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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大荒村的第三日,押运车队行至鹿县地界附近。长风镖局有两名镖师本就是鹿县本地人,亲身熬过了去年席卷全境的旱灾与暴雪灾劫,如今再临故土,远远便能感受到这片土地浸透骨髓的死寂,毫无半分烟火生机.....
曾经的鹿县,如今彻底沦为一座无人空城,若是长久无人入驻,无人开垦耕种,整座城池只会飞速破败荒芜,最终墙倾屋塌,荒草丛生,彻底沦为一片废弃废墟。
众人望着满目疮痍的萧瑟景象,心中唏嘘不已,五味杂陈,皆叹天灾无情、苍生流离。
但庆幸之感也在众人心中悄然滋生,如今他们早已扎根大荒村,归属大夏城麾下,在李村正的带领庇护之下,假以时日,新生的大夏城必定日益强大,富庶鼎盛,远超中原任何一座老牌城池。
车队无人驻足停留,更无一人心生进城探查的念头,满目荒芜触目惊心,早已无半点可看之处。
此番远行,众人原本一路警惕,时刻防备半路遭遇流民劫掠,山匪拦路,可整整七日长途跋涉,沿途荒无人烟,连半个人影都未曾撞见,更别说盗匪劫匪。
途经安平县城外围时,尚且能看见百姓在城外整地开荒,提前忙碌着准备春耕,处处透着鲜活烟火,可一旦踏出安平县城地界,天地间便只剩一片死寂荒芜,悬殊的反差格外刺眼。
队伍最前方带队引路的马九山,忽然抬手攥拳,高声喝令:
“停!”
绵长的车队又向前行进了行一小段距离,方才稳稳停驻,马九山转头看向身侧的赵拓,沉声禀报:“赵统领,前方有活水水源,我们便在此处休整落脚,补水进餐、稍作歇息。”
赵拓微微颔首:“好,便依你所言。”
说罢,他抬手摊开手掌,对着身后队伍朗声传令:
“拓字营全员原地休整!前去取水的弟兄务必小心,春日冰层消融,冰层薄脆,务必小心失足落水!”
“属下遵命!”
十余名兵卒应声出列,从蓄水马车上取下便携小水桶。
官道下方是坑洼荒地,车马无法通行,众人只能徒步往返取水,一趟趟来回奔走,直至将马车上的巨型蓄水木桶尽数灌满。
一名兵卒纵身跳上蓄水马车,掀开厚重的木桶盖板,查看桶内剩余水量。
他下意识抬眸远眺,正要收回视线,目光骤然一顿,猛地转头紧盯远方,抬手搭在眉前,眯起双眼细细眺望探查。
脚下这条笔直官道绵延到远方,此刻道路尽头,竟隐隐浮现出一条绵长的人影长线,正稳步朝着己方队伍缓缓逼近。
“统领!前方发现大批人马!”
这一声急促呼喊,瞬间打破了休整的松弛氛围,让原本放松休憩的众人瞬间绷紧神经,全员进入最高戒备状态。
于松脚步迅捷,转瞬冲到马车旁,身形矫健利落,纵身一跃便稳稳落在马车车顶。
他立于高处极目远眺,果然看见远处官道之上,黑压压的人流连绵不绝,朝着这边稳步行来,人数极多,粗略估算足有近千人。
于松神色凝重,沉声禀报:
“赵统领,前方官道确有大批人马逼近,看装束与行进姿态,并非正规官兵,大概率是流民队伍,数量恐有千人之众!”
饥饿流离的流民,远比寻常山匪更为凶险,极致的饥饿足以磨灭人心理智,让人悍不畏死、肆无忌惮,加之对方人多势众,心中必然底气十足,一旦滋生歹念,便是一场凶险恶战。
赵拓深吸一口气,眼神骤然锐利,厉声下令:
“全员戒备!即刻准备应敌!”
短暂沉吟权衡后,他再度沉声补令:
“取下三门榆木炮,架炮备战!”
