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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小时后。青木村新大队部。
这是全村整体搬迁之后,莫天扬第一次踏入崭新的村委大院。
相较于昔日破旧低矮、墙面斑驳的老大队,如今占地三十余亩的新大院规整宽阔、窗明几净、气势敞亮。
楚婧雅早前将村级警务点设立于此,整座大院被清晰划分为政务办公与治安执勤两大区域,秩序井然、庄严肃静。
大队会议室内,冷气微凉,氛围沉肃。
刘思雨端坐侧位,一身干练正装;楚婧雅立于旁侧,制服笔挺、神色冷峻,眉眼间自带警务体系的锐利气场。
长桌对面,一众公务人员端坐整齐。为首一名中年男人鬓发泛白、架着金丝眼镜,周身官气浓郁、气场强势,是本次国家级专项调研组组长。
两侧随行研究员、记录员、专项督查人员正襟危坐,全员一副公事公办、不容置喙的肃穆姿态。
简单的客套寒暄草草结束。
金丝眼镜中年目光落在莫天扬身上,视线不经意扫过他身前那只洗得微微褪色、朴素陈旧的双肩背包,眉宇间不自觉掠过一丝轻视,语气直接强势,不带半分迂回:
“小莫,事态紧急,我们开门见山。”
莫天扬微微颔首,神色平静无波。
男人抬手推了推鼻梁眼镜,语气笃定、口吻强硬:
“青木山现世的全新野生金绒猴种群,为国内首次发现,物种稀缺度、科研空白度、生态价值皆属顶级。”
他顿了顿,“经我们濒危物种研究院连夜专项研讨、层层会商,现已确立正式专项处置方案:族群整体迁出青木山,转入国家级保育基地异地保护性繁育,由研究院全域人工科研管护。”
话音落下,桌旁一名白发苍苍的老教授随即前倾身子,接过话头。
他资历极深,在业内享有盛名,言语间带着数十年学界沉淀下来的绝对权威,字字都压着行业准则:
“年轻人,我们认可你改造盐碱荒山、重塑山野生态的心血,也正视青木山如今的生态成果。”
“但你要清楚,濒危野生珍稀物种的管护,有国家级成熟体系、标准流程、完善预案。”
“民间自主山林开放度高、人流繁杂、不可控因素太多。疫病风险、外来隐患、盗猎风险、族群异动,一旦出现问题,民间没有兜底能力、没有处置权限。迁移至专业保育基地,全天候监测、标准化饲养、科学化繁育,才是对这一全新物种最严谨、最负责的态度。”
一番话冠冕堂皇、义正辞严,完美站在公益、保育、科研的制高点。
随行众人纷纷附和点头。在他们根深蒂固的行业认知里,官方接管、异地圈养、体系管护是唯一标准答案,莫天扬作为民间乡土开发者,只需无条件配合、服从安排。
一侧旁观的楚婧雅眼底微冷,眉头悄然蹙起。
这套说辞看似严谨公正、句句在理,实则是用固化流程碾压客观事实,用体系规则绑架自然生态。
只要坐实“民间管护不规范、风险不可控”的定性,后续强制迁移、官方接管便师出有名、无可辩驳。
全场目光齐聚莫天扬一身,等着他退让妥协。
可莫天扬自始至终坐姿沉稳、神色淡然,不见半分局促与慌乱,不卑不亢迎上众人强势的集体威压。
他抬眸看向白发老教授,声线清亮沉稳、条理通透:
“老先生,我尊重您深耕学界多年的专业积累,也百分百认同濒危物种优先保育、优先存续的核心原则。”
众人神色微缓,皆以为他已然松动、准备妥协。
谁知下一秒,莫天扬话锋陡然一转,气场骤然挺直,寸步不让:
“但保育的根本,是保活、保繁、保存续、保自然稳态。保育守的是生灵,不是流程,不是体制,更不是政绩。”
老教授眉头骤然紧蹙,面色一沉:“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质疑行业体系?”
“我只是陈述事实。”
莫天扬抬手指向窗外绵延叠翠的青木山峦,山间薄雾缭绕、草木葱茏、灵气充盈:
“金绒猴是绝迹多年的全新野生种群,今日首次现世大众视野。”
“你们张口闭口国家级体系、成熟流程、全套设施,可我只问一句——在今日之前,你们有人了解金绒猴的生存习性、食性偏好、栖息需求、繁育规律吗?”
