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冬明在这里出不去。

    铁翠花重伤断了一条胳膊。

    姬无垢动不了。

    黄极和龙旺在天律院核心炉旁边，黄极连练气都不到，龙旺还在核心炉里面被烧着。

    两个孩子九岁。

    顾照星在诛仙台守着银册。

    秦小棠在诛仙台守着许小鱼的肉身。

    铁算盘在诛仙台坐镇。

    许三河是个凡人。

    没有一个人能同时完成“去帝胎界捡星盘、去天律院取碎片、把碎片补上星盘、把星盘送到冥河本体”这一整套动作。

    就在吴冬明觉得这件事彻底无解的时候，脚下那层水面深处传来了一个声音。

    不是冥河的声音。

    是许小鱼的。

    她的意识已经模糊到了极限，发出的声音就像在水下说话一样含混不清，但吴冬明还是听到了那句话。

    “哥哥，星盘不用回来。”

    吴冬明浑身一震。

    什么叫不用回来？

    “框架的本根在我身上，星盘只是放大器。”许小鱼的声音越来越弱，每一个字之间的停顿都像是在用最后的力气往外挤，“碎片洗干净了以后，不补星盘，直接补我就行了。”

    冥河的声音突然变了，变得极其急促。

    “她说的是对的。可以直接补。但是没有星盘做缓冲的话，碎片上的法则浓度直接灌进九岁孩子的神魂里，成功率只有一半，失败了她就不是裂了，是当场炸了。”

    一半的成功率。

    生或者死。

    可如果不冒这个险呢？等人去把星盘捡回来，走完那一整套流程，需要多长时间？

    冥河回答了这个问题。

    “她撑不到那个时候。再过两百息，第四道裂纹就会合拢。”

    两百息。

    谁能在两百息之内完成那一整套流程？

    没有人能。

    所以答案只有一个。

    直接补。赌一半的成功率。

    吴冬明把手按在水面上，按得更紧了一些，指甲都嵌进了那层薄薄的水膜里。

    “碎片洗完了没有？”

    “还有五十息。”冥河说。

    五十息洗完。从天律院核心炉到冥河本体，冥河传送只需要一息。

    前提是有人在核心炉那边接住碎片然后交给冥河。

    黄极。

    “冥河，你能联系到黄极吗？”

    “核心区地下第四层以下我联系不到。”

    “天梯守刚才开了一道屏蔽裂缝让你跟我通话了，那道裂缝还在吗？”

    冥河停了一息。

    “在。天梯守没关。”

    “那你通过那道裂缝喊黄极，让他接碎片！”

    “黄极连练气都不到，他怎么把碎片从核心柱里拿出来？”

    “天梯守！让天梯守帮他拿！”

    冥河沉默了两息。

    然后他喊了。

    吴冬明蹲在水面上，手掌死死按着那层薄膜，感知着许小鱼神魂里那盏快要熄灭的灯。每过一息灯就暗一分。他身上的承字主频在拼命往那盏灯里灌能量，但是灌进去的速度赶不上裂纹扩张的速度。

    就像是在用一根水管往一个裂了缝的碗里注水，注的同时水在从裂缝里往外漏。

    三十息。

    二十息。

    第四道裂纹的扩张速度突然加快了。

    冥河的声音急得像是在喊。

    “黄极接住了！天梯守把碎片弹出来了！碎片表面干净的，洗完了！黄极手里拿着呢！”

    “传！”

    “碎片是太墟我包不住！”

    又是这个问题。太墟不吃法则，冥河传不动。

    吴冬明脑子里嗡的一声，所有的血都涌到了头顶。

    太墟传不了。太墟传不了。太墟传不了。

    谁能传太墟？

    没有人能传太墟，因为太墟本身就是排斥一切法则的物质。

    除非不用法则传。

    用物理。

    让一个人拿着碎片跑过来。

    从天律院核心炉到冥河本体，物理距离是多少？

    这个问题根本就不成立。冥河本体不在物理空间里，它是法则层面的存在。没有任何物理路径能从天律院跑到冥河本体里面来。

    死了。

    真的死了。

    碎片在黄极手里，洗干净了，但是送不过来。

    许小鱼在脚下，还有不到一百息就要碎了。

    吴冬明按在水面上的那只手在发抖。

    就在这个时候，水面深处那个微弱的光芒又跳了一下。

    许小鱼又说话了。

    “让碎片来找我就好了呀。”

    吴冬明没听懂。

    “碎片是从星盘上崩下来的，星盘是承字网络的总闸，我是承字网络的本根。碎片跟我之间有天然的法则引力，只要碎片没有被任何东西压着，它会自己往我的方向飞的。”

    冥河猛地接了一句，“她说的没错！活太墟碎片从星盘上崩下来之后一直被裹着脏东西所以飞不动，现在洗干净了，它跟本根之间的引力就会重新激活！只要黄极把手松开，碎片就会自己朝许小鱼的方向飞！”

    “可它不吃法则，它怎么穿越空间飞过来？”

    冥河沉默了一息。

    “它不需要穿越空间。因为许小鱼的神魂现在就在我体内，我的本体跟帝胎界和天律院都有连接。”

    “碎片虽然不吃法则，但是它吃引力。”

    “引力不是法则，是物质层面的力。太墟是物质，物质受物质引力的作用。”

    “我只需要在自己本体内部打开一条物质通道让它飞进来就行了。”

    “能打开吗？”

    “能，但是这条通道一旦打开，我本体内部的法则平衡就会被打破。”

    “打破之后许小鱼的神魂所处的环境会剧烈震荡，你按在水面上的那只手必须同时承受震荡的反冲力。”

    “如果你的手被震开了，第四道裂纹瞬间合拢，许小鱼当场碎掉。”

    吴冬明把另一只手也按在了水面上。

    两只手十根指头全部嵌进了水膜里。

    “开。”

    冥河本体深处发出了一声极其古老的嗡鸣，像是有什么沉睡了几万年的东西被唤醒了。

    水面下的黑色虚无中出现了一条亮线，那条亮线从远方的黑暗深处笔直地向这边延伸过来，速度快得肉眼几乎捕捉不到。

    那是物质通道。

    通道打开的瞬间，整个水面都剧烈翻涌了起来。

    吴冬明的双手被一股巨大的反冲力朝上顶，就像是水下有什么东西在拼命想把他的手推开。元婴中期的肉身力量在这股力量面前就像一个孩子在跟洪水较劲，手臂的骨头发出了咔咔的响声。

    他咬死了牙没松手。

    亮线越来越近。

    七十步。五十步。三十步。

    吴冬明的右手臂骨裂了一条缝，疼得他视野都模糊了，但是没松。

    一个光点从亮线的尽头飞出来了。

    极小的一个光点，比指甲盖还小，在物质通道里飞速前进。那就是洗干净了的活太墟碎片，正在朝着许小鱼神魂里那份本根引力的方向飞来。

    五步。

    三步。

    碎片从水面下方穿了上来，从吴冬明两只手之间的缝隙中飞出了水面，在空中停了那么一瞬。

    它找到了自己该去的地方。

    然后直直地坠了下去，扎进了水面之下那盏快要熄灭的灯芯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