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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偶遇旧人的欣喜,很快便被一缕浓重的担忧取代,于东海望着身后浩浩荡荡的上千流民队伍,心头顾虑重重,犹豫片刻后他才开口问道:“赵拓统领,我们此番人数众多,不知咱们的大夏城能否妥善安置众人?”
赵拓的视线扫过长长的队伍,想起临行前李村正的再三叮嘱,让队伍沿途收拢流民百姓传递招集乱军的消息,眼前这批从平阳郡远道而来的百姓,恰好契合村正的要求,是大夏城所需的人力。
他语气笃定地安抚道:
“于老板尽管放心,无碍的,今年村正打算大肆开荒垦田,还要扩建城池,修缮官道,正是缺人的时候,人手越多越好!”
听闻此言,于东海高悬的心悄然落下,长长松了一口气。
“不过于老板,你们最好不要全员一股脑赶往大环古城你。”
赵拓略一思索,郑重叮嘱:
“可先派几人快马先行,前往村中向村正报备详情,静待村正统筹安排后再让全部人过去。”
他这般嘱咐,自有周全考量,一两千百姓贸然涌入大荒村,极易引发误会与慌乱,徒增不必要的事端,先报备才是万全之策。
“有理,我记下了。”
于东海郑重点头应下。
后方马车上的一众平阳郡商户也纷纷下车,上前与赵拓和马九山二人见礼问好。
一旁的马九山此刻所思虑的却是此行的重任,他们奉命前往平阳郡为诸位商户送货,之后还要继续奔赴金陵郡,可如今于东海等人已然北上来投奔大荒村,原定的送货对象已然碰面,这批货物究竟该如何处置一时间让他没了头绪,索性直接开口询问。
“于老板,村正命我们外出送货,原本是要送往平阳郡,如今你们全员北上投奔大荒,这批货物该如何处置?”马九山直言问道。
于东海闻言轻笑,从容作答:
“马镖师无需忧心,你们直接将这批货物尽数送往金陵郡即可,交由徐家二爷接收,他自会全权处置。”
得到明确答复,马九山心中疑虑尽消再无顾虑。
“全员原地休整,生火做饭,歇息片刻再继续赶路!”
陈雷快步走到队伍后方,高声传令,原本紧绷戒备,随时准备应战的流民百姓,听闻无需争斗厮杀,皆是暗自松了一口气,脸上的惶恐尽数褪去。
两方人马就地停驻,各自煮饭,休整休憩,待众人休整完毕,白正随即下令,让所有百姓移步官道下方行走,车马坐骑居于官道之上,两方人马井然有序地错身分流,之后各自赶路。
自打从平阳郡城出逃北上,一路行来满目疮痍,尽是无人收敛的尸体与荒芜白骨,十余日竟未曾遇见一个活人。
一路颠沛流离,满心惶恐的众人,此刻心中燃起真切的期待,他们终于找到了一处有望安稳立足扎根求生的去处。
陈雷对赵拓善意的出声提醒:
“诸位路上务必多加当心,平阳郡城内还有数千百姓选择南下求生,绝境之下,这些人早已被逼得疯魔,为了活命不择手段,不过那些都是乌合之众,只要你们展露雷霆手段,强势震慑他们,其余残众便会心生畏惧,各自溃散成一盘散沙,不足为惧。”
赵拓闻言,对着陈雷拱手致谢:
“多谢这位兄弟告知。”
稍作沉吟,他也真诚地为众人送上忠告:
“我们李村正素来与人为善,宽厚待人,却也杀伐果断,绝不姑息,若想赢得他的信任,只需怀揣赤诚本心、坦荡相待即可,若是心怀鬼胎或暗藏歹念,村正向来是斩草除根绝不留情的!此番我们南下返程,若能再度相遇定与诸位把酒言欢!”
礼尚往来,陈雷亦是郑重拱手回礼:
“多谢赵统领提点!”
短暂交汇过后,两支队伍各自起程,渐行渐远。
赵拓他们继续南下,平阳郡城的百姓则稳步北上,奔赴大荒村。
白正将二人对话尽数听在耳中,心中暗自思忖。
这位李村正能让众人如此信服敬重,绝非偶然,天灾人祸让三州境内动荡不堪,内外忧患不断,想要立足不倒守护一方,杀伐果断是必然的。
越是军纪严明和行事有度的队伍,凝聚力与战斗力便越强,反观那些平日里松散懈怠、肆意散漫的势力,唯有起哄叫嚣之时声势浩大,一旦遭遇强敌直面危机,便会瞬间溃散不堪一击。
“即刻加紧赶路,争取早日抵达大荒村,安稳落脚!”
