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野车启动的时候, 车里不仅有周晃、纪琳, 还有一个跟屁虫公羊凡。

    他坐在后座上，已经掏出来口香糖嚼上了, 然后格外热情地递给另外两个人，“晃哥，琳姐, 来吃来吃。”

    “……你怎么上来了？手里的活干完了？”周晃看着公羊凡的眼神里全都是嫌弃。

    “嘿嘿……我去看看小渺渺。”公羊凡笑起来, 格外的孩子气。

    “……什么时候成了你的小渺渺了？”怎么会有这么无耻的人！转眼间沈缈就成了他口中的小渺渺了？

    纪琳也不禁扑哧笑出来。

    公羊凡不以为意，拍了拍周晃的座椅，咣当咣当地响, “晃哥, 赶紧走赶紧走, 我要见小渺渺！”

    周晃深吸一口气，然后启动了车子, 一踩油门驶出警局。

    医院。

    空气里都是消毒水的气息。

    周晃推开病房的门, 就看到沈缈静静地靠在竖起的枕头上，安静地看着窗外。她的额头上缠着纱布, 脸色格外的苍白。

    听到声响，看到周晃他们之后, 她笑了笑，“警察叔叔，你们可算是来了。”

    被喊叔叔, 似乎也没有什么不对。周晃还没有亮出来证件, 就被沈缈猜到了身份。

    他疑惑地问, “你怎么知道我们是警察？”

    沈缈抿了抿唇，微笑，“上次在派出所的时候，一个姐姐告诉我的。”

    那是那次在派出所门口的偶遇。

    没想到，沈缈竟然也看到了自己，并且知道了自己是谁。

    就这么对话的一小会儿，纪琳坐在一旁，已经开始给沈缈削水果了，气氛格外的和谐。

    公羊凡再也按捺不住自己的脚，他凑上前，偷偷地说，“你别怕。”

    “嗯？”

    公羊凡悄声说，“晃哥看上去很凶巴巴的，但是实际上人很好。”

    “我没怕。”

    沈缈没觉着害怕，她只是有些担心那一刀会不会给自己造成麻烦。

    她还有一百多天就要高考，她还要考大学，不能因为这件事情给自己造成阻碍。

    即便沈缈强调自己没有害怕，公羊凡看着沈缈的眼神里同情都快溢出来了。他从兜里掏出来一把大白兔奶糖，往沈缈手里塞，“没事吃点奶糖，忘却所有烦恼！”

    “……”

    沈缈惊呆了。

    她没有想到，这个看上去年轻又快乐的警察，竟然随身携带着奶糖！

    周晃实在是看不下去公羊凡的蠢样子了。

    他一把站起身来，揪着公羊凡的后领子，将他扔出了门外。

    公羊凡还在哇哇大叫着，“小渺渺，我们之前见过的，你忘了吗？啊你确实忘了……不过你记得吃奶糖啊……”

    直到一声门响，这才将公羊凡的声音关在了门外。

    周晃轻咳了一声，“那个……公羊凡刚毕业……他入学的早，年龄有些小……”

    他该怎么说公羊凡对沈缈的怜惜度爆表了……

    沈缈的身世太让人同情，又接二连三地遭遇了这么多事情。公羊凡这几天一直念叨着要慰问沈缈，没想到今天他溜着一起来医院，所谓的“慰问”竟然是一把大白兔奶糖！

    他从哪儿买的啊……真想把他脑子里的浆糊使劲儿晃出来。

    沈缈长长地“哦”了一声，然后拿起来一颗大白兔奶糖，揭开了糖纸，放进了嘴里。

    一股浓郁的大白兔奶糖味道，她笑起来，眼睛眯成了月牙，“替我谢谢这个警察哥哥，很好吃，我很喜欢。”

    周晃看着沈缈的笑容，有些微微的发愣。

    他拉了椅子坐下，轻声说，“嗯，我会转达的。”

    周晃与纪琳对视了一眼。

    沈缈看到了两个人的小动作，她善解人意地将奶糖搁在了旁边的桌子上，靠在枕头上的腰微微挺直，“你们可以问我了。”

    周晃只觉着她懂事儿的让人心疼，他垂下眼眸，“当天晚上，你兼职结束之后坐上了出租车……”

    寂静的病房中，是有序的问话。

    沈缈脸色苍白，却依旧配合着回答了周晃所有的问题。

    “你有精神分裂症？”

    “……有”

    “嗯？”周晃皱眉看向沈缈。

    沈缈快活地一笑，“你信吗？”

    “不信。”

    “嗯，我骗他的。”

    “那你是怎么知道他有的？”纪琳忍不住插嘴。沈缈能活着从出租车杀人魔的手中活下来，简直像是一个奇迹！

    鲍敢的人格分裂情况极为罕见，他们也是抓住他之后才知道的。那么这么变态的人，竟然相信了沈缈编造的话语，不得不说也有沈缈判断准确的功劳。

    如何能准确地知道鲍敢是人格分裂，这是纪琳所好奇的。

    沈缈笑起来，笃定地说“猜的。”

    “……”不知道为什么，总觉着有些不信。

    时间缓缓地流逝，纪琳合上本子，看向周晃。

    “暂时就这些，有什么疑问我会再来问你的。”

    “嗯。”

    周晃像是想起来什么，“你这边刚遭遇了这些，需要检查一下心理的问题。我这边有个很厉害的心理师，他现在正在给犯罪嫌疑人做测试，等他忙完，帮你看看。”

