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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圣诞节,李老师那边忙到脚不沾地,李舒窈也就顺理成章的借宿林万盛家里。每年这个时候都是她最忙的时段。
先是把几个老人打包送回国内。
机票、国内接机的车,全是她一个人安排的。
以及最重要的是,安排国内检查身体。
圣诞节前後纽约的社交季很密集,有些富人家庭临时要去阿尔卑斯山滑雪,大人走了,家里上学的孩子留下来。
虽然有保姆在,可是保姆管得了吃住管不了学习。
有些孩子看着别人家团圆,自己爹妈飞了瑞士,心里不好受。
李老师便会上门陪着,辅导功课、做饭、聊天,顶着半个临时家长的角色撑到大人回来。
还有夫人们的活儿,不是什麽特别的事,就是一起待着,聊聊天,帮着整理行李,等对方睡着了再走。
再加上长期客户那边的一些工作,独居的、丧偶的、怕冷怕寂寞的老人。
平时李老师安排人上门陪护、收拾家务,到了节假日这些老人的情绪波动更大,需要的陪伴时间也更长。
李老师接这些活接得很顺手。
林万盛小时候曾撞见她握着一个小白妹子的手,语调软绵绵地哄着,目光温柔到可怕。
吓得他以为李老师被脏东西附身了,费尽心思让李舒窃在自己家里住了半个月。
後来才明白,对华人严厉是当自己人,对外族人温柔只不过是没有任何要求。
因为忙得几乎不着家,李老师不放心李舒窃一个人,便又把她安排到了林万盛家。
名义上是给林女士搭把手,实际上是让人帮着看闺女。
这一年圣诞前夕,林家人格外多。
除了林家人和李舒窃,还有准备开新店的罗向东一家,早上的卫生间排队时间直接飙升到了二十分钟。
在一片嘈杂的节日气息中,李舒窈悄悄推开了林万盛的房门。
「阿盛,阿盛————」
李舒窈蹲在床边,两只手搭在床沿上,脸凑到林万盛的枕头旁边。
林万盛趴在床上,整个人像是一滩融化的冰淇淋摊在床垫上。
连续两周的高强度训练加上商业活动,他的身体已经被榨乾了。
昨天回家洗完澡连被子都没盖好就睡死过去,此刻一条腿还支在被子外面。
「阿盛。」李舒窈推了推他的肩膀。
没反应。
又推了一下。
林万盛只是含糊地嘟囔了一句,翻个身继续睡。
李舒窈看了一眼手机,已经快九点了。
今天的行程排得极满。
早上要去和球员们一起训练,然後还有荒野求生的基本技能练习。
十点半还得处理提前毕业的手续,下午有密西根入学的视频会议。
晚上罗向东还要亲自下厨做饯行饭。
「阿盛,真的要起来了。」
还是没反应。
李舒窈咬着下唇,犹豫了两秒,然後将声音压到了蚊子的分贝。
「哥哥————起来了。」
林万盛的眼睛瞬间睁开了。
他从趴着的姿势直接弹了起来,速度快得连被子都滑落到了地板上。
「啊?你说什麽?再说一次?」
李舒窈的脸已经红到了耳根,瞬间弹跳起身站起身往门口逃。
「我什麽都没说!快起来洗漱!」
「等等等等!」林万盛的声音在身後追着,「你刚才叫我什麽?」
「叫你名字,阿盛!快点!」李舒窈手搭在门框上,头也不回,手指局促地在门框上攥了一下,迅速闪了出去。
门合上了。
林万盛坐在床上愣了三秒,不由地笑了笑,走进车库的小卫生间。
餐桌前,李舒窃已经坐好了,面前摆着粥和包子,手机靠在碗边,屏幕上闪烁着日程。
脸上仍带着一丝未褪的绯红,目光死死盯着手机,绝不往林万盛的方向看一眼。
林万盛在她对面坐下,气定神闲地拿起筷子。
「舒窈。」
「嗯。」
「以後每天早上都这麽叫我。」
李舒窈的筷子在粥碗里僵住了,半晌,脸红到耳朵尖的她,头也不抬地蹦出四个字。
「————吃你的粥。」
「那得是喝————」
「求你别说话了————」
"
」
——
窗外的雪下了一整夜,从厨房的窗户往外看,前院的草坪完全消失了,变成了一片纯白色。
车道上的积雪有半尺厚,昨晚停在车道上的车变成了一个白色的大馒头,轮廓都看不清了。
缇娜站在厨房的灶台前面,手里握着一把锅铲,背对着走进来的鲍勃教练。
「鲍勃,今天你别出去跑步了。」
鲍勃教练还没走进厨房,脚步就慢了一下。
他穿着一件旧的灰色运动卫衣,头发翘着,脸上还带着枕头的压痕,整个人还处於半梦半醒的状态。
「你看看外面的雪!」
「这雪太厚了,感觉回到罗切斯特一样。」
「不知道今天能不能上班。」
「吃完早饭,你就去把门前的雪铲了,要不然业主委员会的人又来说我们。」
缇娜的锅铲在平底锅里翻了一下煎蛋,没有回头。
「他们真的好烦!我有天晚了一点往外推垃圾桶,就晚了几个小时,第二天一早就给我贴条,贴在门上,像罚单一样。」
