上灰布袍子的朱高燧腕子裹着厚白纱布,点在案头的是缴来的鲸油灯芯。

    压紧纸角的是一柄随身小刀,朱高燧就着昏光动笔,写下宁王私造甲胄、私铸大炮、藏匿精良兵甲的实据,写下勾结蛮部余部设毒局谋害宗亲,败退后率兵攻打官营畏罪出逃的罪状。

    摘下腰间那枚沾着泥灰的宁王印信,在泥盒里滚满暗红朱砂,朱高燧重重印在文书末尾,卷进牛皮筒内用红火漆封严。

    “来人。”

    闪进门内的亲兵当即单膝落地,沉重的木筒被朱高燧按在他手背上。

    “点起三艘尖底快船走外洋顺风道,只换人不落帆。”

    “把这份折子和收缴的烂账册,八百里加急递回京师应天府去。”

    抱拳起身的亲卫踏进夜色,走到门前的朱高燧由着冷风吹乱胡须,望向水天相连的东方海面,这份文书落进奉天殿的大案,朝堂里怕是免不了一场震动,这海外地界的规矩,今后自当由他朱高燧说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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