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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21章 故纸堆里的血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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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闸北的清晨与法租界是两个世界。

    这里没有梧桐树和花园洋房,只有低矮的棚屋和烟囱里吐出的黑烟。街道狭窄而泥泞,拉货的板车在坑洼的石板路上哐当作响,光着脚的孩子追着车跑,想从麻袋的破洞里抠出几粒黄豆。

    齐啸云的汽车开不进宝昌路,那巷子窄得只容两人并行。他让老陈在路口等着,自己下了车,沿着门牌号一家一家找过去。

    陆鸣舟的书店开在宝昌路尽头,夹在一家棺材铺和一家当铺中间,门脸小得可怜。门上挂着一块木匾,上面的字漆已斑驳,勉强能认出“知非书舍”四个字。

    门虚掩着。

    齐啸云推门进去,一股霉味扑面而来。书店里的光线昏暗,四面墙从地板到天花板摞满了书,连下脚的地方都不好找。柜台上趴着一个头发花白的中年人,正在打盹,身上盖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

    “陆先生?”

    中年人猛地抬头,露出一张瘦削的脸。他的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不止。更引人注意的是他的右手——三根手指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像是被人硬生生掰断过。

    “买书?”陆鸣舟揉了揉眼睛,声音沙哑,“架上的随便看,要什么自己找。”

    “我不是来买书的。”齐啸云从怀中取出一张名片,放在柜台上。

    陆鸣舟瞥了一眼名片上的字,脸色骤变。

    “齐家的人?”他猛地站起身,盖在身上的长衫滑落在地,“出去。我这儿不欢迎姓齐的。”

    “陆先生——”

    “我说出去!”陆鸣舟抄起柜台上的鸡毛掸子,像驱赶野狗一样挥舞着,“当年莫家出事的时候,你们齐家人在哪儿?儿女亲家,哼,缩头乌龟!现在倒找上门来了,怎么着,是怕我把那些陈年旧事翻出来,碍了你们齐家的脸面?”

    齐啸云没有躲。鸡毛掸子抽在他肩膀上,带起一阵灰尘,他只是微微侧了侧身。

    “我父亲当年做错了什么,我不敢替他辩解,”他沉声道,“但我是来查莫家案的。我找过当年的卷宗,大半已被销毁。我找过当年报馆的资料,发现写过翻案文章的人,只剩您一个还留在沪上。”

    陆鸣舟的手停在半空。

    “你查莫家案?”他狐疑地打量着齐啸云,“为什么?这事跟你有什么关系?”

    “因为莫家还有一个女儿活着。”

    陆鸣舟手里的鸡毛掸子啪嗒掉在地上。

    “你……你说什么?”

    “莫隆有两个女儿,双生子。”齐啸云一字一顿地说,“二十年前莫家遭难那夜,乳娘抱走了其中一个,遗弃在江南码头。那孩子被人收养,如今就在沪上。”

    陆鸣舟的嘴唇颤抖起来,他踉跄着后退两步,一屁股坐在那堆发黄的旧书堆上。

    “双生子……”他喃喃道,“难怪,难怪那老妈子说,出事那夜听见婴儿的哭声,不是一个,是两个……”

    齐啸云蹲下身,与他平视:“陆先生,二十年前你为莫家说过话。如今我想把这件事查个水落石出,你愿意帮我吗?”

    陆鸣舟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天光透过糊着旧报纸的玻璃,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的眼神忽明忽暗,像是在回忆什么不堪回首的往事。

    “你知道我这只手是怎么废的吗?”他忽然开口,举起了那只畸形的右手。

    齐啸云没有接话。

    “那是我写完第三篇翻案文章的那天晚上,”陆鸣舟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我从报馆回家,在弄堂口被人堵住。他们把我按在地上,一根一根地掰断了我的手指。临走的时候撂下一句话——‘再写,断的就不只是手了’。”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那年我二十五岁,刚从南洋公学毕业,以为笔杆子能撬动乾坤。后来我才知道,笔杆子什么也撬不动,只会把自己的手指撬断。”

    “那你现在——”

    “现在?”陆鸣舟环顾四周,目光扫过那些积满灰尘的书,“现在我开了这间书店,每天看着这些书发霉、虫蛀,跟看自己慢慢烂掉一样。你以为我不想查下去?可我一个废了手的穷酸文人,拿什么跟赵坤斗?他现在是督军府的参议,手底下有枪有人,捏死我比捏死一只蚂蚁还容易。”

    他顿了顿,忽然盯住齐啸云的眼睛。

    “你不一样。你是齐家的大少爷,齐天城的独子。赵坤动你,得掂量掂量后果。”陆鸣舟的眼中燃起一丝许久未见的光亮,“你想查莫家案?好,我告诉你。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若是有一天,你真把赵坤扳倒了,”陆鸣舟一字一顿地说,“你要在他受审的地方,给我留一个位置。我要亲眼看着那个畜生下地狱。”

