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营死寂。

    林枫低头，看着地上那把算盘。

    缓缓蹲下去，捡了起来。

    他翻来覆去看了两眼。

    大阪产的标准商用算盘，珠子磨得发亮，光泽比任何一把枪栓都亮得多。

    林枫竖起来，拨了两排珠子。

    咔哒。

    原田六的腿软了一截。

    他服役二十二年，见过各路上司。

    摔东西的，拍桌子的，当场掏枪毙人的。

    就是没见过一个人捡起下属掉的算盘，站在那儿默不作声拨弄。

    这比任何一句骂都难受。

    站在队列里的大阪兵全憋着气。

    第三排有个人咽了口唾沫，动静清晰。

    这位来自东京的将军，眼下打算怎么处置这个摆地摊的师团长？

    林枫把算盘合拢，走上前，塞回原田六怀里，顺手拍了拍他的肩。

    “第四师团。”

    原田六梗着脖子。

    “很有商业头脑。”

    营区又静了整整三秒。

    原田六愣住了，嘴张了张。

    “哈？”

    林枫已经抬脚往指挥部走。

    “进来汇报。”

    ……

    指挥部的墙上没有作战地图。

    伊堂跟着林枫进门，扫了一圈，愣了两秒。

    左侧整面墙挂着马尼拉黑市物价走势图。

    每日更新，米价、汽油、橡胶、罐头分四色标注，折线密密麻麻。

    右侧是各联队的销售业绩排名，第三连拿头名，旁边有人用红笔手写了一行。

    连续三个月，成绩优秀。

    林枫在那张走势图前站了片刻。

    这个师团不是废物，只是把精力搁错了地方。

    侦察、盘点、估价、踩点，全是一套完整的商业逻辑，拿去运营军需仓库，效率翻倍不成问题。

    原田六从背后跑进来，立正，刚要开口解释地图的事。

    “不用挪。”

    林枫拉开椅子坐下，把一个文件夹推过去。

    “太平打捞行动，我代表东京内廷来督办。”

    原田六盯着那个明黄色的封皮。

    黄皮文件，御赐封印，这东西没人敢伪造。

    “任务。”

    林枫在桌面上点了两下。

    “马尼拉本地富商和外资银行的隐匿资产，全面清查。”

    “上缴内廷后，余下利润。”

    他竖起三根手指。

    “第四师团留三成。”

    原田六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足足沉默了五秒钟。

    脑子里的算盘珠子不受控制地噼里啪啦响了起来。

    三成。

    马尼拉外资银行战前注册资本加起来八亿往上，就算只刮出一个零头。

    原田六的嗓子有点干。

    “大概多少数字？”

    “保守估计，八位数。”

    原田六的呼吸骤然粗重。

    他在马尼拉蹲了整整一年，这笔账早就算过不知多少回。

    那些钱就摆在金库里等人拿，大阪商人人人都看得见，谁都不敢动。

    没授权，没靠山，碰一下就是军事法庭。

    现在，授权和靠山一起送上门来，还附赠三成分红。

    原田六转身，走到指挥部角落的铁皮保险柜前，拨了两下转盘锁，拉开柜门。

    从里头抱出一本厚厚的账册，放到林枫面前。

    “我们提前做了些摸底工作。”

    林枫翻开第一页。

    二十三个目标，每一条都注明了地址、估值、资产类型。

    最后三列专门记录了警卫人数和换班时间，密密麻麻，字迹极工整。

    “就摸底？”

    原田六不慌不忙。

    “没靠山不敢动。十四军的宪兵盯得紧，小打小闹无所谓，这种规模的——”

    他顿了顿。

    “得有人兜着。”

    林枫把账册合上。

    第四师团不是怂，是成本收益没算过关。

    侦察做完，目标锁好，缺的只是一块够硬的挡箭牌。

    今天这块牌子来了。

    “第一个目标。”

    林枫点了第一页最上面那行。

    “印度支那银行马尼拉分行。”

    原田六把凳子拖过来坐下，俯身指着图纸。

    “金库我派人蹲守了三个月。安保四人，两班倒。库门是1938年的莫斯勒型，美国货……”

    他抬头，看向林枫。

    “将军，我们有人能开。”

