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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点09分】「开始。」
桐生和介伸出手。
田所和子将手术刀拍进他的掌心。
刀锋落在下腹正中。
皮肤被切开的瞬间,切口边缘便冒出密密麻麻的血珠。
皮下组织也在渗血。
筋膜表面同样如此。
这些血没有明显喷射,也找不到可以夹闭的单独血管。
整个伤口都像一块吸满了水的海绵,只要轻轻按压,暗红色液体便从无数细小孔隙中涌出。
北泽真一看得呼吸一滞。
这就是凝血系统崩坏後的模样。
「吸引贴边。」
桐生和介头也不擡。
「是。」
北泽真一将吸引器压在切口边缘。
【04点11分】
腹直肌鞘被打开。
深红色血水沿着缝隙翻涌出来,吸引器刚贴上去,透明管路便被灌满。
北泽真一低头盯着术野。
找不到。
出血点根本找不到。
或者说,根本就没有所谓的「点」。
盆腔深处犹如浸在血里,解剖层次消失,组织边缘不断冒出细小血珠。
这种情况下,血管钳和电凝都没有意义。
所以,桐生和介伸出了手。
「大纱布垫。」
「是!」
田所和子将一块厚实的纱布垫拍进他的掌心。
桐生和介没有在切口上方停留。
将那块纱布垫在掌心里捏成一个粗糙的卷,随後连着整只手一起推了下去。
北泽真一顿时瞪大双眼。
啊?
这麽直接?
前几台手术中,桐生君也做过腹腔填塞,是用长镊夹住纱布垫,一点点送进去。
但此时此刻————
【04点13分】
桐生和介的右手连同那块纱布垫,一起没入了盆腔。
接着,闭上双眼。
眼前染满鲜血的术野随之暗去,另一幅景象却在意识深处骤然升起。
破碎的耻骨与骼骨率先浮现,断裂的边缘带着棱角。
骶骨、膀胱和筋膜间隙,依次归位。
鲜红色血管沿骨盆内壁延伸,分出一条条细小分支。
闭孔神经呈现淡金色,贴着耻骨後方穿行。
整座骨盆在立体旋转。
每一层组织都能单独剥离,每一处间隙都能随意放大。
技能「股骨牵引联动半骨盆闭合复位术·高级」、「耻骨联合切开复位钢板固定术·完美」与「骨折解剖复位术·完美」同时展开。
指尖传回的压力、阻力和弹性,实时投映进意识的3维影像中。
纱布垫正在沿着骨盆内壁向下移动。
再深半寸,会挤压膀胱。
向外偏转一点,便能避开神经与血管,楔入腹膜後血肿留下的空隙。
桐生和介看得一清二楚。
哪怕他的双眼始终紧闭。
「第二块。」
「是!」
田所和子递上去。
纱布垫在骨盆缘下方被摺叠、压紧,然後被一寸一寸顶进膀胱侧窝。
骨盆是一只碗。
腰大肌、髂肌与髂腰筋膜围成侧壁,骶骨连同骶前筋膜构成後壁,前方是尚未破裂的腹膜与骨性骨盆环。
只要把这只碗填满。
填到再也塞不进任何东西。
容器内部的压力就会超过静脉丛与那些细小动脉分支里的压力。
血自己就会停下来。
「第三块。」
「是。」
「第四块。」
」
」
田所和子的看得是心惊胆战。
腹膜前填塞她见过。
左三块,右三块,这是她记忆里的上限。
可现在,这位本部大学来的年轻医生,仍然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
「再来。」
「是。」
「要第六块。」
「是。」
5
」
桐生和介换到右侧。
手指沿着骶髂关节前方向下探,指腹擦过一片黏滑而失去张力的软组织。
那里就是血最凶的地方。
纱布垫顶了进去。
顶到底。
然後用另一只手的掌根,从外面压住下腹,把整块填塞物往骨盆深处又推了半厘米。
咕。
术野里发出一声闷响。
站在二助位置上的小资历专修医忍不住吞了口口水。
这————
此时此刻,他只觉得自己所学、所见的一切,都在如山崩地裂。
除此之外,再无他想。
5
「」
「第八块。」
「第九块。」
「.