白正转头对着身侧的陈雷叮嘱,陈雷点头应下,迅速折返队伍后方,将指令层层传递告知每一个人。
“诸位,我们已然走完近半路程!方才大家也亲眼所见,大荒村早已派人外出行事,足以证明那边生机安稳,你们再咬牙坚持几日,抵达大荒便可彻底安顿下来,再好好休整!”
人失去目标,便会失去前行的底气,可一旦前路有了明确希望,浑身气力便会瞬间充盈。
自这一刻起,队伍中几乎再也听不到半句抱怨,所有人都在咬紧牙关奋力赶路,无人轻言懈怠。
春日昼夜温差依旧极大,夜间寒风凛冽气温极低,还能感觉到刺骨的寒凉,但较之隆冬时节的酷寒已然温和数倍,众人尚且能够咬牙忍耐,勉强支撑着。
队伍途经鹿县县城之时,不少百姓望见城池轮廓,误以为终于抵达目的地,心中欣喜。
待得知仍是尚未抵达安平县城,众人虽略失落却也愈发坚定信念,只要咬牙坚持,终能抵那安平县。
如今的鹿县,满目皆是荒芜破败,城墙斑驳开裂、残损不堪,城外荒地寸草稀疏,连干枯杂草都寥寥无几。
此情此景,不难想象当初旱灾饥荒肆虐之时,城中百姓何等惶恐绝望,走投无路,只能舍弃故土,背井离乡四处逃荒求生。
队伍再度连续跋涉七日,就在众人身心俱疲,濒临支撑不住之际,一座清晰的城池轮廓,终于映入众人眼帘,那正是安平县城!
近日气温虽稳步回暖,可春日风沙干燥灼人,队伍中水囊本就稀少,往往十几人共用一只,饮水极度紧缺,待水囊清水耗尽,众人只能强忍干渴咬牙硬撑,一路苦苦坚持。
此刻望见远方的城池轮廓,无数人瞬间浑身脱力,腿脚发软,险些当场瘫坐在地,连日的疲惫与干渴尽数翻涌上来。
“大家再坚持片刻!马上就到地方了!”
众人强撑着身心疲惫,打起精神继续前行,随着距离不断拉近,众人清晰望见,安平县城外的荒地上,到处可见百姓正埋头开荒,忙碌耕作。
经历过乱世饥荒,所有人都满心期盼,今年能够多垦荒地,多收粮食,故而只要尚存一丝力气,便不肯停歇。
靠近城池的荒地,早在入冬前便有人清理杂草划定地界,前往县衙登记在册,杜绝他人争抢觊觎。
近日,县衙更是推出新式曲辕犁,以骡马牵引助力耕地,往日深挖都极为费力的硬土地,借助曲辕犁便能轻松翻耕,连深埋土中的草根都一并翻出,效率倍增。
城中百姓虽不解这曲辕犁的精妙之处,却也知晓这是县衙推广的新耕种新法,皆是心怀期许的全力配合,盼着今年秋收能够丰收,即便心中尚存些许疑虑,依旧无人懈怠,勤恳劳作。
曲辕犁数量有限,百姓只能排队轮流使用,但耕作效率远超人力,足以在播种之前,将所有农田尽数深耕完毕,不耽误播种。
一名农户弯腰俯身埋头割草开荒,良久劳作下来觉得腰背酸涩胀痛,他直起身舒展筋骨,极目远眺,目光骤然定格在远方官道之上,瞳孔猛地一缩!
远处官道尽头,密密麻麻的人影连绵汇聚,如同一条绵长的黑蛇,正缓缓朝着县城方向逼近,人数多得有些骇人。
“是……是流民!大批流民来了!”
