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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石峡两侧峭壁直上直下,青苔浸饱了雨水,滑得连岩羊都站不住脚。两丈多高的石寨横在峡口正中间,把去路卡得死死的。墙垛上方,宁王副将周成穿着整套明光板甲,两手撑在潮湿的青石垛口上,伸长脖子冲着峡谷外头大笑。
几百名金鹰部的猎手挤在周成后头,头上插着斑斓鹰羽,手里抓着黑曜石重弓,顺着山风发出怪叫。
周成拔出腰间长剑,在石垛上敲得火星乱蹦。
“山高路险,林子里的泥汤没过膝盖,你们拉过来的那些黑铁筒子,只怕连药引子都受潮成了哑巴!”周成扯着公鸭嗓门,声音顺着石壁来回撞,“朱高燧!老子劝你趁早掉头滚回海边去!这深山老林吃人不吐骨头,不是你这种养尊处优的龙子龙孙能呆的地方!”
峡道开阔地里,大队人马鸦雀无声。
朱高燧跨坐在缴获的青骢马上,皮靴踩紧马镫,手里那柄阔刃短刀有一下没一下地磕着马鞍前梁。他眼皮都没抬,任由山风卷起红袍下摆。
身后,恶魔新军排成铁黑色的方阵,铁甲叶子在大风里连成一片冷硬的摩擦声。三头披着双层生牛皮与熟铁链甲的阿修罗魔象立在两翼,粗壮的长鼻甩在碎石滩上,把几块卵石拍成碎渣。魔象后头,三十门真理三号重炮整齐排开,黑青色的炮身透着沉甸甸的压迫感。
磕动刀柄的动作停了。朱高燧手腕向下一翻,短刀插回牛皮鞘。
“赵小六,滚前头来。”
候在马后的赵小六抹了一把鼻血,咧嘴应了一声。他一把扯掉头盔上的烂布条,脚下生风冲向炮队。
“推六门上去!”赵小六扯开粗嗓门,“垫木楔紧,胶垫压平,给老子把炮口放平了揍!”
四十多名赤着膀子的健壮炮手踩着烂泥,合力推着六辆沉重的大炮往前挪。车轮底下垫着三层南洋厚生胶,压过碎石路面时连半点颠簸都没有。六根粗如水桶的黑铁炮管穿透雨雾,缓缓压低角度,黑漆漆的管口正对着百步外的厚木寨门。
寨墙垛口上,周成笑得前仰后合。
几个金鹰部的头人跟着咧开满嘴焦黄的兽牙,嘴里吐出含糊的番语,抓起石块朝山下乱扔。在他们眼里,这等短粗的铁筒子,根本砸不动两人合抱的巨木寨桩。
“瞎了狗眼的蛮货。”赵小六吐了口带血的唾沫,手里的令旗高高扬起。
“填实心钢芯弹!双份火药包!”
通条在大铁管里来回拉扯,发出沉闷的金属刮擦声。炮手吹亮手里的火绳,红亮的光点在湿润的雾气里明明灭灭。
令旗向下劈落。
“放!”
六团赤红的火舌喷吐而出,白浊的浓烟排开空气。闷雷般的爆响在峡谷狭窄的石壁间反复回撞,震得两侧峭壁上的碎石沙沙乱滚。
六颗几十斤重的生铁实心弹撕扯着气流,带着尖锐的呼啸砸向寨门。
咔嚓一声爆响。
由三根三人合抱的原木拼成的主梁当场折断,木刺顺着石槽四散乱飞。碎石块混着木屑在空中崩散,整座两丈高的实木大门朝内凹陷坍塌,露出后方慌乱退避的守卒。
寨墙上头的怪叫停住了。
几个金鹰部射手两手僵硬,手里的骨弓啪嗒掉在石阶上。站在最前排的番兵双膝打软,连退三步撞翻了后头的滚木堆。
“老子让你们接着笑!”赵小六跳上生铁炮架,手中令旗再次举起。
“第二轮!装开花霰弹!专扫垛口!”
没等寨墙上的残兵缓过神来,第二声轰鸣再次压顶而来。
这一次,弹丸在寨墙上方凌空炸散,数百枚拇指粗的碎铁钉和铅丸泼洒在青石女墙后头。惨嚎声混着石灰粉尘腾起,原本整齐排列的几十名宁王府死士被气浪掀翻,七零八落地滚下石阶。
周成的铁盔被飞石削掉半截,脑门划开一道血口子。他脚底抹油,连腰间宝剑都来不及拔,手脚并用地滚向后山马道。
“散开!快散开!”周成捂着淌血的面皮,嗓门跑了调。
朱高燧双腿一夹马腹,战斧斜搭在手臂侧面。
“冲过去,全剁了。”
三头阿修罗魔象迈动柱子般的铁掌,长鼻甩开百斤带刺链球,迎头撞进残破的寨门。半截卡在石槽里的断木被巨蹄踏得粉碎,残存的木栅栏在铁甲象身的挤压下四散迸裂。
恶魔新军的大盾排成移动的黑墙,紧跟在象身两侧推进。长矛顺着盾缝向前攒刺,战斧起落间,企图负隅顽抗的宁王余党被连人带盾剁翻在地。
从破门到踏平外围防线,前后不到一炷香的工夫。
山寨正中堆满了没来得及运走的沉重木箱。封条早被雨水浸透,露出里头黄澄澄的金砂,以及宁王府偷运出来的成捆精铁箭簇。
几十个金鹰部的首领被老卒用麻绳反绑着,扔在寨中泥坑里。
朱高燧勒马立在台阶上,目光从那群头人脸上扫过。
“带头放箭的几个,拖出去砍了。”朱高燧的声音听不出波澜,“脑袋挂在寨门木桩上。名下部族的田土草场,全部造册归入都督府。”
库特兰提起短斧大步走过去,几个头人被拽着发髻拖向深沟,嘴里刚喊出半句求饶的番语,骨肉碎裂声便打断了一切。剩下的几百名土著辅兵跪伏在地,额头贴着稀烂的泥浆,身子抖得像筛糠一样。
脚步声急促传来,赵小六铠甲上溅满泥污,踩着碎石跑上石台。
“殿下!朱权那老狗就在后山洼地里缩着!”赵小六两眼瞪大,喘着粗气,“谷口全叫咱们堵死了!那厮手里只剩三四十条火绳枪,连滚带爬困在死胡同里,只要两门重炮压过去,保管叫他骨头渣子都不剩!”
