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海被两个内廷侍卫夹在中间，脚不沾地地拖出了审讯室。

    田中坐在那里，盯着桌上那张没有签完的认捐书。

    五千万日元，就这么飞了。

    ……

    皇居偏殿。

    侍卫把周海扔进来，竹田亲王已经在屏风后等了一段时候。

    他走出来，看着地上那张脸。

    “你知道是谁救了你么。”

    周海愣了愣，抬起头。

    竹田在他面前落座，轻声接上。

    “你以为，是近卫家那张纸保住了你？”

    周海脖子有点发凉。

    “是小林将军。”

    竹田端起清茶喝了一口。

    “打了招呼，陆军才没动你。”

    周海跪在地上，半天没有动。

    他以为自己在东京已经看明白了。

    五摄家的背书、近卫家的一亿、汪政权的体面。

    他以为自己已经是这盘棋里有份量的一枚。

    结果呢。

    从宪兵冲门、黑布罩头、刺刀架喉，到内廷侍卫把他提溜出来。

    背后有人早把棋走完了，他连过程都没看清楚。

    连棋子都算不上。

    周海额头贴着地板。

    “请亲王殿下转告小林将军，周海此后，唯小林将军马首是瞻。”

    后面的觐见就是走个过场。

    天蝗坐在御座上，随口问了两句亲善局势，透着明显的不耐烦。

    外人退下后，竹田留了下来。

    天蝗揉了揉额角。

    “让小林早点去菲律宾。”

    “他在东京呆着，山杉元早晚被他气疯了。”

    竹田低下头。

    ……

    次日，大本营例会。

    杉山元顶着黑眼圈坐在长桌最前面。

    昨晚陆军费了半天劲抓周海，最后被内廷一个口谕截了胡。

    他把抽调令重新压在桌面上。

    “十三军第四、第七联队，今日起进入集结程序，此令不更改。”

    长桌最末端，林枫的手平放在桌边。

    沉默拖了七八秒。

    杉山元看了过去。

    林枫这才慢慢直起身，把双手摊在桌面上，往前一推。

    “后勤物资到账，第四、第七两个联队，今天就开拔。”

    “三千一百万。”

    他抬头，看向杉山元。

    “总长昨天亲自去找周海借钱，借到了吗？”

    会议室里四十多个人都把脸转了过去，谁也没出声。

    杉山元的脸有些发灰。

    田中新一按着桌子站起来，把手里的纸摔在茶盘上。

    “小林！你想在大本营这里掀桌子？”

    林枫没看他，视线一直落在杉山元身上。

    “三千万，是后勤保障的基本数字。”

    “没有这个，我的人上了瓜岛，两个月之内不死在炮火下，也得死在疟疾和腹泻里。”

    “帝国的精锐，经不起这么造。”

    没人在这个时候敢出声。

    杉山元把茶杯放下。

    “继续下一个议题。”

    他没有再看林枫。

    林枫靠回椅背，收回手。

    只要钱不到手，他一个兵都不会派过海。

    想拿周海那笔钱？

    早让内廷的人借道周海弄走了，连账都没让陆军省看一眼。

    ……

    散会之后，轿车停在宅邸门口。

    伊堂先下车，去拉车门，动作停了一下。

    林枫从后座往外看。

    台阶下面，一个穿着三件套西装的男人，头压得极低。

    林枫下了车，从他身边走过去，连脚步都没减。

    “进来。”

    客厅里，陈淑拉着苏婉的手，正说得热络。

    “夫人，您真是……小林将军和您，当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陈淑捂着嘴笑，一副受不住感动的样子。

    苏婉端着茶杯，脸上是矜持微笑，克制得很到位。

    热气从杯口漫上来，正好挡住了耳根那一片悄悄漫开的红。

    天造地设。

    她在心里暗骂，什么汉奸嘴里能说出什么好话。

    这群伪君子就会说些肉麻到骨子里的鬼话。

    陈淑看不出她的反感，还在顺杆往上爬。

    “夫人，周海这次蒙小林将军垂怜，回去之后，一定鞍前马后报答恩情。”

    苏婉放下茶杯，眼皮微抬。

    “是他该做的。”

    陈淑听了这话赶紧坐直，把剩下的话都咽了回去。

    门外传来皮靴踩在石板上的声响。

    林枫推门进来，扫了一眼客厅。

    陈淑立刻站起来，躬身行礼。

    林枫连眼神都没给她，直接往书房走。

    “周海，进来。”