    齐啸云伸出手:“一言为定。”

    陆鸣舟看了看那只手,用自己完好的左手握了上去。他的手冰凉,骨节却异常有力。

    “跟我来。”

    陆鸣舟站起身,走向书店的后间。那里比前堂更加逼仄,只摆得下一张木板床和一张缺了腿的八仙桌。他从床底下拖出一只落满灰尘的藤箱,打开来,里面是满满一箱发黄的纸片。

    “当年查案的所有材料,都在这里了。”陆鸣舟小心翼翼地翻捡着,“我被打断手之后,本想把它们都烧了,可到底舍不得。这些东西,是我用了整整两年时间,跑了六个县城、走访了三十多个人,一点一点挖出来的。”

    他抽出一张泛黄的纸,上面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这是我找到的那个老妈子,姓郭,当年在莫府做粗使丫头。她说莫隆被抓那天,她亲眼看见管事钱坤抱着一包东西进了莫隆的书房,出来的时候手里空了。没过半个时辰,军警就上了门。”

    “钱坤,”齐啸云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就是那个出首举报莫隆的管事?”

    “就是他。”陆鸣舟冷笑一声,“莫家待他不薄。他原是绍兴一个穷酸秀才,科考屡试不第,在街头卖字为生。莫隆见他写得一手好字,便收他做了账房,后来提拔为管事,掌管府中内外事务。说白了,莫家的银钱出入、书信往来,都要经过他的手。”

    “所以他要伪造通敌信件,再容易不过了。”

    “岂止容易。”陆鸣舟又抽出一张纸,是当年《申报》那篇翻案文章的校样,“郭妈还说了另一件事。莫隆被抓前三日,钱坤深夜外出,凌晨才回,怀里揣着一封书信。郭妈起夜时撞见他,被他劈头盖脸骂了一顿,第二天便寻了个由头把她打发到后院劈柴,再不让她靠近书房。”

    齐啸云的眉头越皱越紧:“那封书信——”

    “八成就是后来军警在书房里搜出的那封‘通敌密信’。”陆鸣舟的手微微发抖,“事先让人写好,趁莫隆不备塞进书房,再来个里应外合,当着军警的面‘搜出’证据。这套把戏,说穿了不值一提,可在当时,这就是铁证如山。”

    “钱坤现在何处?”

    陆鸣舟摇了摇头:“莫家出事之后,钱坤领了赏钱,在赵坤手底下做过一阵子文书。可没过两年就消失了,有人说他带着钱回乡置地做富家翁,有人说他被赵坤灭了口。我追查了许久,只查到他最后一次露面是在苏州城外的一个码头,上了一艘往北去的船。”

    齐啸云沉吟片刻:“那个郭妈呢?”

    “回了松江老家。我去找过她两回,头一回她什么都不肯说,第二回才松了口。可等我第三回去的时候——”陆鸣舟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她家着了火,郭妈没能跑出来。乡里说是灶房失火,可那火是在半夜烧起来的,灶房早就熄了火。”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窗外的街上传来货郎的叫卖声,尖锐而刺耳。远处工厂的汽笛呜呜地响,像是什么巨兽在喘息。

    “所以,”齐啸云缓缓说道,“所有能作证的人,不是死了,就是失踪了。”

    “还有一个活着。”陆鸣舟抬起头,眼中闪过一道光,“当年在莫家做乳娘的人。我一直在找她,可始终没找到。但我知道她还活着——至少十年前还活着。”

    “你怎么知道?”

    陆鸣舟从藤箱最底下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上没写字,只沾着一块暗红色的污渍。

    “三年前,有人把这个塞进了我书店的门缝里。”他打开信封,倒出一张薄薄的信纸,上面的字写得歪歪扭扭,像是识字不多的人勉强写下的——

    “莫家有后,勿再追查。保重。”

    齐啸云接过信纸,借着昏黄的光仔细端详。纸张粗糙,是杂货铺里最便宜的那种毛边纸。墨迹浓淡不匀,显然是用秃笔写的。他凑近闻了闻,纸上有一股淡淡的鱼腥味。

    “鱼腥味,”他抬起眼,“乳娘在周庄一带?”

    “我也是这么想的,”陆鸣舟点头,“周庄、同里、甪直,这些水乡小镇。可江南水乡何止百处,我没钱也没精力一处一处寻。况且那信上说‘勿再追查’,她大约是怕了。”

    齐啸云将信纸小心折好,放回信封里:“这封信能给我吗?”

