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李昔年不由得放下钓竿，抬手捋了捋胡髯。

    比起他们此刻谈论的话题，钓鱼之类的野趣，都得往后稍一稍。

    但他前一刻同仇敌忾的激怒过后，此刻却又表现得充满顾虑。

    “不是我这个远房叔叔不想帮。”

    李昔年长吁短叹。

    “只不过听起来......似乎把我这百十号人扔进去，也不够他们塞牙缝的。”

    最地狱的是，塞的或许是人家物理意义上的牙缝。

    把自己这百来斤肉打包送到人家的锅里，他可不干。

    这么一想，李昔年反倒不大想挪窝了。

    “不！族叔您怎么会这么想？”

    李煜趁热打铁道。

    “即便假定李定璋真的吃里扒外，龙首山上最少还有沈阳府的一屯将、两百户为您鞍前马后的效力。”

    “陆承武、陈钧、韦晓，”李煜不急不缓地念着名字，“这些都是族叔的老熟人。”

    “想来您的面子，收服他们为己用也不难吧？”

    闻言，李昔年下意识点点头。

    昔日在沈阳府和他们三个在卫所驻地低头不见抬头见，那般过往堪称十年如一日啊，这能不熟吗？

    真真是熟厌了！

    如果能看到这些以前的百户同僚心甘情愿地拜倒在脚下......光是想一想，他就有一种身上的每一个毛孔都舒展开的畅快感。

    李昔年突然想到。

    早知道，当初就该从抚顺县里头再多赶两个百户去北上，让这群心眼还没针眼大的老冤家们都长长记性。

    李昔年想到那副景象，心里就止不住的偷着乐。

    可也只是想想了。

    现在回头再看，张太守和郭佐吏肯定是不愿意的。

    把人统统都赶出去，清净归清净，可也是实实在在地自断一臂。

    就好比往自己身上割一刀，那叫割肉饲鹰。

    是大局观。

    可真要是自己往身上乱刀割个不停，那该被叫做凌迟！

    只能说明决策者的精神不正常。

    “可......可是......”

    李昔年张口，支支吾吾了半天。

    想拒绝，舍不得。

    想答应，又充满迟疑。

    这大概就是曾被人画饼，迫不及待地囫囵个吞下去，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消化不了的尴尬，由此产生的后遗症。

    当然，李昔年在深夜时静下来独自想想，也不是不明白张太守的苦衷。

    沈阳府到抚顺县，这副摊子维持到今天，也是李昔年亲眼看着一步步走过来的。

    就算是他，也得感叹一声‘不容易......’。

    若行差踏错，死的就是当时城中所有人！

    一路熬过来，他李昔年不容易。

    可张太守和郭佐吏那副精疲力尽的日夜奔走......也不容易。

    再说了，机会砸到手里，自己接不下，又怎么能怪别人的好心呢？

    那是别人一辈子都遇不上的机会！

    可这恰恰才是心结所在。

    李昔年跑来桥上钓鱼，也是心里苦啊。

    举目四望，却发现和谁的仇怨都谈不上，大家到最后还是都留了余地......

    斗而不破，很重要！

    不过搞得他就是有一肚子生不完的闷气。

    可是真要让他退回去重新选一次，答案......不会变！

    有些机会，一辈子平平碌碌都碰不上一次。

    可万一......成功了呢？

    受用终身啊！

    难得上了一次人生的赌局，由他自己来掷骰......是大是小，他得认！

    若是因为惧怕失败便在当时拒绝这根橄榄枝，在李昔年自己想来，现在大概肠子都能悔青了。

    事实证明，答应下来，失败了......

    结果不过沦落到今天境地，其实跟他以前当百户也没差别。

    顶多就是被孤立了点儿。

    若是再来一次，他宁愿失败，也不想每每思及当日便悔恨终生。

    再来......一次？

    李昔年的眼眸突然定住了，带着一丝震颤。

    再来一次？！

    他不断问着自己，还敢不敢再来一次！

    连原本想对李煜说的话也忘了，脱口就成了，“可是......府君那边，我怎么交代？”

    他说完就呆住了。

    李昔年身子向后靠了靠，将头仰了起来，眼睛紧闭，嘴角上扬，咧嘴无声地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

    终于还是没忍住，笑出了声。

    问题的答案已经有了......不是吗？

    是啊，他有答案了。

    这个答案，让他心满意足。

    人之短暂一生，所能求者，不过‘无悔’二字足矣！

    “自是由我来操办！”

    李煜没管笑声，只是将双手扶在钓竿上，回答依旧平稳。

    “此地官市商税，景昭自此甘愿与张府君平分，换族叔......自由身。”

    两岸百姓上万，通远官市愈是繁盛，就越像那下金蛋的鸡。

    别人藏还来不及，李煜反倒将之拿出来，当做筹码。

    这份筹码换的不是南岸一名百户，更不是守备。

    换的是要给李昔年这段幕府主臣关系一个交代，以全其名节。

    “你......”

    在李昔年眼中，他这人稳得像山石，好似立在那里，就要立一辈子。

    李昔年此刻已经收了笑，他正色道。

    “景昭者，真鸿鹄也！”

    李煜猝然接道，“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

    李昔年听不出诗句好坏，倒是也能品出意思来。

    他诧异道，“鸿鹄尚低？”

    李煜沉声道，“低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