    书房门关上。

    周海站在门边，双手垂在身侧，微微哆嗦。

    林枫坐下，从烟盒里抽出一支雪茄，慢条斯理地点上。

    “说吧，带了什么东西来。”

    周海咽了口唾沫，从怀里摸出一个牛皮纸袋，双手递过去。

    “将军，这是汪政权在华中最后三条军粮航线的全部档案。”

    “起始点、中转站、接头人，全在里面。”

    林枫接过来，抽出里面的几张纸，扫了几眼。

    苏北盐城—吴淞口—浦东码头。

    芜湖—江阴—沪东十六铺。

    九江—武穴—武汉三镇驳船码头。

    三条线，串起了大半个华中的粮食黑市。

    林枫把纸放回去，搁在桌上。

    “就这些?”

    周海一听这语气，立刻又躬身行礼。

    “将军，周海这次能活着出来，全靠您出手。”

    “这三条线，每年经手的军粮流水，超过一百万石。”

    “周海愿意把控制权全部交给小林会社，只求将军日后，能做周海在东京的靠山。”

    林枫弹了弹烟灰。

    五百万石粮食。

    按黑市价，能换三千万日元。

    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这三条线，恰好卡在新四军苏北根据地、皖南游击区、鄂东抗日前线的外围。

    只要稍微动点手脚，就能把日军的军粮，源源不断地送进抗日部队手里。

    林枫抬眼，看向周海。

    “还有别的吗。”

    周海愣了愣，随即脸上露出一个谄媚到极点的笑。

    “将军，周海还有一个不成熟的想法。”

    “既然小林夫人要在东京做主，那我们在江南那边……”

    “将军要是不嫌弃，我可以在江南挑几个最好的瘦马，养在外头替将军干点杂活。”

    林枫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也不是不能考虑。”

    周海眼睛亮了起来。

    这位出名的杀神将军，跟关东军那些豪强一个德行，要钱又要女人。

    只要吃这一套，日后在汪伪那边，自己也就有靠山了。

    林枫放下茶杯，靠回椅背。

    “滚吧。”

    周海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出了书房。

    ……

    门关上。

    楼下刚没动静，伊堂拿着几张急件走了进来。

    “阁下，周海刚走，竹田亲王的加急密电到了。”

    他递过来一张薄薄的电报纸。

    林枫接过来，扫了两行。

    《关于极速充裕国库私款第一阶段方案》。

    “太平打捞行动”立刻实施。

    速赴菲律宾。

    林枫把电报纸揉成一团，扔进烟灰缸里，划了根火柴点燃。

    “备飞机。”

    “去马尼拉。”

    伊堂一顿。

    “夫人呢?”

    “留在东京，盯着这边的动静。”

    林枫站起来，走到窗边。

    “菲律宾那边，我带你和石川去就够了。”

    ……

    三天后。

    马尼拉郊外，第四师团驻地。

    车队刚拐进营区外围，伊堂坐在副驾驶，整个人都傻了。

    营区大门敞开。

    一群穿着皱巴巴军装的士兵，正蹲在门口摆地摊。

    罐头、绷带、军毯，全摊在地上，正跟菲律宾土著讨价还价。

    更夸张的是，还有几个士兵直接把钢盔摘下来，当筐用。

    里面装满了热带水果，冲过往的商贩吆喝。

    “这……这是帝国主力师团?”

    伊堂扭头看向林枫。

    林枫靠在后座，面无表情。

    “开进去。”

    ……

    指挥部里，师团长原田六正拿着算盘噼里啪啦地打账。

    副官冲进来。

    “师团长!大本营特使小林枫一郎来了!”

    原田手一抖，算盘珠子全散了。

    他站起来，连军帽都没戴，冲出指挥部。

    营区门口，林枫刚下车。

    原田带着一群军官，连滚带爬地跑过来，一脚踢翻了门口的地摊。

    “赶紧收了！向右看齐！枪拿好！别看车里的人！”

    士兵们手忙脚乱地收东西，队列歪歪扭扭地排起来。

    原田跑到林枫面前，立正，敬礼。

    慌乱中，他怀里的东西掉了出来。

    一把木算盘。

    啪嗒一声，砸在林枫的军靴前。

    全场死寂。

    原田的脸白了。

    林枫低头，看着地上的算盘。

    旁边的大阪兵站得笔直。

    这就是敢带着装甲车围堵东京参谋本部的小林将军。

    他会不会直接掏枪毙了这个摆摊卖货的师团长？

    原田盯着林枫的皮靴，冷汗直流。

    完了，第四师团这点脸面，算是全掉进南太平洋的烂泥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