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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4章 真正的医者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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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午6点41分。

    东京练马区的一栋团地里,吐司机弹起两块烤焦的面包。

    「又是高崎祭。」

    一个看起来还在读小学的男孩指着电视。

    画面上是记者在乌川河岸边的连线报导,背後还能看到被警戒线封锁的天桥和一片狼藉的屋台街废墟。

    「真是的。」

    「都过去一晚上了,伤亡人数怎麽还没统计清楚?」

    坐在餐桌旁的村田明真拿起遥控器,一连换了几个台,想找找有没有更详细的报导。

    厨房里的女人端着味噌汤的汤锅走了出来。

    「说是爆炸和踩踏加起来,死了有十几个人,重伤的都有七八十多个。」

    「这高崎怎麽搞的。」

    村田明真将遥控器拍在桌上,语气里带着不满。

    「祭典年年都有在办吧,今年就做成这个样子?」

    「我也纳闷呢。」

    「这种大型活动,难道就没有事先排查过安全隐患?」

    「就是啊。」

    「阪神地震刚过去半年,一点教训都没吸取啊?」

    「谁说不是呢。」

    女人的回答只提供情绪,不提供价值。

    这事毕竟是发生在群马县高崎市,跟远在东京的他们没什麽关系,也就是新闻里热闹一下。

    村田明真不满地看了妻子一眼。

    最终也没说什麽,只是拿起一块面包,狠狠咬了一口。

    算了。

    跟这种不关心国家和政治的女人说这些,本来就是浪费时间。

    世间安得两全法。

    自己当初娶她,就是看在她欧派比较大的份上,既然做了这样的选择,别的地方有所不足,也是正常。

    他三两口吃完面包,喝掉半碗味噌汤,站起身。

    「我走了。」

    「路上小心。」

    女人将丈夫的公文包递过去。

    「嗯。」

    村田明真在玄关换好鞋,推门出去。

    这栋团地建於70年代,没有电梯,他住在4楼,要走下一段不算短的楼梯。

    周日还要去会社加班,真是没办法。

    泡沫经济破裂後,终身雇佣制的神话尽管还在,但所有人心里都清楚,早就不是那个可以悠闲度日的黄金年代了。

    能保住饭碗就算成功。

    至於加班费什麽的,想都别想了。

    村田明真叹了口气,走到车站前的便利店,买了罐咖啡提提神,顺便再买份报纸。

    「一份《读卖新闻》。」

    「好。」

    店主将报纸递过来。

    村田明真付了钱,走到车站里,一边喝咖啡一边翻看。

    头版头条毫无意外是高崎祭的後续报导,标题用醒目的黑体字印着,旁边配着几张现场的黑白照片。

    村田明真读着,心里对群马县那帮公务员的无能又多了几分鄙夷。

    电车进站。

    他收起报纸,随着人群挤上车。

    车厢里没什麽人说话。

    村田明真站在门边,看着窗外飞速後退的景色,心里在想着今天加班要处理的几份文件。

    他身旁站着另一个男人。

    同样穿着西装,手里拿着一份《每日新闻》的报纸。

    头版是爆炸现场的照片。

    通信社发的,画面很远,火光只有指甲盖那麽大。

    右下角有一条带着署名的解说。

    《旧体制的崩塌与新指南的呼唤:一场被损伤控制理论挽救的灾难》

    社会面是整版。

    前面半句作为主标题横排在最上方。

    後半句的字号要小一号,放在下面一行,作为副题。

    再往下,是名字。

    西野翔马。

    铅字压在纸上,那人忍不住将这一行署名看了好久。

    西野翔马现在还有种梦里的感觉。

    六年地方版。

    今朝姓名纸中央。

    夏阳上坡道。

    最得意。

    昨晚,他一直待在高崎国立综合医院里,直到淩晨四点多才出来。

    然後就坐在总务课安排的会议室里,用一晚上没睡的脑子,外加有人准备好的材料,将稿件赶了出来。

    稿件通过传真发回报社。

    结果就是那位社会部次长,果然信守承诺,将他送上了全国版头条。

    西野翔马意犹未尽地将报纸折起来。

    他知道几个月前《周刊文春》还把那位桐生和介医生印在封面上。

    叫白衣贵公子。

    说全日本的女人请愿不让结婚。

    结果昨晚所见,彻底粉碎了他的固有印象。

    没有半分优雅。

    只有从血与火里淬链出的绝对意志。

    神王?

    魔王?

    日本的医疗界,即将迎来的,到底是救世的神王,还是带来毁灭的魔王?

