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点00分】

    那种感觉又回来了。

    失控。

    不久之前，都被勇者大人给按压到心底最深处後，蛰伏起来，此刻又再一次沿着脊椎从下往上爬。

    茫然。

    再次面对这种无能为力的场面，白石红叶就感觉自己像是被扔进了一片漆黑中。

    找不到出口在哪里。

    不知道该往何处去。

    白石红叶转头过去，看向监护仪。

    收缩压47。

    心率高达156。

    体温降低到了33.5摄氏度，最新的血气pH值是7.08。

    死神的诅咒完整聚齐。

    低温、酸中毒、凝血功能障碍。

    她明明已经做了能做的一切。

    气道通畅，呼吸机参数正常，中心静脉通路与两条外周静脉都在使用。

    升压药快要接近极限。

    可是，可是————血压还在往下掉。

    就像在海边时。

    她满满地抓起一把沙子，很用力，想要将它们都留在手心。

    可是徒劳无功————

    等最终松开手时，就连勉强抓住的那几粒，也都从指缝里流了下去。

    白石红叶摸向输液泵。

    「怎麽办————」

    她把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不行。

    不能这样。

    不可以。

    大魔法师，不可以在这种时候慌乱。

    只要有勇者大人在，一定可以把人给救回来的。

    等下，等看到明天的太阳升起时，自己就又可以被他摸着头，被他夸「真不愧是大魔法师大人啊」了！

    白石红叶咬住舌尖，强行将脑海里那些纷乱的念头压住。

    「不会有事的————」

    「大静脉通路继续全速。」

    「先把生理盐水推进去，再开两袋，压力袋打满，至少再补2000毫升。」

    「只要把循环容量撑起来，血压就能————」

    她喃喃自语着，说得又快又急。

    「让一下。

    「」

    她打算自己亲手去拿生理盐水。

    但此时她的脚步仍显得慌乱，甚至差点撞翻旁边的输液架。

    「停下来！」

    然而，突然间，一道惊雷在手术室里炸响。

    所有人都回过头去。

    是桐生和介。

    「晶体液都停掉！」

    他极为罕见地连续厉喝两声。

    白石红叶擡起头，眼里还残留着茫然。

    她不明白。

    大量失血导致休克，最优先的不就是快速补充血容量，维持循环稳定吗？

    麻醉专着上就是这麽说的。

    前辈们也是这麽教的。

    难道————

    难道勇者大人，也要跟不久前的斋藤医生那样，宣布转心肺复苏了吗？

    桐生和介没时间解释。

    转过身，看向身旁的巡回护士。

    「通知输血部。」

    「红细胞、血浆、血小板，按照有效容量1：1：1准备！」

    「首组立刻发送。」

    「後续持续配送，红细胞禁止单独送来！」

    他的语速极快。

    巡回护士毕竟跟器械护士不同，没有被桐生和介仔细调教过，一时间怀疑自己听错了。

    按1：1：1的比例？

    她在手术室干了11年，从未听过这种大量输血方式。

    「重复指令！」

    桐生和介再次大声催促。

    巡回护士如梦初醒，一把抓起墙边电话。

    「输血部吗？」

    「是，这里是第7手术室，患者正在发生创伤性凝血障碍，要求启动紧急大量输血！」

    ，「」

    她的语速同样很快。

    电话另一端的值班技师也沉默了两秒。

    「请再确认一次，是血浆和血小板，跟红细胞要等比例？」

    这不怪他迟疑。

    按照流程，要先有凝血功能报告，再向输血部提交紧急申请，还得由部长签字————

    巡回护士看向桐生和介，得到点头肯定後。

    「确认！」

    「这是执刀医桐生和介的指令。」

    「立即紧急释放！」

    她咬着牙说道。

    瞬时间，这道指令从第7手术室沿着电话线传进输血部。

    所有人都被惊得擡起了头。

    他们从未见过有谁敢直接调动如此规模的血制品。

    紧接着，巡回护士跟那位技师就听到了听筒里忽然响起两声短促的电子音。