周遭几个将官手掌齐刷刷按上刀柄,只等一声令下。
朱高燧转了转手腕上的皮护腕,神色平淡。
他招手叫过一名满身精悍的传令斥候。
“去,给围谷的第三营带个话。”朱高燧压低了声线,“西南方向那条通往深山的羊肠小道,撤下两个哨卡,把口子放开。”
赵小六愣在原地,两只大手悬在腰带上:“殿下?那老狗好不容易叫咱们堵在瓮里,放他走,那不是放虎归山吗?”
皮埃尔也急步上前:“宁王若是逃进腹地,指不定又要纠集深山里的大部落卷土重来!”
朱高燧反手用马鞭柄戳在赵小六的胸甲上,发出一声闷响。
“把脑子放亮堂点。”朱高燧啐出一口唾沫,“弄死一个朱权,不过是宰了一条夹着尾巴的丧家犬。可要是让这老狗跑进内陆,他就是引路骨头,他逃到哪儿,大明的兵锋就能光明正大跟到哪儿。”
赵小六抓了抓后脑勺,嘴唇动了动。
“这帮山里的番人没见过咱们的利害。”朱高燧转过脸,视线投向内陆连绵起伏的黑山老林,“让朱权跑,把这青石峡被真理三号轰成烂泥的动静,一字不落带进深山大寨里。老子要让整个美洲地界的生番全明白,朱权身后跟着的,到底是一帮什么样的活阎王,谁敢包庇,老子平了他。”
皮埃尔喉头动了动,默默退了回去。
赵小六不再多言,抱拳重重磕在胸甲上,转身飞奔下山传令。
一刻钟后,后山谷口升起漫天浓烟。
正面炮声震天动地,山石滚落,攻势凶狠无比。而在西南背风坡的杂木林边缘,原本严阵以待的两个百人队借着换防的名义,悄然向后撤出半里地,露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行的狭窄石缝。
山谷泥坑里,朱权披头散发,身上的团龙紫袍被荆棘扯成了烂布条,脚下一只官靴早不知道掉在哪个泥坑里。
正面的炮弹呼啸着砸碎身侧的巨木,泥浆溅满面颊,朱权牙齿打颤,手里的长剑险些拿捏不住。
“王爷!西南角……西南角的明军防线动了!”亲兵满脸黑灰,连滚带爬跌进树丛,“是条羊肠小道,他们换防露了空当!”
朱权眼底浮出一抹残存的光芒,丢掉手里的铜水壶,连滚带爬撞进灌木丛。
“走!快走!”朱权嘶哑着嗓子低吼,“往易洛魁联盟跑!大明我们回不去了,只要到了那里,本王还能反扑!”
几十名贴身死士护着朱权,仓皇挤进湿滑的石缝。
跟随朱权逃命的,还有七八个金鹰部的溃散头领。他们脸色煞白,连回头看一眼青石峡的胆气都没有,脑子里全是大炮砸碎石门的巨响,跌跌撞撞扎进更深的山岭,将重炮的毁灭之势像毒药一样传向大陆深处。
太阳穿透翻卷的灰云,在青石峡的最高处投下一片苍白的光亮。
大明水师的力士合力将一面巨大的赤底金龙战旗竖起,粗壮的旗杆打进石缝,旗面在山风里翻卷舒展。
朱高燧踩着沾满血污的靴子,登上残破的寨楼顶端。他伸手入怀,摸出那枚从朱权帅帐里搜出来的宁王金印,在大掌里掂量了两下,随手塞入马鞍侧袋。
“工匠呢?”朱高燧侧过头。
几个背着生铁凿子的老石匠快步走上前,躬身候在台阶下。
朱高燧用手里的战斧挑起一块合抱粗的青石板,反手插在寨门正前方的泥地上。
“别闲着,给老子在这块石头上刻字。”
朱高燧转过身,视线扫过前方一望无际的墨绿丛林。
“就刻‘大明美洲都督府’七个大字。”他吐出嘴里的草根,声音沉重如铁,“刻深一点。往后这片地界,不管哪个番王头人走过这条道,都得给老子低着头看清楚,这天底下到底谁说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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