远处那支声势浩大的队伍,正是白正和于东海一行人。
他们带领平阳郡城内的一众百姓全员弃城,北上投奔大荒村,因人马数量庞大,车马骡马却极为有限,绝大多数百姓只能徒步赶路,众人行走十余日,方才走完一半路程,一路历尽艰辛。
眼下队伍剩余粮草尚且充裕,省吃俭用足以支撑千人队伍再耗一月,可这也已是极限,此番北上若是扑空,无法顺利落脚安顿,后续粮草断绝,众人必将陷入绝境,再无退路可言。
自打离开平阳郡城,北上途经的数座县城尽皆破败萧条,无一例外皆是空城废土,十里难见一人。
一路支撑众人咬牙坚持,未曾溃散的,是对于东海的全然信任,以及对白正超强战力的笃定。
若非如此,队伍中早已有人心生动摇,四散逃离。事到如今,众人早已没有回头余地,只能一条路走到黑,咬牙前行。
白正端坐于一匹神骏高头大马之上,立身队伍最前方开路。
这匹良驹是于东海家中品相最佳、脚力最好的坐骑,也唯有白正的实力与气度,配得上驾驭此马。
白正身侧便是于东海的专属马车,驾车的车夫多次往返大荒村与平阳郡城,熟稔整条路况与沿途地形,白正身后,陈雷与一众精锐弟兄骑马随行,贴身护卫左右。
忽然,白正微微眯起双眼,目光死死锁定远方,他清晰望见前路有一支队伍迎面而来,人数数百有余,车马林立。
白正飞速思索研判,按照于东海此前所言,北上沿途下一城便是鹿县,穿过鹿县方能抵达安平县城和大荒村。
他心中暗自揣测,莫非是鹿县残存官兵,察觉乱世凶险,打算携残余百姓弃城南下逃亡?
“前方有人!”
“白大哥,对面出现一支不明队伍,身份未知,我们该如何应对?”
陈雷话音落下,队伍中所有人的视线尽数汇聚在白正身上,静待他决断定夺。
白正神色沉稳,沉声下令:
“全员戒备,准备迎敌!”
“是!”
众人神色一肃,即刻将号令层层传递,全员紧绷神经、蓄势待发。
马车内的于东海听闻动静,当即掀开车帘询问详情,得知前路偶遇不明队伍,他心头一动,似是想到关键,连忙下车快步走到白正和陈雷二人身侧。
“于老板,可是有什么顾虑?”陈雷见状开口问道。
于东海神色郑重,快速分析道:
“你们不必急于动手,北上沿途仅剩鹿县与安平两地,此前我们从大荒返程时,便已确认鹿县百姓尽数逃荒离散,早已是空城一座,绝无官兵驻守。”
“再者,开春雪化、道路通畅,正是我们与李村正约定送货赶路的时节,依我判断,前方这支队伍,极大可能是大荒村外出送货的押运队伍。”
陈雷闻言连连点头,随后看向白正,于东海分析得有理有据、逻辑缜密,大概率所言非虚。
白正当机立断,沉声传令:
“全员继续稳步前行,切勿妄动!未探明对方真实身份之前,任何人不得擅自出手!”
“遵命!”
己方足足两千人马,占据绝对人数优势,即便对方是敌非友,众人也足以从容应战、掌控战局。
这便是白正的底气,除却他自身顶尖的武道实力,还有陈雷一众习武好手坐镇,正面交锋之下,对方根本占不到半点便宜。
另一边的赵拓,早已察觉己方行踪暴露,他心中最是顾虑双方原地对峙,僵持不下,白白耗费赶路时日。
可细细观察片刻,他发现对方始终稳步前行,既未驻足停顿,也未疾驰冲杀,这般姿态,要么是对方底气十足、无惧对峙,要么是刻意释放出毫无恶意的善意信号。
赵拓短暂沉吟,迅速定下决断。
他不能仅凭主观臆断贸然行事,这是对麾下将士和随行众人的不负责任,倘若对方心怀歹意、蓄意伏击,待其逼近再仓促应战,己方人数吃亏,必然陷入被动险境。
“马镖师,随我上前探察虚实!其余众人原地待命,全程戒备、随时准备迎敌!”
马九山果断点头附和,他也觉得这般处置最为稳妥,先探明身份摸清虚实,若是敌军便提前备战,最大限度规避风险、抢占先机。
“驾!”