    两边的人同时停了一下。

    随即，一个低沉的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

    「我是小岛院长。」

    「第7手术室要求的血制品，都送过去，有多少给多少。」

    「另外，再向县血液中心调集。」

    这位小岛院长自然没有什麽超能力。

    他是在第7手术室上方的见学室，按下了电话上的「强插」键，强行加入了通话。

    巡回护士擡头看去。

    她耳边的听筒，输血部那边还没有挂断电话，就听到有人在呼喊解冻血浆，又让人清点血小板库存。

    【04点02分】

    白石红叶的手还放在那两袋生理盐水上。

    红细胞负责携带氧气。

    血浆补充凝血因子。

    血小板负责形成最初的止血栓。

    这些她都知道。

    问题在於，为什麽要从现在开始等比例输注？

    「白石红叶！」

    桐生和介的的语气近乎呵斥。

    「是！」

    她本能地直起身体。

    「我作为勇者大人都还没有放弃，你作为大魔法师，难道就要认输了吗！」

    桐生和介面目狰狞。

    他需要麻醉医。

    他需要这位中二病少女，替他管控接下来的循环和血压。

    白石红叶怔了一怔。

    桐生和介连续完成了数台损伤控制手术，眼底已经爬满血丝。

    他如今的这个模样————

    果然啊。

    是真的勇者大人啊。

    如同在漫画的终局之战里，面对魔王，大喊着「羁绊」、「不要小瞧我了啊！」之类的话。

    如此便高举着剑，一往无前，视死如归。

    「我————」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漆黑并未消失。

    可勇者大人的声音从黑暗而来，像一根发着光的绳子落到了她面前。

    抓住。

    只要抓住，就能重新爬回去。

    地狱而已！

    勇者大人会带她杀出去的！

    他们会看见天光！

    白石红叶深深吸了一口气，仰着脸，直视着桐生和介的双眼。

    「开什麽玩笑啊！」

    「竟敢小看大魔法师大人啊！」

    「我白石红叶，可不只是个推药的啊！」

    她竭尽全力地将喊了出来。

    白石红叶眼底的火焰，浓烈得可以将这个世界燃烧殆尽。

    桐生和介看了她一眼。

    够了。

    这就够了。

    熟悉的白石红叶回来了。

    血压、呼吸、体温、输血与药物，这些接下来足以将普通麻醉医压垮的事情，可以交给她。

    那他就只要做好自己的事就够了。

    【04点04分】

    清洁员正拎着拖把，从污物出口那一侧往中央无菌区走。

    地砖上还留着前台手术冲洗後留下的淡红色水迹。

    「不用擦地了。

    「？」

    两名清洁人员正拿着吸水拖布，闻言齐齐停住。

    其余人也都是一愣。

    地上积着一层稀薄血水，鞋底踩过去时发黏，继续放任下去，术中人员很容易滑倒。

    桐生和介自然看得到。

    「把医用吸水垫拿来，直接铺满中央区域。」

    「重叠两层，空隙也堵住。」

    「把医用吸水垫全拿出来，从准备区一直铺到主台！」

    「等待区的移动手术床直接推过来。」

    「不用转床。」

    「术前器械清点取消。」

    「基础开腹包、外固定包，还有能找到的大块纱布垫，全部拆开，直接放备用台。」

    」

    ，」

    他沉声吩咐着。

    时间上每多耽误一分钟，患者的体温就会再降一点，凝血因子也会再少一点。

    等不下去了。

    「快！」

    桐生和介再次催促。

    「是！」

    巡回护士抱起整包吸水垫，撕开外层包装，大片大片地铺向地面。

    移动床距离中央操作区域只有几米。

    负责转运的两名护士立即拆开刹车，跟白石红叶一起，将其沿着墙边推了过来。

    器械护士的手停在半空中。

    清点，几乎成了她的条件反射了。

    哪怕是只有一把血管钳，一根针，一块纱布，也都要在切皮前确认数量。

    关闭切口前，再数一次。

    结束以後，要数第三次。

