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稀烂的臭泥直往裤管里头钻,黑水洼早就漫过了护腿。带起半截烂草根,朱权拔出深陷的左脚。
挂着黏糊的黄泥,身上那领团龙紫袍早叫树杈划烂,下摆撕成了一条一条的破布。
两名甲士抬着一口桐木箱子,后头跟着三十七名王府亲卫,有人耷拉着肩膀,有人步子直打晃。
木箱在石棱上磕断了合页,脚底下一滑,走在后头的甲士扑倒进稀烂的泥浆里。
黄澄澄的金砂滑出红绸布,臭水沟里淌进大片金沫子,混在一起再也分不出来。
瘸着半条腿的周成跌撞着赶上去,把那兵卒一把架起,抹掉脸上的泥点,挪到朱权身侧。
“王爷……歇、歇口气吧,这烂泥沼根本走不脱人,弟兄们两天两夜没合眼了啊!”
转过身来,朱权停下了脚步。
额头挂着几道深紫血痕,山风吹乱了他满头散发。
原本系着宁王金印的腰侧空空荡荡,探向腰间的右手只抓到半截断绳。
靴底重重踏在翻倒的木箱边框上,朱权面皮发紧。
“歇?歇个屁!朱高燧那浑球带着恶魔新军在后头咬着呢,这会儿要是停步,明天老子和你的脑袋都得叫大斧剁碎了喂狗!”
从身侧亲兵腰间抽出佩刀,朱权刀锋朝外一推。
“金砂沉重,把脚程全拖累了,留两箱精钢腰刀、三袋三棱铁箭头,剩下的金银玉器,全给老子扔进这臭泥坑里!”
手掌僵在箱盖上,抬箱的两个甲士眼珠子瞪得溜圆。
那是从江西宁王府一路运来海外的家底,耗费了不知多少心血。
没有半点动容,朱权面皮绷得平整。
“留着金子有个屁用,阎王爷可不收买路钱,全丢了,好歹还能剩下一副骨头架子!”
腰间一枚沉甸甸的实心金盘被朱权反手扯落,砸进泥浆里,眨眼就没了影子。
抿着干裂的嘴皮子,亲兵们手脚忙乱动弹起来。
木板横飞,撬杠硬生生别开铜锁。
金铤、玛瑙串与镂花银盘全叫倒进深泥坑里,扬起的湿泥把亮光死死盖住,铁锹连着拍平泥面。
身上的负累去了大半,三十七个人只带腰刀与箭筒,行伍重新扎进密林深处。
枯叶底下藏着尖锐暗桩与毒藤,深林里树冠遮死天光,到处昏黑一片。
在林木间打了个回旋,头顶上方传出一声尖锐短哨,前排带路的亲卫刚拨开一丛荆棘。
自粗树后头迈步跨出七八道人影,胸口涂抹红白两色黏土,这帮汉子全赤着精壮臂膀。
弓弦绷成满月,手里挽着黑木重弓,抹了黑泥的骨制箭头齐刷刷对准队伍咽喉。
几名亲卫端起短铳,周成反手拔出横刀。
硬生生按住周成的臂甲,朱权沉下胳膊压回刀鞘。
“把家伙给老子收了,别动刀!”
跨步站到骨箭正前方,朱权扯过瑟瑟发抖的通译,下巴微扬。
“照老子的话讲,半个字都别漏,告诉这帮蛮子,咱们不是黑甲兵的仇人,老子带着铁器和粮食,求见长屋里管事的氏族母亲!”
扯开干哑的嗓子,通译慌忙喊出一串土语。
骨弓稍稍放低,为首的番人汉子耳廓动弹两下。
在莫霍克人的寨子里,男人们向来只管巡猎与搏杀,外客能不能进寨,全得氏族母亲开口定夺。
这汉子同身旁同伴低语交谈几声,收起黑弓,石斧朝北面密林顺势一引。
跟着这批猎手穿过两道削尖的原木栅栏,前头林间空地豁然开阔,成排的长屋展露在眼前。
屋顶覆着厚厚的榆树皮,冒出几股灰白烟气。
成群的光膀孩童聚在泥坎上看稀奇,长屋周围的妇人停下木棒,不再捣弄石臼里的干玉米。
推开正当间那座最大的长屋木门,披着整张灰狼皮的白发老妇拄着硬木杖迈步出来,木杖上刻满兽骨螺纹,这正是管着莫霍克大寨的氏族母亲玛雅。
行至翻倒的石槽前站定,玛雅打量着朱权的狼狈模样,那双深褐色的眼睛转了两圈。
朝身侧的周成使了个眼色,朱权退了半步。
两名甲士抬上一只长条木箱,厚木盖被掀开,露出里头码齐的六柄百炼钢刀,刀背宽厚,刃口亮堂。
玛雅手中的木杖轻轻敲了敲箱角。
站在老妇侧后半步的萨切姆酋长跨步上前,抄起一柄雁翎刀,粗壮的手臂青筋鼓起。
对准桩子上架着的一根湿硬栎木,酋长挥刀斩落,栎木断成两截滚落泥地,断口处平整光溜,连木丝都没翻起。
围拢过来的部族勇士倒退半步,面颊发紧。
换作莫霍克人手里的硬石斧,剁断这种粗木得耗费大半晌,这黑铁家伙只用了一下就齐根切开。
在湿泥地上点了三下,玛雅收回看着断木的视线,木杖顿在身前。
“带他们进长屋,分给他们火塘。”
厚重的毛毡帘子被随从挑开,屋里弥漫着熏鹿肉与陈年干草的气息,朱权迈入长屋。
一排火塘由东向西延伸,柴火噼啪冒烟,朱权盘腿坐在横木上,打量着四下布局。
分发干粮、调配猎手的号令,全出自坐在厚熊皮上的玛雅口中,砍断粗木的萨切姆酋长始终垂手立在座后。
拾起一根干柴丢进火里,玛雅直奔主题。
“南边的火光,把天都烧得通红,你们带了这么好的刀,为什么还要像野兽一样逃?”