农户脸上的疲惫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惊恐,他转身狂奔放声嘶吼示警。
一时间,田间所有埋头劳作的百姓纷纷抬头望去,全都望见了那支浩荡逼近的流民队伍。
在外巡守的衙役听闻动静,不敢耽搁,即刻策马疾驰赶回县衙火速汇报。
孙浩然闻讯,即刻带领护卫和衙役及全县兵丁,火速赶往流民必经的官道,同时召集城外劳作百姓齐聚路旁,严阵以待。
白正远远望见安平城外勤恳劳作的百姓,心中生出几分暖意与亲切感。
在当下遍地荒芜,百姓流离,唯有安平县百姓未曾坐以待毙,依旧勤恳劳作自力更生,顽强求生,这般景象,必然是有贤明官员坐镇引领。
他听周大人说过,昔日平阳郡郡守孙浩然,因匪患之乱被贬官,调任至安平这偏远小县任职。
白正对孙浩然尚存几分印象,他坐镇平阳之时,虽百姓偶有抱怨赋税,却从未有人对其心生痛恨,他深知百姓生计艰难,每年总会酌情减免税粮,那时城中一众贪官污吏,也因他的管束,收敛了盘剥敛财欺压百姓的恶行。
反观新任郡守到任后,官场风气彻底败坏,大小官员肆意压榨百姓,就连县衙里的走狗也敢明目张胆鱼肉百姓为非作歹,杀之死不足惜。
官道两侧,闻讯赶来的安平百姓越聚越多,从数十人迅速增至数百,上千人,众人手中紧握各式农具,神色戒备地看着他们,在队伍最前方,数十名县兵与衙役手持刀剑肃立,身前立着两位身着官服的中年官员。
张贤此刻双腿微微发颤,心底惊惧难安,只得强行稳住身形故作镇定。
若是换作往日,遇上这般凶险场面,他必然早早躲在县衙避祸,待风波平息后再找借口搪塞推诿。
可如今时局不同,立场更不容许他退缩,前几日孙浩然前往大荒村,住了数日返程之时,是林平亲自护送归来。
林平特意找他谈话,那番话语至今回想起来,仍让他后背发凉冷汗涔涔。
“张大人,大齐朝廷对偏远州县向来置之不理,你过往如何我既往不咎,但往后你的心思、你的行事,直接决定你能否在安平县城安稳立足,我们不需要三心二意,首鼠两端之人,县丞的位置不是非你不可。”
自那以后,张贤彻底收敛私心,对县衙的公务兢兢业业,事事上心,每日主动向孙浩然汇报政所作之事,孙浩然亲自出城督导开荒农事,他也丝毫不敢懈怠地尽心履职。
可心中立下的决心,在直面未知凶险的时,终究抵不过本能的恐惧,他偷眼看向身旁的孙浩然,见其神色沉稳,从容淡定,眼底无半分慌乱与忧惧。
双方距离迅速拉近,仅剩不足五十米,孙浩然凝神望去,见对方领头众人皆是身披战甲的郡兵装束,结合来路方向,大致判断这大概率是从平阳郡城来的郡兵与流民。
对面领头之人抬手握拳,勒住胯下高头大马,身后绵延绵长的队伍随之驻足停驻,姿态平和,并无半分进犯敌意。
孙浩然稳步走出人群,立于最前方,两名贴身护卫一左一右紧随其后。
李班头与张贤对视一眼,心中各有揣测,却也只能压下惊惧,硬着头皮一同上前。
见安平众人上前相迎,对面马背上的男子翻身下马,稳步走来,后方马车上的众人也陆续下车随行。
为首男子身形挺拔高大,后背斜挎长棍,面容冷峻肃穆,气场沉稳。
孙浩然率先拱手行礼,声音沉稳:
“本官,安平县县令孙浩然,敢问诸位从何而来?为何来我安平地界?”
白正正要上前答话,队伍后方忽然有一人快步冲出,快步上前高声唤道:
“大人!”
孙浩然闻声望去,只觉身影几分眼熟,待来人走近看清面容,竟是阔别一年未见的周之栋!
“下官周之栋,拜见孙大人!”
初见之时,周之栋险些没能认出孙浩然,昔日儒雅温润的郡守大人,如今身形清瘦、面容黝黑,满身风霜疲惫,唯独那双眼眸依旧澄澈坚定。
一念至此,周之栋瞬间红了眼眶,声音哽咽:
“大人!您受苦了!”
孙浩然连忙上前两步,伸手将他稳稳扶起,温声说道:
“我如今已非你的上官,不必行此大礼。”
周之栋用力摇头,语气真挚毫无半分伪饰:
“可您永远是我的恩师!”
孙浩然目光越过周之栋,望向身后密密麻麻满脸风尘的流民百姓,轻声询问:
“可是平阳郡城,出了大乱?”
周之栋重重点头,将平阳郡城变故娓娓道来。
新任郡守王金源昏庸无道,压榨百姓,在寒冬停施粥粮,还强行征收柴薪赋税,层层盘剥,妥妥的官逼民反,最终落得百姓起义反抗,自取灭亡的下场。
白正上前一步,微微躬身,郑重抱拳行礼:
“白正,拜见孙大人。”
孙浩然颔首微笑,温和说道:
“前往大荒村落脚,是明智之选,如今大夏城正值建设之际,广纳流民急需人手,诸位前去,恰逢其时。”
“大人,在下有一事恳请。”
白正态度恭敬,语气诚恳说道:
“我需先行赶往大荒村面见李村正,这些百姓暂且在城外休整待命,还恳请大人送些水来”
白正敬重清正良官,面对体恤百姓的孙浩然,心底是真切的敬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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