    遗漏任何一样，患者就得被重新送去拍片，整台手术的所有人都要接受调查。

    「桐生医生————」

    田所和子下意识想提醒。

    「我会记着。」

    桐生和介只留下这一句话。

    「是！」

    田所和子咬着牙，决定不再思考，将身体的控制权完全交给桐生和介。

    第二包。

    第三包。

    大块纱布垫整包拆开。

    斯氏针、连接杆、万向节和手摇钻也堆了上去。

    器械摆放毫无美感，甚至谈不上整齐。

    只求伸手就能拿到。

    桐生和介的命令还未结束。

    「标准铺巾放弃。」

    「水溶性聚维酮碘整瓶拿来，从胸腹一直刷到双侧大腿。」

    」

    「，「只用两张最大号无菌洞巾覆盖。」

    他的语速极快，但有条不紊。

    标准铺巾要四层，要固定，要留出安全边界，一套做下来快也得7分钟了。

    听起来没多久。

    但对眼下这个人来说，就是生与死的界限。

    作为二助的那名小资历专修医，听得头皮发麻。

    整瓶泼？

    往日里的消毒需要从切口中心向外，范围、遍数、接触时间全有标准。

    如今————

    这场手术，完全脱离他的正常认知。

    「快！」

    桐生和介又催了一声。

    「是！」

    棕褐色的液体顺着腹壁淌开，从肋弓漫过肚脐，再流到腹股沟，把手术床边缘的吸水垫染成一片深色。

    纱布球在皮肤上粗暴地推开。

    一圈，两圈。

    接着，两张巨大的无菌洞巾抖开。

    朝着手术台直接罩了下去。

    【04点07分】

    气密门刚刚滑开，两名输血部技师便推着金属转运车跑了进来。

    三个保温箱叠在车上。

    红细胞、解冻血浆、血小板。

    每个箱子外面都贴着鲜红色的紧急释放标签。

    他原本还想按照输血部规定，将血袋编号、血型和数量逐项交接。

    擡起头後，技师看到了术野。

    两张巨大洞巾已经罩在患者身上。

    移动手术床停在无影灯下，周围铺满吸水垫，备用台上堆着拆开的器械包和纱布垫。

    这里看起来像手术室。

    又感觉像是电视里的战地医院。

    「放这里。」

    白石红叶指向麻醉机旁的空位。

    她毕竟是从赤门里走出来的天才少女麻醉医，很快就想明白了桐生和介为什麽会这麽要求。

    生理盐水被大量灌入血管，是能够暂时增加循环容量。

    可这是有代价的。

    血小板和凝血因子会被更进一步稀释。

    红细胞是能够运送氧气。

    这有着同样的代价。

    继续输入。

    血液会越来越稀。

    这两者，会将致死三联征之凝血障碍，彻底推入深渊。

    白石红叶不再去看那两袋生理盐水。

    她没有时间是用来後怕的。

    「红细胞接输血加温器，血浆走中心静脉第二腔。」

    「暖风机全部打开！」

    「保温毯拿过来，胸肩、双上肢都盖住，别遮挡术野。」

    「输液管路全部经过加温装置。」

    「」

    冷静了下来的白石红叶，恢复极其专业的模样。

    致死三联征之低温。

    这些血制品全部快速输入，患者的核心体温会进一步下降，凝血酶活性都会跟着恶化。

    因此要保暖加温。

    白石红叶还没有停下来。

    「再准备氯化钙。」

    「中心静脉通路单独留一腔，等下一次血气结果。」

    」

    」

    她那不带语气的指令连续落下。

    致死三联征之酸中毒。

    大量血浆和红细胞内含有的枸橡酸盐，在进入体内後会结合游离钙。

    低钙会让心肌收缩力下降、凝血过程再次遭到打击。

    所以要补钙。

    桐生和介看了一眼白石红叶，看着她短短几十秒内便将如此规模的输血安排清楚。

    嘴唇动了一下。

    又把原本想说的流程咽了回去。

    这个中二病少女。

    现在，她已经重新坐回了自己的王座。

    而白石红叶恰好也在看他。

    她最多也就是只能保证这一场战斗还可以继续下去。

    而最终的胜利————

    而最终将魔王的头颅斩落————

    勇者大人，该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