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声没乱。”

    老人开口，

    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又像是在教孙子，

    “你听出来没有？从头到尾，枪声没乱过。”

    “枪声停了，狼嚎没散。”

    “狼不是被打退的，是自己撤的。”

    老人收回目光，看向自己的孙子，

    “枪声不乱，说明那边带队的人有经验，没有被狼群吓得乱开枪。”

    “狼嚎不乱，说明头狼是不想硬拼，在等机会。”

    “那狼群还在营地附近？”

    老人点头，

    “刚才那声头狼嚎叫，那是在收拢狼群，不准它们乱动。它已经赶过去了。”

    塔吉不说话了，双眼中泛起凶狠，

    “正好！也算给断爪报仇了！”

    开枪的这伙人他从没见过，

    但他知道弄死自家断爪和碎骨的人就在其中。

    “你真这么想？！”

    老人装着烟袋的手停住，双眼看着自己孙子。

    迎着阿爷的目光，塔吉没有丝毫闪躲，

    “对！阿爷我就是这么想的。”

    “因为断爪和碎骨？”

    “嗯。”

    塔吉再次点头，

    心里涌上无法言语的无力感。

    “你就没想着，要不是他们那边枪响，咱们爷俩也跑不到这？”

    “呲——！”

    塔吉露出不屑，

    “阿爷我知道你又要说得人因果。”

    “可没他们，断爪和碎骨也不会死，我们也不会这么狼狈。”

    老人不再说话，低头点着烟袋。

    恢复体力后，

    老人解开腰间的三股钩，

    开始检查绳头，

    “趁着狼群暂时顾不上我们，赶紧走。”

    说着老人看向那边，

    老人知道，

    头狼知道有人在崖壁上挂着，原本也没黛安放过他们爷俩。

    塔吉看着阿爷的动作，也开始检查起自己的三股钩。

    “阿爷身上的吃的不多了，不如我们去鄂伦春族的营地去换点吃的。”

    “不行！”老人立马打断，

    “我跟你说过营地糟了狼！”

    “再一个想想那些人为啥没离开林子？”

    塔吉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他们就是奔着那个营地去的？”

    老人点头，

    “不过现在又多了一个目的。”

    “就是找我们！”

    “找我们？！”塔吉声音拔高，随即似乎明白了几分，脸色涨红，

    “凭啥？！”

    “凭啥？凭断爪和碎骨是咱们养的！”

    “凭你下山目的就是不正！”

    “凭你长这么大脑袋还是颗榆木疙瘩！”

    老人突然的发怒，让塔吉愣在当场。

    良久，

    等老人恢复平静，叹出一口长气，

    “哎——！”

    “你奶奶说的对，我们报应来了。”

    “断爪发疯，咱俩谁能制住它？”

    “换做是你在林子里无端遇上老虎会咋样？”

    “先不说弄死老虎，侥幸活下来，发现老虎有人养的痕迹，你会咋做？”

    塔吉表情变换，

    换做是他，一定会找上养虎之人。

    能把发疯的断爪解决的人，哪能是善茬子。

    “阿爷，那人会寻仇！”

    “对。”

    老人把三根绳头重新绞好，

    手指翻飞间钩子已经挂上了腰侧的皮扣，

    “再歇一会，咱们离开，天亮前不下树。”

    又是一阵寂静，

    “阿爷，那人真那么厉害？”

    老人抬头，

    “断爪发狂后的吼声你也听见了。”

    塔吉点头，

    “到最后呢，咱们离得远，也听见断爪最后的叫声了吧。”

    塔吉再次点头，这一刻它的表情凝重异常。

    断爪发狂的那声吼之后，爷爷拉着他就跑，

    但那最后的虎吼他是听见了。

    那是被逼着拼命的吼叫。

    “阿爷，那断爪身上带的毒……？”

    老人身体一顿，再次叹气，

    “我最担心的就是这个。”

    “你也知道在山里，最厉害的本事就是懂医识药，怕是这人全占了！”

    “懂医识药？还能弄死断爪，真有这样人？”塔吉不信。

    “这世界大着呢。”

    说完老人已经慢慢起身。

    手腕抖动，三股钩已经飞射而出，

    下一秒，老人顺势前跃，人影消失。

    塔吉见状，同样起身抖出三股钩。

    ......

    风雪在黎明前最黑暗的两个小时里陡然加剧。

    大片大片的雪片被西北风裹着在林子里横冲直撞。

    头狼趴在枯草丛里，身上积了厚厚一层雪，纹丝不动。

    从远处看，就是一个不起眼的隆起。

    它等了整整一夜。

    火堆没有灭。

    树上的人没有下来。

    那些握着铁管子的人没睡。

    风变了。

    头狼的鼻子抽动了一下。

    风向从西北转成正北，风速加快，卷起的雪片开始往它眼睛里扑。

    它眨了一下眼，把睫毛上的雪水挤掉，缓缓站起来。

    抖掉背上积雪时，目光最后一次扫过那片被三堆火光照亮的营地。

    沿来时的路线悄无声息退回了黑暗里。

    狼群散落在营地东北方向的密林中，

    三三两两趴在树下，身上的雪积得比头狼还厚。

    没有一头擅自离开位置。

    头狼从它们中间穿过，尾巴在几头红眼狼鼻尖上扫了一下。

    狼群像被同一根线牵动的木偶，同时站起，抖掉积雪，跟在头狼身后往北走。

    没有嚎叫。

    没有奔跑。

    头狼不是放弃，

    现在正是捕猎的好时候。

    天色从漆黑转为深灰时，风小了一阵。

    陈军这边，公虎和母虎先后离开，这个时间正是它俩捕猎的时间。

    雪还在下，但不再横着飞。

    林子里那种被风雪压得死死的寂静，

    陈军起身去给火堆加柴，

    忽然，一声虎啸响起。

    是母虎，

    它抓到猎物了。

    血腥味顺着北风往林子里灌，贴着雪地往四面八方扩散。

    虎吼响起，

    头狼停住。

    身后的狼群耳朵齐刷刷转向，鼻子开始抽动正对血腥味飘来的方向。

    几头红眼狼的舌头从嘴角伸出，舔了一下鼻子。

    暗红色的瞳孔在灰蒙蒙的晨光里，显得格外瘆人。

    它们闻到了不止是血。

    还有老虎的味道。

    头狼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短促喉音。

    声音被风雪吞没了一半，但每一头狼都听到了。

    狼群骤然散开，

    像一把扇子被甩出去，头狼自己压阵居中。

    狼群风雪里快速推进，彼此之间保持着恰好的距离。

    一阵乱风吹过营地，火苗凌乱着的打旋。

    大黄猛地从雪地上弹起，双眼盯着西南，

    “汪汪汪！”

    铁头稍慢一步，但它已经冲了出去，同样对着林子西南狂吠。

    陈军走到铁头身旁，目光里已经看见几只狼影。

    “这是奔我们来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