."
「第十一块。」
「是。」
田所和子的手抖了一下,但还是将纱布垫准确地拍进了桐生和介的掌心。
正当她准备好下一块时。
【04点20分】
桐生和介将第十一块纱布垫被压进骶骨前方。
然後,他停了下来。
两手还扣在切口两侧,掌根往下按,感受着从填塞物深处传回来的那股顶力。
够了。
再多的话,压力会越过下腔静脉能承受的界线,回心血量会崩掉。
【04点21分】
「收缩压————」
白石红叶的声音忽然卡住了。
所有人都擡起了头。
「45。」
监护仪上,原本一路下坠的血压曲线,终於颤抖着停了下来。
然後,在输血的作用下。
"
」
"52。」
「6
,「54。
「」
J
「」
白石红叶的手指压在药泵按键上,眼睛一眨不眨。
「收缩压,61。
「6
她的声音擡高了一点。
「心率降到134。」
「呼气末二氧化碳在往上走。」
「体温34.1。」
「血气回来了,pH值7.13。」
白石红叶报完最後一项,紧紧地咬着薄唇,努力不让自己失声。
回来了。
原来,海边的沙子,是可以被紧紧地抓住的。
「嗯。」
桐生和介应了一声。
北泽真一低头看着术野。
刚刚还在翻涌不停的血泊,现在只剩下纱布垫边缘几处缓慢的渗出。
堵住了。
整个骨盆腔和腹膜後间隙,被十一块纱布垫硬生生地堵死了。
他擡起头来。
「桐生君————」
「嗯?
」
「这麽多的填塞物,腹腔内压————」
北泽真一没能把话说完。
腹腔间室综合徵。
腹内压持续升高,膈肌被顶上去,肾脏灌注下降,肠管缺血。
只要做过腹部手术的医生,都会本能警惕。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桐生和介的语气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这只是损伤控制手术的第一步。
只要病人能活过今夜,24小时或者48小时後,还要再次手术,取出填塞物,并完成最终的修复。
北泽真一顿住了。
一如两个小时前,在救命救急中心的大厅里,雾野中心长问出那句「感染怎麽办」时,对方的回答。
【04点22分】
「关腹。」
桐生和介的声音传来。
「可是————」
北泽真一看着切口边缘,那里同样像一块吸饱了水的海绵。
「皮肤和筋膜都在渗血,缝不住的————」
「我知道。」
桐生和介伸出手来。
「布巾钳。」
「?」
田所和子本来是准备了持针器的,眨了眨眼。
布巾钳?
那是固定无菌铺巾用的器械。
尖端锋利,锁扣粗糙,从来没人会把它当成正规的关腹工具。
「是!」
但她反应够快,立刻将持针器放下,转而将布巾钳递了过去。
桐生和介夹住切口上端两侧皮肤。
咔。
锁扣闭合。
皮肤被粗暴地拽到一起。
第二把。
咔。
第三把。
咔。
就这样,一把接着一把。
【04点23分】
最後一把布巾钳夹住切口下端。
整条腹部切口被临时关闭。
皮肤边缘被拉扯得起伏不平,暗红色血水仍沿着缝隙渗到敷料上。
样子很难看。
犹如一条由布巾钳组成的————拉链?
桐生和介拿起敷料盖在上面。
「固定。」
「是。」
北泽真一用绷带完成最後固定。
【04点24分】
桐生和介退开一步,沾满血迹的双手离开术野。
「手术结束。」
他向着众人微微点头致意。
【04点25分】
气密门滑开,平车推了进来。
白石红叶把转运球囊接上气管导管,一路扶着走到限制区门口。
「填塞纱布十一块,布巾钳七把,切口未做筋膜缝合。」
「禁止翻身,禁止腹部加压。」
."