    林枫起身，把文件夹收进怀里。

    “集合。”

    ……

    第四师团出动的画风，是帝国陆军史上绝无仅有的。

    没有步枪，没有刺刀。

    全员携带撬棍、麻袋和小型千斤顶。

    队列最前方的两辆装甲车，炮管用帆布缠了一圈，车身上挂着七八串香蕉，沉甸甸地晃着。

    这是提前给沿途伪军哨卡备好的过路费。

    伊堂跟在林枫背后，沉默地扫视着这支队伍。

    石川凑过来，压着声。

    “这是帝国陆军？”

    “闭嘴。”

    第一个关卡，伪军士兵见装甲车开过来，手刚摸上枪托，看见那串香蕉，手又放下来了。

    车上的大阪兵一声不吭，扔下两串。

    关卡让开，车队通过。

    原田六小跑着追上林枫。

    “这条路还有三个卡，都打点好了，不会卡住。”

    林枫没接话，脑子里过着另一套流程。

    地下金库两层，楼梯间是唯一入口。

    麻袋要提前按品类分开摆好，金条一批，现钞一批，艺术品单独处理，不能混，损坏一件就是白白砸了钱。

    这不是军事行动，这是一场高风险的搬家。

    ……

    目标建筑是卡列·艾斯科塔街上一栋灰石楼。

    两层，高窗铁栏，铜制旋转门从占领以来就锁死了。

    原田六挥手，二十名士兵散开布防。

    石川绕着侧门转了一圈，拍了两下墙，回头看向林枫。

    “装甲车推进去？”

    “不用。”

    原田六从队伍里点了两个名字。

    两个人走出来。

    一个接近五十，手上老茧极厚。

    另一个精瘦，腋下夹着一卷帆布工具包。

    “大阪锁匠，父子两代，分别是第六代和第二代传人。”

    原田六介绍得极简洁。

    石川盯着图纸上标注的“莫斯勒型防爆门”，再看看这两个人，没开口。

    年长那个蹲到库门前，抽出一根细金属杆，贴着门缝听了一分半钟，用大阪腔跟搭档说了几句。

    年轻的展开帆布包，挑了三件工具，开始动作。

    整个过程极安静，手法干净利落，不急不躁。

    两分四十秒。

    一声轻响。

    防爆门开了。

    石川愣在原地，半天没动。

    林枫看了眼手表，抬头。

    “比我预期的快。”

    原田六挺了挺腰，脸上的克制维持得勉强。

    “莫斯勒型他们在大阪拆了不下三十回，闭着眼睛都走得了流程。”

    ……

    金库里头，金条码到半墙高。

    金条下面是整排木箱，美元按纸带打包，码放整齐。

    角落里几幅画布卷裹着，靠墙立着。

    大阪兵涌进来。

    没有人一哄而上。

    一个人拿算盘，一个人开账本，一个人摊开估价单，排成一列鱼贯而入。

    金条上秤，记重量，转手给装袋组。

    现钞按面额分堆，清点两遍，逐笔登录。

    艺术品单独隔开，等待估价。

    伊堂喉咙发干。

    他见过的劫案现场，尸山血海，满地狼藉。

    却从没见过这样的。

    这不像抢劫，更像……公司盘点。

    林枫蹲到一只木箱旁，撬开盖子，扫了一眼。

    美元，每扎封条完好，五万一叠。

    原田六跟了过来，铅笔在自己那份账本上飞速移动。

    “初步估算，光金条就一千两百根以上，现钞还在清点，艺术品需要找人鉴价……”

    “二十分钟以内，这边可以收尾。”

    林枫站起来，走到门口，扫了眼外头的街道。

    马尼拉的天色将暗未暗，艾斯科塔街行人稀少。

    守在外围的大阪兵站在各自位置上纹丝不动，香蕉早已分发完毕。

    一切顺利得有些反常。

    反常，来自街道远端。

    密集的卡车引擎声从拐角处滚了过来。

    不是一辆，是好几辆。

    随即一声哨响。

    外围的大阪兵迅速回头，其中一人小跑靠近。

    “将军，有装甲车靠近。”

    轰鸣声越来越近。

    街角的大灯一转，扫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