一句话,精准刺破所有权威伪装。
会议室瞬间死寂,落针可闻。
所有人哑口无言。
因为没人了解。
这是全新现世的独有物种,无任何前代研究资料、无任何繁育数据、无任何管护模板,所谓成熟体系,根本无从谈起。
莫天扬继续从容开口,字字直击要害、刀刀见骨:
“金绒猴自主择山而栖,主动落户青木山。它们在这里自主觅食、有序群居、自由嬉戏、自然繁衍,族群稳定、状态健康、灵性十足,形成了完整的野生稳态群落。”
“你们连它们怕冷怕热、喜干喜湿、食性禁忌、繁育条件一概不知,仅凭一套通用保育模板,就要强行搬迁、隔离圈养、人工干预。”
“这种盲目的所谓保护性繁育,抛开生态适配性、抛开物种习性,不是保育,是盲目折腾,是以公益之名、行毁灭生灵之实。”
“放肆!”
老教授脸色瞬间铁青,厉声呵斥,权威被当众挑战,颜面尽失:
“乳臭未干的乡下后生,也敢妄议数十年国家级保育体系!人工异地繁育、标准化管护,是行业铁律!轮得到你一个外行质疑?”
莫天扬眸光澄澈凛冽,风骨凛然,字字铿锵:
“规矩与准则,是为守护生灵而立。”
“当刻板规矩无法适配物种天性、固化体系只会导致生灵衰败、流程操作只会破坏自然稳态时,死守教条、照搬模板,才是最大的不专业、不负责。”
“你这是公然质疑国家科研权威!”老教授拍案沉声。
莫天扬淡淡勾起唇角,一抹冷冽笑意掠过眼底。
他伸手拿起桌前那只朴素褪色的旧背包,从容拉开,从中抽出一叠盖着鲜红国徽的官方文件,抬手轻轻往前一推。
纸张平铺桌面,红头大字格外刺眼,瞬间压住满室官威。
“各位似乎忘了一件最关键的事。”
他目光扫过全场,声线不高,却带着绝对的掌控底气:
“青木村、三座山林全域,是国家正式划定的国家级自然保护区。”
“在保护区规划红线之内,土地改造、植被培育、生态修复、野生物种栖息繁衍,所有属地管护权限,皆归属地主体负责。”
全场所有公务人员、专家瞬间神色齐齐一僵。
众人面面相觑,脸色接连变幻、由盛气转为错愕,再转为尴尬凝重。
这一刻,他们才猛然想起这个被刻意忽略、却无可逾越的硬性规则。
金丝眼镜中年语气瞬间软了几分,强行稳住场面,试图缓和僵局:
“小莫,是我们前期调研疏漏、考虑不周。我们此行初衷,确实是为了金绒猴物种更好的存续繁衍。”
莫天扬缓缓起身,身姿挺拔如山,目光沉静锐利,扫过全场众人。
“初衷再好,方式错了,结果就是错的。”
“你们全然不了解金绒猴习性,无视它们自然安居的稳态,仅凭固有流程就要强行迁移圈养。这不叫履职尽责,这叫教条渎职。”
“你们的那套通用保育模板,在青木山、在金绒猴身上,行不通。”
他语气斩钉截铁,没有半分商量余地:
“真要执意迁移、强行调离族群,可以。”
“拿出最高层级专项审批文件来。”
“否则,谁也动不了青木山一草一木,谁也带不走这里一只灵物。”
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的专属权责,高于普通野保流程、高于常规科研调令。
他们今天所有人的依据,只是研究院内部会议纪要、行业通用方案,没有最高专项批文,便是师出无名、程序不合规。
老教授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方才盛气凌人的权威姿态彻底溃散,双手下意识攥紧,嘴唇翕动,却再也吐不出半句呵斥的话语。
金丝眼镜的调研组组长面色凝重,眼底的强势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审慎与无奈。
他混迹体制多年,太懂规则边界。
莫天扬不是蛮横对抗,不是阻碍科研,他是拿着最高政策框架,卡死了所有人的越界操作。
硬闯、强调、强制执行,今天一旦执意而行,最后问责的不是莫天扬,而是他们这群违规越权、教条履职的调研人员。
沉默僵持足足半分钟。
组长缓缓松了紧蹙的眉头,语气彻底放软,褪去了所有压迫感,转为协商姿态:
“小莫,是我们前期工作片面、考虑不周,忽略了青木山保护区的专属管理条例。”
“异地迁移、强制接管的方案,我们暂时搁置。”
这话一出,旁边一众随行研究员皆心头一松,紧绷的身体纷纷松弛下来。
莫天扬神色未松,依旧站姿挺拔、眼神平静,没有半点胜利的轻浮。
“搁置可以,但我希望各位摆正态度。”
他语气清淡却分量十足:“科研的目的是护生,不是折腾生灵;保育的初衷是守生态,不是刷政绩数据。”
刘思雨、楚婧雅坐在侧边,静静看着这一幕,眼底满是赞叹。
她全程看在眼里,莫天扬从头到尾,不吵不闹、不卑不亢,用规则破教条,用事实压权威,用生态赢流程。
原本他们还想的是很麻烦的事情,却让莫天扬三言两语、一纸文件就直接搞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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