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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阳郡城......郡守府被破,郡守王金源身死,首级被高悬游街,以儆效尤。
官府囤积的粮食分发给全城百姓,自旱灾肆虐以来,整整数月,满城百姓终日被饥寒与绝望裹胁,个个郁郁寡欢愁云满面,直至酷吏王金源被杀,众人心底积压许久的郁结闷气,终于尽数吐出。
城池暂时安稳下来,天寒地冻,家家户户都紧闭门窗缩在屋内猫冬,若非万般无奈,无人愿意出门忍受凛冽寒风,整座郡城陷入一片死寂的平静之中。
可这份风雪笼罩下的安宁,注定只是昙花一现。
郡守府覆灭郡守身死,仅仅过去半月,城中便再度响起喧嚣人声,百姓纷纷要求陈雷他们再次分粮。
陈雷查看官仓存粮,见余粮尚且充足,没有丝毫犹豫,当即应允了众人的请求。
此番分粮规矩照旧,依旧是每人领取一大碗粟米。
有了上一次的教训,陈雷早有防备,上次分粮之时,不少心怀贪念之人趁机浑水摸鱼,冒名多领粮食,乱象频出。
这一次,他特意想出对策,让人用毛笔蘸取墨汁,在领粮百姓的手腕上做专属记号,从根源杜绝冒领、多领的乱象。
整场放粮事宜,皆由陈雷全权管控,还算井然有序。
而那日亲手斩除贪官,一身煞气如杀神临世的白正,却始终待在自家破旧小院中,日日静心练功,闲暇时便教导田二的孩子扎马步打磨根基,对外界的热闹与纷争全然不闻不问。
恶官已除,粮食也已分,可前路该往何处去,白正心中始终没有半分明晰的答案。
他脑海中不止一次闪过一个疯狂的念头,一路起兵北上,杀向都城,将高高在上的狗皇帝从那个位置上狠狠拽下,颠覆这蔑视百姓的大齐天下。
可他常年征战沙场深谙战事残酷,比任何人都清楚其中的艰难险阻,仅凭一群饥寒交迫的散乱乱民起兵,面对大齐训练有素、装备精良的正规官兵,根本不堪一击,毫无抗衡之力。
真想起兵早饭,粮草、兵器、兵卒缺一不可。
没有充足的钱粮支撑,仅凭草根树皮充饥,根本不可能一路攻坚破城杀至都城。
更让他心生迟疑的是,他已看透齐武帝的本质,也看清了乱世更迭的真相。
并非推翻旧朝斩杀昏君,天下便能海晏河清万事顺遂,坐拥天下的至尊之位,从来不是任何人都能坐稳守得住的。
白正杀伐果断、上阵杀敌、领兵打仗无可匹敌,可若论治国安民、规整朝堂、安抚民生,他是一窍不通。
若是真的由他执掌一方大权,非但无法治理好天下,反而大概率会让局势变得愈发混乱。
他绝非头脑发热、意气用事的莽夫,齐武帝虽是昏庸无道、漠视苍生的狗皇帝,可有他坐镇朝堂,大齐天下表面上依旧维持着统一安稳的格局,尚未分崩离析。
一念至此,白正陷入深深的迷茫。
眼下的安稳终究是镜花水月,郡城官仓余粮有限,坐吃山空终有耗尽之日。
待粮食彻底见底,全城百姓必将再度陷入饥寒交迫的绝境,如今短暂的太平会瞬间破碎,混乱与暴乱将再度席卷整座平阳郡城。
陈雷等人也曾数次询问他后续的打算,言语之间满是赤诚,早下定决心,无论前路如何都愿誓死追随白正。
可众人有心追随心怀期许,唯独白正自己依旧看不清前路的方向。
如今大雪封城,彻底断绝了出城的通路,至少要等来年开春冰雪消融,众人方能离开此地。
而以眼下的存粮消耗的速度,根本撑不到冰雪化开、道路畅通的那一天。待到粮食耗尽、百姓彻底失去希望,绝境之中的城中百姓必将展露人性最疯狂、最狰狞的一面。
白正眉头紧锁、满心纠结,他沉思良久,依旧想不出破局之法,纷乱的思绪缠绕心头,让他愈发烦闷。
恍惚间,他脑中忽然浮现出一个人影,周之栋。
周之栋虽是官职低微、手中无权,在平阳郡城中没有什么话语权,却是难得的一身正气、心怀百姓,是少见的清明好官。
辗转思虑过后,白正觉得,眼下整座平阳郡城之内,唯一能为他答疑解惑、指点前路的人,唯有周之栋。
心念及此,他即刻起身迈步前往于家宅邸。
越靠近于家所在的街巷,路上的百姓便愈发密集,这些人并非闲来无事四处闲逛,反而像是刻意聚集在此、暗中守候,眼神闪烁、各怀心思。
郡守府缴获的粮食尚未彻底发放完毕,便有人提前觊觎存粮、暗中筹谋。
明明诛杀王金源、震慑一众异心之人的场面还历历在目,威慑犹在,可短短不到一月,便有人再度心生贪念、不安本分。
好在白正现身之后,街巷中暗中聚集的众人顿时心生畏惧,纷纷悄然散去,不敢与其对视。
于家大门紧闭,静谧无声。
白正上前轻轻叩门,院内下人开门瞧见是他,瞬间神色恭敬,连忙躬身行礼,将他恭恭敬敬请入院中。
“贵客登门,可是要拜见我家主?”下人轻声询问。
白正微微摇头,如实开口:“我此番前来,是专程拜访周大人,劳烦引路。”
“理应如此,贵客随我来。周大人与家眷居住的院落不远,片刻即到。”
“多谢。”白正微微颔首道谢。
下人将他引至一处清幽院落门前,随即对着屋内高声通报:
“周大人,有贵客到访!”
