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雄一语落地，亭内瞬间鸦雀无声。

    沈铮、颜向军几人神色肃穆，他们都身居上位多年，也只有他们知道，这才是最棘手、最无解的死局。

    盗猎是暗处的贼，可防、可打、可剿灭。

    可院所调研、官方保育迁移，站在了法理、公益、科研的制高点。一旦上级部门正式下文，以物种保护、科学研究、异地繁育的名义要求接管金绒猴族群，于情于理、于公于规，普通人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

    这不是商业博弈，不是资本围剿，是规则层面的硬性施压。

    颜若曦、沈雨薇也收起了玩手机的心思，双双抬眸，眼底带着担忧。青木村能抵御住资本围剿，可真对上体制内的合规调令，青木村所有的名气、口碑，都形同虚设。

    所有人的目光，尽数聚焦在莫天扬身上。

    面对众人凝重的视线，莫天扬依旧坐姿挺拔，神色不见丝毫波澜，唇角那抹淡然的弧度未曾变动分毫。

    他抬眼，目光澄澈却带着不容撼动的坚硬，缓缓开口，声线不高，却字字铿锵落地：

    “您们觉得，他们有资格带走？”

    一句反问，瞬间让几位长辈微微一怔。

    颜向军蹙眉轻叹：“天扬，你要明白，珍稀濒危野生动物，权属归国家。法理之上，个人、民营单位，皆无独占、自留的权利。只要研究院、保育中心递交申请，走正规流程，大概率是批得下来的。”

    这是法律赋予，无人能够逾越。

    莫天扬微微颔首，坦然承认规则：“我懂法，也从来没有说过这些生灵归我私有。”

    众人刚松了半口气，以为他已有退让之意，却听他话锋陡然一转，气场骤然沉凝：

    “生灵归山河，归自然，归天地，唯独不归僵化的一纸条文。”

    “金绒猴之所以一直都生活在青木山深处，不是没有繁育能力，是没有适配它们生存的水土、空气、生态闭环。哪怕是最好的科研院所都没办法给他们提供这样的环境。”

    他目光缓缓扫过亭中几人，神色从容，语调不疾不徐，却字字掷地铿锵，逻辑缜密到无懈可击：

    “从来不是我留住了它们，是青木山的生态彻底涅槃蜕变，才让这些绝迹世间的灵物，自愿归来、扎根安居、繁衍生息。”

    “它们本就随性自在，山野无拘无束。今日择此山而栖，来日若水土不适、环境有变，纵使是我，也无从挽留，它们自会重回深山云海、自由来去。”

    “自始至终，我没有圈养、没有禁锢。金绒猴是择净土而居、望山海而落，是天地生灵的自主选择。”

    莫天扬语气笃定，句句直指核心：

    “青木山独有的微气候、特殊土壤菌群、丰沛山野物产与充盈水汽灵气，是举国无二、无可复制的专属栖息环境。”

    “外界只看见珍稀灵猴现世的盛名，却不懂一方水土养一方生灵的道理。一旦强行迁移、异地圈养，看似打着科研保育的堂皇名义，实则是硬生生割裂它们赖以生存的生态根基、拆散完整族群。”

    “这群早已适配青木山水土灵气的金绒猴，一旦脱离这片灵山沃土，大概率会水土不服、应激衰败，最终走向消亡。”

    沈铮瞳孔微震，瞬息洞悉了莫天扬真正的底气与立场。

    他不是强硬对抗规则，而是以生态真理、生灵存续为根基，站在了道义与科学的制高点。

    莫天扬眸光沉静，继续沉声剖析，字字通透：

    “保育二字，归根结底，护的是生机、安的是居所、续的是繁衍。”

    “如今青木山，四百青狼昼夜轮岗巡山护林，雪狼安保全域布控维稳，山林生态纯净闭环、人居山野和谐共生，无喧嚣惊扰、无外物污染。”

    “我这里的自然保育条件、生灵栖息环境，早已远超所有封闭人工研究所、制式繁育基地。”

    “真心为物种延续、为生态科研考量，最优解唯有就地保护、实地观测、合规合作。粗暴迁移、强行掳走，绝非保育，而是破坏。”

    楚雄微微眯起眼眸，缓缓颔首认可他的道理，却依旧点破其中最现实的桎梏，语气凝重：

    “天扬，道理通天，可程序不通人情。”

    “一旦上级部门正式立项决议、下达调令，你公然逆势阻拦，很容易被扣上阻碍科研进程、私藏保护物种、妨碍生态调研的帽子。到那时，舆论风向转瞬即变，你所有的功绩与口碑，都可能被顷刻颠覆。”

    亭间氛围骤然一沉，无形的规则压力扑面而来。

    面对这无解的两难困局，莫天扬脸上不见半分焦灼畏缩。

    他抬眸，眼底风骨凛然，语气平静却带着极致的强硬与洒脱：

    “那就让他们来。”