「你知道多丢人吗?邻居送孩子上学的时候都看到了。」
「真讨厌!」
鲍勃教练摸到了咖啡机旁边的马克杯,拿起来,按了一下咖啡机的按钮。
「那帮人天天不上班的嘛。」
咖啡机开始嗡嗡地运转,深棕色的液体往杯子里流。
「就指着看别人家犯错呢,你都快升职副校长了,跟他们计较什麽?」
鲍勃教练端起咖啡杯,转过身,准备用一个轻松的语气把这个话题带过去。
然後他看到了缇娜的脸。
缇娜已经转过来了,锅铲搁在灶台上,两只手撑在料理台的边缘。
她的脸上没有刚才抱怨业主委员会时候的烦躁,换成了另一种东西。
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着,目光落在鲍勃教练脸上,但焦点有点散,像是在看他又像是在看他身後的墙壁。
心事重重。
鲍勃教练的咖啡杯举在嘴边,停住了。
「你说,我到底要不要接受这个升职?」
「我还从来没有跟你异地过。」
鲍勃教练把咖啡杯放在了料理台上。
缇娜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窗外的雪地上。
「你们那个摩尔教练,风评可不太好。」
鲍勃教练的眉毛动了一下。
「听说他都快要有小八了,太太还在家里带着三个孩子呢,他在外面————」
缇娜的手指在料理台上敲了两下。
「总觉得你们教练圈子特别乱。一个赛季大半年在外面跑,训练营、客场比赛、招生拜访,一走就是好几天,身边全是年轻的助教和工作人员,诱惑太多了。」
鲍勃教练的嘴张了一下。
「我又不是摩尔————」
「我没说你是摩尔,我说的是你们的圈子,是大环境。」
缇娜的目光重新落回鲍勃教练脸上。
「你在东河高中的时候,每天晚上都回家。我知道你在哪里,你知道我在哪里。去了密西根之後呢?」
「你能每个周末都回来吗?」
鲍勃教练连忙摇头。
「远的不说,就说你讨厌的韦伯教练,中年丧妻,别人可真是一直单着呢。」
他的手指从料理台上拿起咖啡杯,举了一下,像是在举证。
「这麽多年了,也没有任何绯闻传出来。」
「韦伯那是因为他真的爱他老婆。」缇娜没好气地打断他。
「我也真的爱你啊。」
「行了,你根本就没有正面回答我的问题。」
缇娜的手臂抱在胸前,身体靠在料理台上,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鲍勃教练的脊背本能地挺直了。
这个姿势跟他在球场白线旁边站着的时候差不多,区别在於球场上他面对的是六十三个球员,在厨房里他面对的是一个缇娜。
後者的压迫感更大。
「相信我!肯定不会有什麽事的,放心。」
他的语气从刚才的随意变成了认真。
「就个人职业发展来说,我真的觉得你应该当这个副校长。」
缇娜的嘴唇还抿着,但眉头松了一点。
「私立学校的副校长,薪资高,福利好,之後的职业发展也宽。」
「而且,你做辅导员虽然就半年,可是学生反馈是历史最好。」
「这个位置给你是合理的。」
缇娜的手臂从胸前放下来了,两只手搭在料理台的边缘上,手指交叉着。
「这次如果不是之前那个人做的事情爆出来,学校根本不会给我这个升职。」
她的嘴角撇了一下。
「就是想面子上好看而已,出了那种丑闻,赶紧提拔一个乾净的人上来,给家长们一个交代,我就是他们的遮羞布。」
「还带着点对受害人的补偿!」
鲍勃教练看着她的脸。
「我觉得是上帝给你的补偿。」
「你因为她已经受了太多苦了,这可不是什麽遮羞布,这是你应得的。
缇娜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鲍勃教练的手指在咖啡杯的杯壁上转了一圈。
「就家庭来说,安娜想去纽约大学,她的心已经定了。」
缇娜点了一下头。
「阿丽亚刚刚上小学。」
鲍勃教练的语气慢了下来。
「安娜昨天跟我们也聊了,她说她不希望妹妹也和她一样,老是在各个地方跑来跑去的,都没有从小长大的朋友。」
缇娜的手指从交叉的姿势上松开,垂在了身体两侧。
「安娜是在搬家里面长大的,她的适应能力很强,到了一个新地方很快就能交到朋友,但阿丽亚跟她不一样。」
鲍勃教练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在找一个合适的词。
「阿丽亚和安娜比,性格相对还是更————怎麽说呢。」
缇娜把他卡住的词补了出来。
「没有安娜坚定,容易受外界影响。」
「对。」
鲍勃教练点了一下头。
「如果我们全家跟着去安娜堡,阿丽亚就得换学校,换朋友,换环境。小学一年级的孩子,刚刚开始建立自己的社交圈子,忽然全部打碎重来,对安娜来说可以,对阿丽亚来说可能就不行。」