两骑从队伍中走出,放缓速度,从容朝着前方人流缓缓靠近。
白正和陈雷见此情形,对于东海的判断又信了三分,对方仅派二人上前探路,并无全军冲杀之意,显然也是在释放善意、试探虚实。
随着双方不断逼近,彼此的装束和神态、阵型渐渐清晰可辨。
为保障镖局众人远行安全,李逸早已提前为所有人配齐大齐官兵制式战甲,远远望去,赵拓一方人马装束规整、甲胄统一,辨识度极高。
“是官兵?”
陈雷微微诧异,转头看向白正,可瞥见己方众人身上同样配有缴获的制式战甲,瞬间醒悟,不能仅凭装束武断判定对方身份。
“吁......”
赵拓与马九山在距对方不足二十米处勒马停驻。
距离拉近,二人终于看清对方全貌,人数远比预想中更多,足足接近两千之众,队伍最前方之人身披甲胄,气势凛然,后方则是大批衣衫陈旧、面带疲惫的流民百姓。
乱世当下,官府人马护送大批流民北上,本就极为反常,赵拓和马九山二人心中满是疑惑。
并非所有官府皆为腐朽,孙浩然和伍思远便是一心为民的好官,其余郡县有体恤百姓的清官也不足为奇,可奇怪的是,乱世之中官民大多选择南下避祸,这支队伍偏偏逆势北上,实在蹊跷。
赵拓率先拱手开口,自报家门:
“在下赵拓,由安平县城而来,敢问诸位来自何方,去往何处?”
“在下马九山,长风镖局镖师!”马九山紧随其后出声附和。
白正双腿轻轻一夹马腹,策马向前几步,抱拳回礼,气度沉稳:
“在下白正,自平阳郡城而来,率众北上,前往安平县大荒村。”
平阳郡城!
赵拓瞳孔微微一缩,此番他们的第一站便是平阳郡,对方开春雪融便全员弃城北上,人数如此庞大,想来平阳郡城必然突发大乱,已然难以立足。
赵拓正要开口追问平阳郡变故,却见对方马车之上走下一人,此人衣着考究气度不凡,绝非寻常流民百姓,下车后便快步朝着二人走来。
“于老板!”
赵拓与马九山同时认出来人,齐声开口。
马九山曾多次护送于东海往返两地,相处日久印象深刻,赵拓早前也曾与于东海把酒相交,算是旧识熟人。
“哈哈哈,赵统领!马镖师!”
偶遇大荒村旧人,于东海满脸欣喜,显得格外热络。
赵拓与马九山纷纷翻身下马,拱手回礼。
白正见状,心中彻底安定下来,知晓眼前二人是友非敌。
他虽不惧正面一战,可一旦开战,双方必有死伤、徒增伤亡,能和平相遇自是最好的结果。
于东海笑着侧身引荐:“哈哈哈,白老大、陈老大,我来为二位介绍,这位是大荒村赵拓统领,这位是长风镖局马九山镖师,皆是自己人!”
白正和陈雷二人即刻上前,抱拳见礼:
“见过赵统领!见过马镖师!”
双方阵营众人目睹此番和睦景象,皆是暗自松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彻底放松。
队伍中的君宝与一众年少学徒,此前听闻前方遇敌,即将开战,心底涌上从未有过的紧张感,同时又带着少年人独有的热血与期待,如今危机悄然化解,众人皆是暗自庆幸。
赵拓适时开口,问出心中最大的疑惑:
“于老板,平阳郡城究竟出了何等变故?为何开春便全员弃城北上?”
一路行来,于东海早已将前因后果梳理清晰,此刻面对询问,他言简意赅,将平阳郡城百姓反抗官府,众人被迫弃城出逃的始末娓娓道来。
赵拓与马九山静静听闻,神色短暂凝滞,却并无太过震惊。
大荒村早已公然对方大齐,自成一脉与官府分庭抗礼,故而对于平阳郡百姓反抗强权的行径,他们见怪不怪。
赵拓对着白正郑重抱拳,由衷赞叹:
“白兄胆识过人,勇武非凡,敢率众逆势而起为民抗争,在下由衷佩服!”
白正淡然拱手回礼:“赵统领过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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