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元的喉结紧贴着剑锋，身体向左猛地倾斜。

    剑锋掠过脖子边，把衣服撕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留下一条细细的红色痕迹。

    车底下有一个身影翻了出来，然后就钻进了小巷里。

    陈砚已经把匕首抽出来，贴着车壁。

    透过后窗的缝隙可以看到，在车底下有一个黑影滚动着出来，一跳一跳地就爬上了墙头，速度之快就像一阵风一样。

    “追吗？”

    “不追。”

    许元把钉在木板上的短匕拔出来。

    刀尖上有一层很薄的血，颜色比较深。把衣服上的灰尘都擦干净之后，就把短匕藏进了袖子里。

    黑衣刀客们看到车底下的人影逃脱之后，都往后退了。

    过了三息之后，巷子又恢复了寂静，只有横着的一棵枯树、地上散落的刀片。

    裴慎把刀收起来之后就迅速地跑到了车边。

    “人呢？”

    “跑了，之前在车底藏了一个。”许元掀开车帘，跃下马车。

    裴慎蹲下身来观察车底下的情况，在地面上发现有一道痕迹以及一些血迹，并且这些痕迹和血迹都延伸了数尺之后就消失了。

    赵虎在地上拾起一个东西，走到裴慎面前递给他。

    “这是嵌在车辕里的。”

    一株铁莲花，打磨得十分精致，有六个花瓣向外展开，每一片都尖锐如刃。

    裴慎拿着书本在上面翻来覆去地看。

    “铁莲花，是刑部缉事司的制式暗器。”

    陈砚的目光停留在那件暗器上面。

    “刑部的人？”

    裴慎把铁莲花塞进了怀里。

    “也可能是栽赃。此物刑部造了上千，流出不少。”

    许元没有说话，他已经走到巷子口，在一扇铁门边站住了。

    铁门大约有七尺高，被嵌在砖墙上，上面布满了锈迹。

    门环上挂有一把很大的锁，上面覆盖着一层铜绿，比一般的锁要大一些。

    后面有一个小院子。

    矮房里面比院子里还要显得更加破败。灰尘很多，一踩下去鞋子就会陷进去一截。

    角落里有十几只木箱，全部打开之后里面什么也没有。

    赵虎拾起一块木板。

    “兵部的封条，永平十二年。”

    永平十二年。河西军回到京城的第二年。

    许元在低矮的房子里转了一圈之后就离开了。

    他出了房间之后就站在了院子里。

    院子里有一口干涸的水井。

    青石井沿少了一半，井口上横着两根枯木，井壁上长满了青苔，颜色很暗。

    许元蹲下来，把枯木推开，目光落在了井口上。

    月光不能照到井底，只能照亮几尺远的地方，石壁上留下了一些爬行时留下的痕迹。擦痕不是很久以前留下的，但是也没有被苔藓全部覆盖住。

    “赵虎。”

    赵虎过来了。许元把火把递给他，并且下巴向井口一指。

    赵虎看了眼上面的划痕之后就把双刀挂到了枯木上，并且接过了裴慎递过来的一条粗绳子。把绳子的一头绑在腰上，另一头绑在井边的铁桩上。

    于是他就跳进了井里。一瞬间就没了人影。

    绳子拉得很紧，和铁桩相撞发出的声音很小。

    众人屏息等待。

    许元站在井口处。陈砚拿着火把，火光照在她的脸上，影子也随之晃动。

    绳子突然剧烈地摇晃起来。

    信号，现在终于找到你们了。

    粗绳又绷紧了，赵虎沿着井壁往上爬。

    他伸出的手已经出了井口，手指间全是泥和水。

    裴慎上前来把人拉了出来。

    赵虎手里拿着一个方形的铁盒子。

    盒子很小，大约手掌那么长、宽，有半尺多厚。外面涂了一层厚厚的松脂，已经变黄变黑了，但是表面完好无损，并没有出现裂缝。

    许元接过了铁盒，一掂量就感觉很重。

    把铁盒放在井边，取出短匕，在蜡层边上切开。

    松蜡像老树皮一样脱落下来。在蜡层之下，铁面严丝合缝地连接在一起，合页处用铅水密封住。

    许元把匕首尖端插进铅封的缝隙里，然后用尽全力去撬。

    “啪！”

    铅封破裂、盒盖自动打开。

    里面没有兵符。

    许元的手指停留在盒边。看着盒子里的东西，过了两秒钟的时间。

    盒底用了一张油纸。半卷绢帛放在上面。绢帛破损严重，边缘已经烧焦了，应该是从火里抢救出来的。

    把绢帛拿出来铺开。

    一幅行军舆图。

    山川河流都画得很清楚，虽然已经很陈旧了，但是仍然很清楚。图中有三个地方用朱砂标出，并且旁边有小字注明日期和人数。

    陈砚靠近火把看清楚了上面的标记。她伸出手指，在空中约一尺远的地方指了三个红点。

    “这是当年河西军最后三次改道的集结点。”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扰亡魂。

    “我兄长的信里提过。第一次改道在武威以北二十里，第二次在张掖旧渡口，第三次……”她的指尖移到最南端的红点，“……在甘州东关。”

    裴慎眉心紧锁。

    “王宗衍呈给大理寺的底册上，三次驻扎地是古浪、民勤、金塔。与你所说全然不同。”

    把地图折叠好之后，又在口袋里掏出了一张薄薄的纸片，上面是王宗衍底册坐标。

    把底册抄本和地图都放在井边并排放好。

    六个地方，南北各一个，东西各一。

    裴慎呼吸一滞。

    “完全相反。”

    许元的手指在两个地名之间滑动，好像画出了一条看不见的线。

    “底册坐标并非记错。是有人将真实行军路线整条翻转，刻意伪造。原因只有一个，真实的路线，指向了某个绝不能暴露的位置。所以，所有坐标，必须反写。”

    陈砚握着火把。

    “什么位置？”

    许元没有作答。把地图反过来看。

    绢帛背面是浅黄色。月光和火光相交的地方出现了一行用炭笔写的文字。字体很大，力度很强，每一笔都深深地刻在了绢面上。

    相府通敌。

    陈砚看着这四个字，手抖得厉害，火苗也跟着一起摇晃起来。

    裴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好像要把自己心里的恐惧全部吐出来一样。

    把地图和铁盒一起放进怀里。站起来之后就朝来的时候走过的那条小路看去。

    “走。”

    但是并没有走回来的路上。

    赵虎开口问。

    “去哪？”

    许元抬起手来，把身上的井泥拍掉。

    “御史台。魏源今晚，应该还没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