短暂等候片刻,木门缓缓推开,周之栋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看清来人是白正,周之栋当即拱手行礼,随即侧身抬手,做出一个请入屋内的手势。
“请进。”
周之栋心中无比清楚如今的局势,平阳郡守身死、群龙无首,郡城已然沦为无主之地,以白正的杀伐实力与威望,若是有心,他随时能独占郡城自立为主。
可相处观察许久,周之栋深知白正绝非贪恋权位、图谋私利之人。
他眼底无贪无躁、无喜无怒,只剩历经生死、看淡浮沉的通透与平静。
白正并未急于迈步进屋,神色坦荡,开门见山说道:
“周大人,我心中满腹困惑,前路迷茫,特地前来想听一听你的高见。”
周之栋见状,索性主动走出房门,立于院中与他相对而立。
下人完成引路通报,躬身退下,转身便去往前院,要将白正到访之事告知于东海。
“不瞒周大人,我此番起事、斩杀郡守、开仓放粮,初衷从未那般大公无私、一心为民。”
白正神色平静,毫无掩饰,字字发自肺腑。
“我所做的一切,最初不过是为了泄一己私愤。”
“我不是一个合格的父亲,我儿小宝,连年寒冬旱灾缠身,最终冻饿交加重病离世。我甚至没能见上他最后一面,陪他走完最后一程,我不敢想象,他弥留之际,究竟是何等恐惧何等无助。”
白正垂眸看向自己的双拳,指节缓缓收起、死死攥紧!
对外的仇怨、对贪官的恨意,早已随王金源的身死尽数宣泄,可事到如今,余下的只有无尽的自责、愧疚与刻骨铭心的悔恨。
早在官仓破开、粮食分发之时,周之栋便暗自揣测过白正的动机,若他只是单纯心怀百姓、想要开仓赈灾,大可早早动手,不必等到百姓流离失所、局势彻底崩坏之际。
那时他便猜测,定是王金源层层盘剥,苛捐杂税压榨百姓,尤其是那残酷的柴薪税,彻底逼得白正忍无可忍,最终愤然起事。
如今听完白正的亲口诉说,周之栋彻底明白了前因后果。
白正身怀绝世身手,却素来低调安分、恪守本分,从不恃强凌弱为非作歹,也正因他太过老实、不愿纷争,才护不住幼子,眼睁睁看着孩子冻饿而亡。
若他稍有歹心仗势行事,旁人根本不敢招惹,他的孩子也绝不会落得这般凄惨下场。
这哪里是一己私愤,分明是一位走投无路的父亲,最后的绝望怒吼,这般惨痛悲剧,罪魁祸首,终究是苛政害人、贪官当道。
周之栋轻叹一声,温声宽慰:
“节哀.....”
白正深吸一口气,缓缓松开紧绷的双拳,抬眸望向周之栋,眼底满是沉重。
“若有半分可能,我恨不得亲手将那狗皇帝从龙椅上拽下来,秦州全境旱灾肆虐、赤地千里,他身居高位、坐拥天下,却视而不见置之不理,任由万千百姓流离失所、家破人亡。”
“可我心知肚明,此事难如登天,近乎不可能完成,如今郡城局势飘摇,我彻底不知该何去何从,故而专程前来,恳请周大人为我解惑,指点前路!”
话音落下,白正郑重对着周之栋拱手一拜,姿态诚恳。
周之栋微微颔首,沉吟片刻,缓缓开口:
“帝王身居九重,漠视苍生、坐视万民受难,确实寒尽人心,失尽天下苍生之望。”
“你所作所为,我无权评判对错,你起事虽始于私愤,可事后开仓放粮、救济满城饥民,给了无数百姓一线活路,仅此一点,你的格局与本心,便远超王金源之流,更胜过那高居庙堂、漠视民生的天子。”
“但眼下最紧要的难题,并非复仇,而是秩序。”
“郡城无主、无人管束,人心最易浮动放肆,长此以往,百姓无人约束肆意妄为乱象丛生,烧杀抢掠和诸般惨剧必将接连频发,如今整座平阳郡城,唯有你能震慑众人、压下这乱象,有你坐镇,歹人不敢放肆百姓方能安分。”
白正心中自然明白周之栋的言外之意,是让他挺身而出坐镇掌权,稳住郡城局势。
可他心底真正困惑的,是往后的长远前路.....