    “你要就拿去。这些东西——”陆鸣舟指了指满箱的纸片,“你要觉得有用,全都拿走。在我这儿,它们就是一堆废纸。”

    “陆先生,”齐啸云郑重地说,“这些不是废纸。这是二十年来唯一一份完整的调查记录。”

    他将藤箱合上,拎在手里沉甸甸的。那是二十年的冤屈、二十年的沉默、二十年不见天日的真相,此刻正安静地躺在他的手掌之中。

    “你方才问我,为什么查莫家案。”齐啸云站起身,“我告诉你答案。不止是为了莫家那个遗落的女儿,也不止是因为齐莫两家的婚约。”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陆鸣舟那只变形的手上。

    “是因为,如果连真相都不值得追寻,那这个世道,就真的没救了。”

    陆鸣舟怔怔地看着他,许久,忽然笑起来。那笑声越来越大,笑出了眼泪。他一边笑一边用左手捶打着自己的大腿,像是在发泄什么积攒了二十年的东西。

    “好,好,”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齐天城生了个好儿子。你要是早生二十年,兴许莫家就不会……”

    他没有说下去。

    齐啸云知道他想说什么。可时光不能倒流,二十年前的冤案已经铸成,他能做的,只是不让它在二十年后继续被掩埋。

    临出门时,陆鸣舟忽然叫住了他。

    “齐少爷。”

    齐啸云回过头。

    “当心那个乳娘。”陆鸣舟的神情忽然变得凝重,“我这些年虽不再追查,可心里头一直揣着个疑问——当年莫府仆从上百,赵坤为什么偏偏选中乳娘来抱走孩子?”

    齐啸云的瞳孔微微收缩。

    “一个乳娘,若要封口,杀了便是。以赵坤的手段,多杀一个人算得了什么?可他偏偏不杀,只是胁迫。这么多年过去,乳娘还活着,甚至还能给我递信……”陆鸣舟缓缓摇头,“齐少爷,这不合常理。”

    “你是说——”

    “我只是觉得蹊跷。”陆鸣舟打断他,似乎不愿让自己的猜测影响齐啸云的判断,“你去查,查仔细了。有些事,你以为是巧合,说不定是别人早就铺好的局。”

    齐啸云拎着藤箱的手紧了紧。

    “多谢提醒。”

    他走出知非书舍时,日头已升到中天。闸北的街巷热闹起来,光膀子的苦力扛着麻袋穿梭在码头和仓库之间,小贩们扯着嗓子叫卖,空气里混杂着汗味、鱼腥味和煤烟味。

    齐啸云拎着一只破藤箱,走在这烟火人间里,觉得自己像是揣着一枚炸弹。

    陆鸣舟最后那番话在他脑中挥之不去。

    乳娘为什么活着?

    如果赵坤是想灭口,二十年前就可以动手。那时候莫家刚刚倾覆,杀一个乳娘跟碾死一只蚂蚁没什么两样。可他没杀,只是胁迫。二十年来,乳娘活着,甚至还有余力给陆鸣舟递信示警。

    这不像是一个冷血政敌的作风。

    除非——乳娘掌握着什么让赵坤忌惮的东西。或者更可怕的一种可能:乳娘和赵坤之间,有着比“胁迫”更深的关系。

    齐啸云想起了贝贝昨晚说的话。

    ——“我在周庄见过这样的人家,大户人家一夜之间败了,说是遭了匪,可人人都知道不是匪。”

    贝贝在周庄长大,乳娘也在周庄一带。这是巧合吗?

    他的心沉了下去。

    “少爷!”老陈远远看见他,连忙迎上来,接过他手里的藤箱,“这是什么东西,恁地沉?哟,一股子霉味,放后备箱吧?”

    “放后座,”齐啸云说,“搁在我手边。”

    汽车发动,缓缓驶离闸北。

    齐啸云摇下车窗,让带着腥味的风灌进来。他看着后视镜里渐渐远去的棚户区,忽然觉得这座城市像是一座巨大的冰山。他所看见的繁华与体面,不过是浮在水面上的尖顶。而在水面之下,是无数不为人知的秘密、交易和血债。

    他的父亲,齐天城,在这冰山的哪一层?

    二十年前齐家为何置身事外?父亲在莫隆被捕前收到的那封信里,究竟写了什么?

    这些问题,他迟早要问个清楚。

    但现在,他还有更急迫的事要做。

    齐啸云从怀中取出那张沾着鱼腥味的信纸,又看了一遍上面歪歪扭扭的字。

    “莫家有后,勿再追查。保重。”

    莫家有后——乳娘知道贝贝活着。甚至,她可能一直都知道贝贝在哪里。

    齐啸云将信纸折好,重新放回信封,目光落在车窗外飞掠而过的街景上。

    他要去一趟周庄。

    在乳娘再次消失之前,在赵坤发现他的行动之前,他必须找到这个握着二十年前全部真相的女人。

    而在他的脚边,那只破旧的藤箱里,二十年的血泪与冤屈正随着汽车的颠簸微微颤动,像是在催促他——

    快一点。

    再快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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