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片入体的瞬间，许小鱼的神魂没有亮起来。

    反而灭了。

    吴冬明两只手按在水面上，感知到的那盏灯，在碎片触碰到它的那一息里，完全熄灭了，连最后那点微光都没了，水面之下变成了彻底的死黑。

    他的脑子炸了一下，嘴唇发白，整个人几乎从水面上栽倒进去。

    冥河的声音也停了。

    安静了三息。三息之内吴冬明什么都听不见了，耳朵里只有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比一下重，重得像是有人在用锤子敲他的胸腔。

    然后水面炸了。

    不是温柔地亮起来，是从深处猛地炸出一道金色的光柱，那光柱从水面下冲天而起，直接穿透了冥河本体的顶部，冲进了不知道哪个维度的空间里去了。

    吴冬明的双手被光柱携带的力量弹开了，整个人被掀飞出去摔在了水面上，后背撞得发疼，但他顾不上疼，爬起来就往回看。

    光柱持续了五息就消散了。

    水面恢复了平静。

    但是水面之下那盏灯回来了。

    不是回来了，是变了。之前那盏灯微弱得像风一吹就灭的油灯芯，现在变成了一颗稳稳当当的光核，不大，也就拳头那么点的体积，但亮度比之前强了十倍不止，而且表面没有一条裂纹。

    四条裂纹全部合上了。

    不是被修补的那种合上，是从里往外长出来的新肉把旧伤口顶没了。

    冥河的声音终于从四面八方传了过来，这次的语气跟刚才完全不一样，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预料到的惊讶。

    “碎片没有补在框架上，补在了她的神魂本体上。”

    吴冬明还趴在水面上没爬起来呢，听到这句话整个人就愣了。

    补在神魂本体上是什么意思？碎片应该是补回星盘缺口的，补在许小鱼神魂上算怎么回事？

    “她的神魂把碎片吃了。”冥河的声音里那种惊讶变得更浓了，“不是补上去，是吞进去了。活太墟碎片跟她的神魂本根融合了，变成了她神魂结构的一部分。”

    吴冬明终于从水面上爬了起来，蹲在光核上方，盯着那团稳定的亮光看。

    他看到了一个让他头皮发麻的细节。

    光核的表面有一层极薄的银色薄膜，那层薄膜的质感跟星盘表面一模一样。

    太墟的质感。

    一个九岁孩子的神魂里嵌进了一块活太墟，变成了跟星盘同源的东西。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不需要星盘了。”冥河替他说出了答案，“她自己就是星盘。框架的本根在她身上，太墟碎片也在她身上了，这两样东西合在一起，她一个人就能顶替星盘的功能。”

    吴冬明蹲在水面上，脑子里转了整整十息才把这件事的后果想明白。

    许小鱼变成了承字网络的活星盘。

    活星盘跟死星盘的区别在哪？死星盘是一块金属，不会自己做判断，需要人操作。活星盘是一个活人，她醒了之后自己就能操作框架。

    但是反过来说，许小鱼就再也离不开承字网络了。她的神魂跟框架彻底融合了，框架在她就在，框架没了她也没了。

    “她醒了吗？”吴冬明问。

    “还没有，但是不会死了。神魂稳住了就只是在睡觉，什么时候醒看她自己。”

    不会死了。

    这三个字落进吴冬明耳朵里的时候，他整个人像是被人抽走了撑着他的那根弦，一屁股坐在了水面上，手撑在膝盖上，肩膀在抖。

    不是激动。是过去这几个时辰里所有堆积的压力在这一刻找到了出口，身体在自动卸载。

    但他只允许自己放松了三息。

    “把我传出去。”

    “去哪？”

    “诛仙台。”

    冥河的传送光芒裹住了他，视野从灰色的虚无变成了清晨的天光。

    诛仙台上的画面扑面而来。

    秦小棠跪在许小鱼的肉身旁边，双手按在小姑娘的额头上，金光还在她手上亮着没散。她的脸色白得像一张纸，眼睛下面的黑圈重得像两天没睡，但是她感觉到吴冬明落地的那一刻猛地抬起头来看了过来。

    “怎么样了？”秦小棠的嘴唇在动，但是声音几乎听不见。

    “她活了。碎片补进了她的神魂里，裂纹全合上了，不需要星盘了。”

    秦小棠的手从许小鱼额头上松开，整个人往后一仰就软倒在了讨债碑上，双手垂在两侧一动不动。

    她也到极限了。

    顾照星从丝线旁边跑过来，银册还攥在手里，“帝胎界那边怎么样了？铁翠花的信号断了好长时间，我联络不上。”

    “韩叔平被围住了，铁翠花重伤但没死。”吴冬明把最简短的信息丢过去。

    铁算盘从讨债碑底下钻出来了，手里攥着那支笔，头发散了一半看起来比平时还像个疯老头，“翻案呢？”

    “翻了。叛天罪坐实了。三成资产拿到了。行政网第三级用户。”

    铁算盘手里那支笔掉到了地上他都没发现。

    “第三级？你说第三级？”铁算盘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你知不知道第三级意味着什么？全天域只有四个组织在第三级以上，天律院本部是第一级，天梯守是第二级，天帝直属是特殊级，你拿到第三级就等于是跟天律院的四大分院平起平坐了！”

    吴冬明没空高兴这个，因为他脑子里想的是另一件事。

    星盘。

    星盘还在帝胎界的地上。

    许小鱼虽然不需要星盘了，但那东西是一块完整的活太墟制品，价值不可估量，丢在野外万一被谁捡走了就是天大的麻烦。

    “冥河，星盘现在在帝胎界什么位置？”

    冥河的声音从天上飘下来，这次语气平静了不少，“阵眼中央偏北的位置，就是你接住姬玄川身体的地方。我看着呢，没人碰它。韩叔平被围住之后他的人全缴了械，阵眼里面现在安全。”

    “让人捡回来。”

    “谁去？我说了太墟我传不动。”

    物理去。得有人走过去弯腰捡起来带回来。

    帝胎界阵眼里能动的人，铁翠花断了一条胳膊重伤倒地。姬无垢动不了。两个孩子跟着吴冬明传走了之后被冥河放在了诛仙台上，现在缩在许三河身边。姬玄川没有意识。

    那一万五千个缴了械的兵呢？

    他们收到了万守规的命令，把韩叔平围住了。这说明他们在听令行事。

    “冥河，帝胎界里那些执法队的兵，谁离星盘最近？”

    “大概有三十来个人站在二十步的范围内。”

    “你能不能跟他们说话？”

    “现在能了，帝胎界这块地方我说话谁都听得到。”

    “让他们把星盘捡起来看管好，别碰棱角，等我派人去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