是事了拂衣去、孤身远走,就此脱身事外?
还是留下来扎根此地,扛起重担?
周之栋似是看穿了他心底的纠结与迟疑,继续缓缓说道:
“事已至此,你能选择的路,本就不多,所幸大雪封城消息闭塞,平阳郡城动乱的讯息,无法至州城与都城,待朝廷知晓此地变故,起码需数月乃至更久时日,你尚有充足的缓冲时间。”
“你眼下有两条路可选,其一,待来年开春冰雪消融,你孤身一人悄然远走,此地所有纷争尽数与你无关,无人能追查你的踪迹,从此逍遥世外。”
“其二,留下来盘踞平阳,以此城为根基,扎根立足培育势力,如今秦州全境旱灾重创、百废待兴、处处混乱,朝廷自顾不暇无力管辖,以当今陛下的心性,他只会放任地方糜烂置之不理。”
“三五年之内,你可安心经营此地、休养生息积蓄力量,可三五年之后,根基稳固势力成型,便要直面整个大齐朝廷的威压,再无退路。”
周之栋说完,静静看向白正,见他神色未变波澜不惊,便知这些利弊得失,白正早已尽数思虑通透。
白正当即轻轻摇头,语气笃定:
“我纵然满心愤恨想要推翻昏君,也深知此事绝无可能,我亲自练兵整顿,倾尽全城之力,也凑不出一千精锐士卒,何以抗衡大齐官兵?”
“况且练兵养兵最是耗费钱粮,士卒需日日饱腹粮草充足,方能养出气力练就战力,可如今郡城存粮紧缺,养活满城百姓尚且艰难,根本无力支撑军备消耗。”
“若想活命、养民、强军,唯有主动出兵劫掠周边城池,可秦州全境大旱,哪怕是州城核心之地也粮草告急自顾不暇,无粮可掠,唯一出路唯有南下,可南下征战,免不了烧杀抢掠、荼毒生灵。”
“一旦战火燃起,最终受苦受难的,依旧是底层的无辜百姓们,这般造孽之事,非我所愿,也绝不愿让更多人因我身陷不幸。”
白正这一番话语情真意切,字字赤诚。
这般乱世征伐、劫掠求生的惨剧,他早年征战之时早已见惯,深知其中的苦楚,断然不愿再重蹈覆辙,荼毒苍生。
周之栋听闻此言,心中愈发笃定,白正绝非嗜杀逞凶和自私自利之辈,本心至善且格局通透。
“周大人!”
白正抬眸抱拳,目光恳切:
“若是你愿意接手平阳郡城,我愿全力推你上位,出任郡守一职,陈雷一众弟兄可尽数整编为正规郡兵镇守城池,所有起事罪责和杀伐罪孽,尽数由我一人承担!”
“待局势安稳,我即刻孤身远走、离开平阳,你是心怀百姓的好官,有你坐镇,百姓方能安稳度日。”
这番念头,白正早已萌生,此番与周之栋深入交谈,愈发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国不可一日无君,城不可一日无主,平阳郡城若是长久群龙无首,迟早会彻底陷入无尽暴乱中,这是白正最不愿看见的结局。
周之栋闻言,轻轻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与沉重。
“我难当此任,也接不下这平阳郡守之位。”
“身居郡守之位易,可要治理好这座绝境中的城池,难如登天!”
“乱世治城,绝非仅凭管束镇压便可安稳,眼下最核心的难题是安抚民心,给百姓活下去的希望。”
“城中百姓人人心知肚明,存粮耗尽之日便是绝境降临之时,届时希望破灭求生无门,人心彻底崩坏,人相食的惨状必将再度上演。”
“纵然来年风调雨顺春耕有序,可粮食丰收需等到秋收之时,漫漫数月等待,朝不保夕又有多少老弱妇孺、寻常百姓能撑到秋收?”
白正眉头紧锁,语气沉重:
“如此说来,当真毫无出路,只能坐以待毙?”
周之栋垂眸沉吟片刻,抬眸之时,目光坚定道:
“有!尚有一线生机!”
白正眼中瞬间亮起微光,连忙抱歉躬身,语气恳切:
“还请周大人明示!”
“去往安平县!唯有奔赴安平县城,此方百姓才有一线活路!”
“安平县城?”
白正喃喃重复这个名字,眼底满是诧异疑惑。
他听闻过此地,安平县地处平阳郡最北端,是整座郡域最贫瘠最困苦的县域,旱灾降临之前,此地便已经是匪祸横行、民不聊生了。
这般常年受灾、匪患猖獗的穷苦绝地,竟然会是绝境之中唯一的破局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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