她一条一条交代完,把麻醉记录单夹上去。
气密门合拢。
白石红叶抿了抿唇,很轻很轻地对自己说了一句。
「全员,生还。」
说完,她立刻就低下头。
灭世者死亡之帽被她往下拉了拉,遮住半张脸。
不能哭。
大魔法师是不会哭的。
【04点26分】
桐生和介将手套摘下,丢进了医疗废弃桶里。
田所和子在清点器械。
巡回护士在收拾地上被血浸透的吸水垫。
北泽真一靠在墙边。
那位小资历专修医的膝盖软了一下。
最後他乾脆坐在了铺满吸水垫的地上,仰着头,望着天花板,什麽话都说不出来。
结束了。
噩梦,终於要结束了。
【04点27分】
墙边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将这短暂的平静打破。
铃铃铃——!
巡回护士赶紧跑过去接起。
她听了几句,脸色变得有些古怪,然後举着无绳听筒快步走了过来。
「桐生医生。」
「找您的。」
「是东京大学的,小笠原教授。」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尤其是白石红叶,她不解地看了过去。
「给我吧。」
桐生和介伸手过去,接起听筒。
「是我。」
他的声音很低。
电话另一端,没有寒暄,也没有询问。
「我听说你那里出了致死三联征。」
「那麽,我现在问你一句。」
「刀。」
」
「是你自己带,还是我替你备好?」
小笠原诚司的声音沉稳而冰冷,好似带着深冬的寒意。
桐生和介沉默了一阵。
他知道这句话是什麽意思。
不久前安田一生在电话里把那个条件原原本本地转告给了他。
过了大概半分钟。
小笠原教授在电话那边也很有耐心,没有出言催促。
桐生和介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小笠原教授————」
他终於再次开口了。
然而还没能将一句话完。
滋—
气密门沿着轨道向两侧滑开。
【04点28分】
今川织站在门口。
她的刷手服前襟上有一大片已经变成褐色的血迹,短发被汗黏在额角,口罩挂在一侧耳朵上。
在34分钟前。
她派去隔壁探看的巡回护士是跑着回来的,说桐生医生那边的患者出现了意外状况。
致死三联征。
今川织当然知道那意味着什麽。
只是,在那一刻。
她手上的血管钳正夹在断端上。
她什麽都做不了。
她自己台上的手术还没结束。
她走不开。
她甚至连问一句都不知道该要怎麽问。
於是。
今川织只能用一种连她自己都觉得粗糙的速度把那台手术结束掉。
然後摘掉手套,重新刷手。
一路跑过来。
在这条三米的走廊里,在这短短的几秒钟里,将那个最糟糕的可能想到了。
所有人低着头。
无影灯还亮着。
白色的单子盖在手术床上。
都说死亡是外科医生要面对的最残忍的一道门槛。
桐生君当然见过死亡。
在几个小时前的乌川河岸边,他还亲手在一个人的额头上画过那个叉。
可那些人,不是死在他的刀下。
可这个人,是他在其他人都觉得只能放弃时,说了「都推进来吧」。
所以她要过来。
今川织不知道自己来了还能做什麽。
她只知道,去年那个大雪纷飞的夜晚,自己差点像条狗一样失温冻死在路边时。
是桐生君牵着她走进了旅馆。
是桐生君替她擦乾头发。
是桐生君在门外听完了自己最狼狈的哭声。
所以。
此时此刻,该轮到她今川织这样做了。
哪怕什麽都做不了。
哪怕只是陪在他的身旁,在手术室里一直呆到天亮。
桐生和介看着这个女人。
想起乌川河岸上那场盛大的花火。
想起她穿着白底蓝色牵牛花浴衣,站在万千焰火下,红着眼睛看向自己。
他明明还举着听筒,还跟日本整形外科最高的那座山在说话,却突然极不尊重地笑了起来。
「请小笠原教授。」
「请东京大学医学部附属医院。」
「替我。」
「替今川织医生。」
他将听筒从耳边拿到面前来,以一种近乎盛气淩人的语气,几乎是喊出来的。
「大开中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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