    “真要走到那一步，大不了，我放手让所有金绒猴重归青木深山，云游山野、自在无拘。”

    无人能囚，无人可夺。

    话音刚刚落定，衣袋中的手机骤然轻轻震动起来。

    清脆的震动声在静谧庭院中格外清晰。

    莫天扬抬手取出手机，屏幕亮起，来电号码是——刘思雨。

    他眸心微凝，转瞬掠过一抹了然的苦笑，抬眼看向沈铮、颜向军几人，轻声道：

    “看来，麻烦已经上门了。”

    庭院几人闻声，神色皆是一肃。

    在场都是人精，谁都清楚刘思雨的身份。她虽说协助管理集团，可对外的身份却是青木村的驻村支书，一般集团合作的事情不会找她，他现在打电话回来……

    必然与金绒猴一事息息相关。

    莫天扬没有回避众人目光，指尖划开接听键，将手机贴至耳畔，语气平和：“思雨……”

    电话那头传来刘思雨干练沉稳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无奈与仓促：

    “天扬，我长话短说……”

    “金绒猴刷屏全网之后，省林业总局、濒危物种保护研究院连夜开了专项会议。刚才正式下发调研组文件，这会省级、国家级两院专家联合组队……”

    亭内瞬间落针可闻。

    沈铮几人对视一眼，眼底的顾虑彻底成真。

    果然，怕什么，来什么。

    刘思雨的声音继续传来，直白道出核心诉求：

    “专家组的官方方案有两个。第一，全面进山摸底调研、建档观测；第二，申请将青木山金绒猴族群列为国家级重点管护野生种群，由研究院接管保育、异地专项繁育研究。”

    “简单说，就是要把这群金绒猴，纳入国家统一管控，后续极有可能迁移出青木山。”

    这句话一出，颜向军、楚雄神色彻底沉了下来。

    最怕的情况，还是发生了。

    名义是升级保育、专项科研、物种保护，实质就是官方接管、可控迁移、剥夺属地自主权。

    一旦落地，青木村就再见不到金狨猴。

    刘思雨语气带着几分为难，低声补充：

    “我提前跟你通个气，是不想让你被动接令、措手不及。文件流程合规、名头正大光明，是省级生态科研项目，常规情况下，地方、个人无权拒绝、无权阻拦。”

    “上面很多人觉得，野生濒危物种放在私人开发的山林里，风险太大、不规范、不合体系，统一收归国有科研保育，才是最稳妥的流程。”

    莫天扬静静听着，全程面色未变，没有愤怒，没有急躁，只淡淡问了一句：

    “这是硬性强制调令，还是初步调研征求方案？”

    刘思雨沉默两秒，如实道：

    “名义是调研协商、择优方案，实际风向已经定了，大部分领导倾向迁移保育、官方接管。我只能告诉你，阻力极大。”

    “很多人盯着你这块‘顶级生态样本’，既想摘成果，又想补国内金绒猴科研空白，谁都不肯放过这次政绩机会。”

    莫天扬唇角微扬，掠过一抹冷淡的弧度。

    他太懂这套规则。

    所谓调研协商，不过是先礼后兵的铺垫。调研结束，结论既定，流程走完，便是名正言顺的接管迁移。

    他缓声开口，语气平静，却立场分毫不让：

    “思雨，麻烦你向上同步我的三点态度。”

    “第一，青木山金绒猴，是自然生态修复后的野生定居种群，非人工驯养、非私人占有，我从未私藏、从未管控，完全遵从自然法则。”

    “第二，专家组可以全员过来考验，不限次数、不限时段，全程开放调研、取样、观测、建档，青木村全力配合所有合规科研工作，绝不阻碍、绝不干预。”

    “第三，绝不接受异地迁移、绝不接受族群外调、绝不接受强行接管保育权。”

    刘思雨微微一怔：“天扬，你要想清楚，硬顶官方专项项目，代价很大，舆论、名声、审批，都会被全面卡滞。”

    莫天扬声线沉稳坚硬，字字清晰：

    “我不是硬顶国家，我是尊重生灵、尊重生态、尊重自然定居规律。”

    “但凡有任何一家科研机构、任何一名专家，能拿出科学数据证明——迁移之后，金绒猴族群存活率、繁育率、生存状态，优于青木山自然野生环境。我立刻放手，全程配合。”

    “如果没人能保证，仅凭一纸流程、一个政绩需求，就要拆分全国唯一自然定居金绒猴族群，破坏唯一成型的金绒猴原生态栖息地，这不是保育，是破坏生态、损毁样本。”

    莫天扬顿了顿，“你顺便提一句，青木村这片区域是国家划定的自然保护区……”

    电话那头静默良久。

    半晌，刘思雨才郑重开口：

    “我懂你的意思了。我会如实上报你的全部诉求与科学立场，尽量帮你争取就地保育、合作科研的方案。”

    “专家组大概两小时后抵达青木村，你提前做好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