「你留在纽约,阿丽亚的学校和生活不用变。安娜去了纽约大学就在本地,周末还能回来。你当了副校长之後收入稳定了,家里这边完全不需要担心。
,「我一个人去密西根就行,赛季期间在安娜堡,休赛期回纽约。」
缇娜听完这些,沉默了几秒。
灶台上的煎蛋有一面开始焦了,她转身把火关掉,用锅铲把蛋翻到了盘子里。
焦了的那一面朝上,她看了一眼,没有管。
「我知道了。」
她把盘子端到餐桌上。
「我今天会和校长说的。」
鲍勃教练端着咖啡杯跟着走到餐桌旁边,在椅子上坐下来。
缇娜把煎蛋盘子放在他面前,然後没有坐到对面去,而是绕到了他的椅子旁边。
她的身体贴了上来,胳膊从後面搂住了鲍勃教练的脖子,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
鲍勃教练端着咖啡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亲爱的。」
缇娜的嘴凑到他耳朵旁边。
「周末不回家的话,你会死得很惨的哦。」
鲍勃教练的咖啡杯在手里晃了一下。
「明白。」
「每个周末。」
「明白。」
「不管有没有比赛。」
「明白。」
缇娜的胳膊在他脖子上收紧了一下,然後松开了。
她拍了拍他的肩膀,绕到餐桌的另一边坐下来,拿起自己的叉子开始吃煎蛋。
鲍勃教练低头看了一眼面前盘子里焦了一面的煎蛋。
窗外的雪还在下,前院的积雪又厚了一层。
——
——
"QB!QB!"
林女士刚把一屉包子从蒸锅里端出来搁在桌上,蒸汽还在往上冒,车库那边的侧门就传来了砸门的动静。
叫门的声音很急切,像是有人在外面快要冻死了。
林女士擦了擦手上的水,朝车库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在外面叫什麽?以前不都直接推门进来吗?」
艾弗里有林万盛家车库侧门的密码,他来蹭饭从来都是自己开门直接进来的,鞋都不换就坐到了餐桌前面。
林女士很嫌弃他不换鞋就进来这个行为,有时候还会看到他进门直接扑倒在林万盛的床上。
在美利坚这麽多年,听说外国人不仅穿外衣上床,还穿鞋上床,真的看到之後还是会忍不住吸一口凉气。
於是专门为艾弗里准备了拖鞋和睡衣,出干恶趣味,买了带有粉色小猪图案的。
艾弗里蹭饭蹭的更加心安理得了。
甚至在林万盛家的冰箱上贴了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艾弗里专属区域请勿触碰」,下面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骷髅头。
今天忽然在外面敲门,不进来了。
林万盛也有点奇怪。他坐在餐桌前面,嘴里叼着半个包子,眉头皱了一下。
「QB!开门!」
"GKD啊!」
林万盛叼着包子站起来,拉着拖鞋往车库走,右手还捏着咬了一半的包子。
拧了门把手,往外推。
门开了大概三十度。
然後整个世界变成了白色的。
门外堆积的雪在门被推开的瞬间失去了支撑,像一面小型的雪墙一样朝着门内倒塌了进来。
半尺厚的积雪从门框的上沿和两侧同时涌进来,砸在了林万盛的脚上。
拖鞋里面灌进了雪。
门外传来了一阵爆发性的大笑。
艾弗里弯着腰,两只手撑在膝盖上,笑得整个人都在抖。
他的脸涨得通红,眼睛眯成了缝,笑到快要喘不上气。
「你看!我就说Jimmy肯定不会看窗户直接开门吧!」
他回头朝身後的几个人喊。
「哈哈哈哈哈哈哈!」
艾弗里身後站着五六个人,每个人都穿得厚厚的,手里拿着各种铲雪的工具,有正经的雪铲,也有从家里翻出来的簸箕和扫帚。
王天成被挡在这群跟门板一样高大的球员身後,完全看不到前面的情况。
他在後面蹦了两下,脑袋从艾弗里和凯文的肩膀缝隙里冒出来。
「不关我事啊!艾弗里非要这样!」
他的声音从人墙後面挤出来,带着急於撇清关系的焦虑。
「我说了让你直接按门铃的!是他非要让你从车库开门的!」
「我们是来喊你铲雪的!」
艾弗里还在笑,笑到蹲了下去,两只手撑在雪地上。
林万盛弯腰从脚底下的雪堆里面抓起一把雪,攥成了一个雪球,朝艾弗里的脸上砸了过去。
雪球正中艾弗里的额头。
艾弗里的笑声嘎了一下,碎雪从他的额头上往下滑,挂在眉毛和睫毛上。
「你————」
第二个雪球已经砸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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