通译结结巴巴翻完话,朱权解开破烂袍角,露出小腿上一道发黑的烂箭伤。
“因为南边杀过来一群黑甲魔王,带头的是朱高燧那疯子,专吃生肉、喝人血,金鹰部三千勇士,青石峡一仗全死绝了,一个活口都没留下!”
玛雅身后的年轻酋长按捺不住,上前发问。
“金鹰部有大山庇护,还有高大的石头墙,什么兵能把神山给的硬石头砸碎?”
示意周成解开皮袋,朱权冷笑一声。
几百枚带着倒钩的三棱精钢铁箭头滚落在木案上,撞击硬木发出脆响。
围在火塘边的莫霍克猎手呼吸沉重起来,有人伸手摸向箭头棱线,指头立时划破一道血口。
伸出两根手指,朱权在案几上狠狠一敲。
“他们带过来的根本不是凡铁,是肚里喷雷火的生铁凶物,青石峡那两丈厚的青石硬门,那铁兽吼了三声就全碎成石粉,人连着马匹,当场就叫碾成肉烂泥,朱高燧发了毒誓,要顺着山林把你们的长屋推平,抢走你们种的三姐妹田地,抓你们的儿郎锁去暗洞里挖银子!”
火塘里的松柴断裂炸开飞星,长屋里一时间没人说话。
青石峡被破的消息两日前就顺着飞鸟传了过来,莫霍克人原当是谣传,如今听这败军头领亲口道出,众人面部肌肉直抖。
转过头去,萨切姆酋长看向主位上的玛雅。
粗糙的手掌在精钢棱线上磨蹭许久,玛雅拾起一枚钢箭头,没有接年轻人的话茬。
“莫霍克的土地是氏族母亲的,外人休想碰,大和平法在林子里传了很久,但联盟还没定下,五个部族成天还在争抢猎场。”
将箭头放回案上,玛雅的木杖重新立起。
“西边空着的那座长屋,给你们避难暂住三天,女人和粮仓,你们这帮汉子一步都休想靠近,刀剑全收在木箱里,走出火塘,谁身上敢带铁器就剁掉谁的手!”
双手合拢在胸前,朱权躬下身子。
“全听氏族母亲的安排,宁王府记下这份人情了。”
走出宽大长屋,刺骨的寒风直往破衣领里灌,朱权浑浊的眼底泛起狠劲。
把周成的脖领猛力扯低,朱权将声线压进冷风里。
“看明白没有?后脑勺放亮堂点!”
擦掉满脑门的冷汗,周成低声回应。
“王爷,看明白了,看明白了……那老妇掌大权,男酋长只管打猎杀人呢。”
靴底狠狠碾碎脚边的枯草,朱权吐出一口白气。
“带两个机灵的弟兄,今夜谁也别给老子睡沉了,老子也得摸清退路好保命!”
湿冷的泥地里泛着腐殖质的霉味,夜色很快笼罩了西侧的长屋。
三十多名亲卫手掌虚搭刀柄,和衣躺在干草垫上,闭目养神的朱权则靠在原木柱子上假寐。
三声极沉,跟着又是两下急促的敲击,外头突然传来沉闷的皮鼓声响。
风把木门掀开一道缝隙,玛雅披着翻飞的狼皮斗篷,拄杖立在风口处。
黑压压的林冠横在村寨南面,在黑沉沉的地平线尽头,三点红亮火光划过半空,排成规整的品字形,久久不散。
大明神机营的测距火丸,照亮了半截山头。
握着木杖的五指收紧,玛雅面色紧绷。
“那不是北边的猎手放的哨。”
翻身站起的朱权两眼死死盯住南方的林梢,声音咬在牙缝里。
“是朱高燧那恶犬咬上来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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