    沈缈没有注意后半句，她认真的盯着周晃，“如果他是精神分裂，会减刑吗？”

    患有精神病的犯人杀了人，简直是一道免死金牌。

    周晃沉默了一瞬，“如果能证明他无法控制自己的行为，或者具有双重人格……”

    他摇了摇头，“还不知道。”

    周晃说着，站起身来准备告辞。

    沈缈眨了眨眼睛，仰视着他，“刚才那个警察哥哥说，你们之前见过我？”

    “嗯，三年前。”

    “我们认识？”沈缈小心地查看着周晃的神色。

    “嗯。你恢复记忆了吗？”

    “没有。”

    沈缈看着他，眼神格外清澈，“你能帮我吗？”

    -

    沈缈在第二天见到了周晃口中所说的很厉害的人。

    他走向沈缈的病床边，阳光透过玻璃温柔地打在他的西服上，笼罩着一层温润的光。

    戴着金丝眼镜，格外的温文尔雅，看上去就格外让人信服与温暖。

    还很帅。

    沈缈心底默默地给了他评价。

    然后她微笑着说，“赫连医生，你好。”

    赫连惟是个非常有风度的人，他面对你的时候，不会让你觉着有压力，

    “你可以把我当成你的朋友，”赫连惟说，“你觉着今天怎么样？有没有经常回忆起那天晚上的场景？”

    “没有，”沈缈诚实地摇了摇头，“我觉着我自己很好，没有做噩梦，也没有一直回忆那天的场景。”

    “你的心理素质很好，”赫连惟的目光中全是赞赏。一般人碰见这种危及生命的事件，少不得也要担心害怕几天。

    沈缈点点头，又摇了摇头。她说，“我想问医生一个问题。”

    赫连惟似是很感兴趣，身子微微前倾，做出倾听的姿态，“你说，我来听。”

    “赫连医生应该看过我的病历了吧？我之前有记忆障碍，关于以前的事情都记不得了。”

    “看过，”赫连惟点头，“人的大脑很复杂，出现记忆障碍的原因有很多，你这个是属于脑外伤引起的，当然也有可能是应激所致的记忆障碍。不过医生给的诊断是脑外伤，因为三年前你脑部受伤后，昏迷了整整七天。”

    “嗯，”沈缈若有所思。

    然后她抬起眼睫，认真地问，“我有一个问题，我之前记忆障碍的时候，记不得吃饭，但是我很饿的情况下，会对人说‘我有罪’来祈求食物。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赫连惟的脸色逐渐的严肃起来。

    “具体的情况，你的反应，详细地说一下。”

    沈缈将自己刚刚苏醒时候的反应说给他听。

    她清醒之后，其实已经在竭力控制自己的反应了，可是还是会时常涌现出那种冲动，仿佛吃饭是跟“我有罪”联系在一起的。

    她印象最深刻的，还是最开始时候，预知自己死亡的梦境里，她那么饿，那么饿……于是就去祈求别人。

    她不停地说着“我有罪”，可是，她又犯了什么罪呢？为什么呢？

    他略微沉思了一下，迎着沈缈期待的目光，说，“通过你的描述……你我有了初步的想法，但是还需要后期继续求证。”

    “赫连医生请说。”

    “听说过巴甫洛夫吗？”

    “啊？”沈缈摇了摇头。

    “巴甫洛夫有个很有名的理论，”他缓缓开口，“叫做经典条件作用论。”

    “这是什么意思？”沈缈的心加快跳动，原因的关键似乎就要向她展开。

    “在他的经典实验中，对象是一条狗。先给狗呈现铃声的刺激，铃声响了之后就给它食物，此时狗会出现唾液分泌。反复试验之后，当铃声与食物反复配对呈现多次之后，仅仅出现铃声而不出现食物时，狗也会出现唾液分泌。”

    赫连惟顿了顿，看向沈缈，“肉-分泌唾液是无条件的，但是铃声-唾液分泌则是一个无法诱发的刺激，通过不断重复刺激产生联结，最后产生新的联系，它被称为……条件反射。”①

    沈缈后背一寒，这一瞬间，她终于明白了自己为何会在饥饿的时候不停地说，“我有罪”。

    “你之前处在记忆障碍中，近期记忆和远期记忆在内的全部记忆丧失，并不能正常的生活对吗？那么也许有人……通过不断的刺激，让你的饥饿与语言产生了新的联系，从而形成了条件反射。”

    沈缈听着他说的话，脸色越来越难看。

    一般来说，人们不会主动地将“我有罪”挂在嘴边，

    除去你真的发自内心地认同自己有罪之外，那么还有另外两种可能。

    简单来说，就是催眠以及行为的替代强化。

    你的“吃饭”，与“有罪”联系在一起，就导致了你想吃饭的时候，就会说出“我有罪”来渴求食物。

    沈缈心底一阵阵发冷。

    就在她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有人做了手脚，导致她这三年不停地认罪。

    也许在一开始，大家都不认为她有罪。

    但是当三年的时间过去，一个不停认罪的人，也会被定为有罪了。

    这就是为什么黄毛不知道沈缈的过往，却认为沈缈杀了人一样。

    因为当一个人连失忆都认为自己有罪的时候，其他人当然会认为她有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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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注：来源于巴甫洛夫的经典条件作用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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