    西野翔马不清楚,也没法阻止。

    他只知道,在下一站,在电车停下来时,自己要进部了。

    晚上20点57分。

    朝日电视台,六本木,第七演播室。

    墙上有有一排电话总机的指示灯,36条线,目前基本上都是暗的。

    收视率的数字要等到明天下午才会送过来,眼下能让三宅良行判断胜负的,只有这排灯。

    「3分钟倒计时!」

    他对着耳机上的麦克风说道。

    演播室里,灯光就位。

    主持人三浦理惠坐在半圆形桌子中央,左右两侧分别是两位今天请来的嘉宾。

    「小此木教授,等一下还请您多担待。」

    「没关系。」

    被称作小此木教授的老人笑了笑。

    他是顺天堂大学医学部的名誉教授,小此木信夫,今年67岁,同时也是日本外科学会前理事。

    另一侧的,则是东都大学医学部的整形外科教授,梶原次郎。

    他看起来要年轻不少,大概50岁出头。

    主持人又笑着看向他。

    「梶原教授,您也是。」

    「嗯。

    「」

    梶原教授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对他来说,上这种节自纯粹是浪费时间,还不如跟制药会社的社长去打高尔夫球。

    要不是小笠原教授亲自打电话来,他是绝对不会来的。

    "10,9,8————"

    现场导播开始倒数。

    演播室内立刻安静下来。

    「晚上好。」

    主持人露出标准的营业微笑。」

    「」

    「在为逝者哀悼的同时,我们也不禁要问,为何一场年年举办的祭典,会演变成如此规模的灾难?」

    「在灾难之後,我们的医疗体系,又是否经受住了考验?」

    「今天,我们有幸请来了两位重量级嘉宾。」

    「6

    」

    她介绍完身旁两人的身份後。

    「小此木教授,我们看到有报导,昨晚桐生医生在医院里力挽狂澜,他的做法,您怎麽看?」

    「三浦小姐,各位观众,我首先要明确一点。」

    小此木教授扶了扶眼镜。

    「桐生和介医生在面对大量重伤员时,做出了杰出的贡献,这一点毋庸置疑。」

    「但是!」

    他当即话锋一转,都懒得多扬两句。

    「我们不能因为结果是好的,就忽视其中的超大风险。」

    「外科手术的有两大基石。」

    「一是无菌。」

    「二是止血。」

    「而无菌原则,是建立无数医生用血和泪换来的教训之上。」

    「昨晚,我们看到的是什麽?」

    「是多台手术连续甚至同时进行,人员频繁走动,甚至连最基本的术前准备时间都被极限压缩。」

    「这种做法————」

    他顿了一顿,面向镜头。

    「这所谓的损伤控制,是对现代外科的公然亵渎。」

    小此木教授沉声说道。

    他昨晚自然不可能出现在高崎市国立医院的第7或第8手术室上方见学室。

    这些内容,都是东京大学的小笠原教授告诉他的。

    主持人三浦理惠立即抓住话头。

    「您的意思是,这可能会导致严重的後果,对吗?」

    「这不是可能。」

    小此木教授的语气加重了几分。

    「这是必然。」

    「短期内或许看不出问题,但一周後、两周後,就不同了。」

    「那些被匆忙塞进腹腔的纱布,那些没有经过彻底清创的污染创面,都会成为细菌繁殖的温床。」

    「到时,等待患者的将是腹腔脓肿、败血症乃至多器官功能衰竭。」

    」

    「如果这种做法被媒体大肆宣扬,被普通医院的医生们模仿,後果不堪设想。」

    」

    」

    小此木教授的发言沉稳有力,听起来很有道理。

    三宅良行在导播间里看着监视器画面。

    很好。

    小此木教授不愧是老江湖,一上来就占据了道德和规则的制高点。

    他代表的是保守派。

    这种观点,最能得到那些上了年纪、相信传统和规矩的观众支持。

    「而且。」

    小此木教授还没有停下,继续补充。

    「我听说,桐生医生之前在阪神地震时,就有过放弃了对部分濒死伤员的救治的情况。」

    「这难道是国民医生该有的医者仁心吗?」

    「作为一名医生,难道不该倾尽全力,救治每一个眼前的病人吗?」

    这话的攻击性十足。

    说实话,小此木信夫听到小笠原教授这麽说时,他都怀疑这里面是不是有什麽私人恩怨了。

    主持人三浦理惠将话筒转向另一侧。

    「梶原教授,您对小此木教授的观点,有什麽看法?」

    「看法?」

    梶原次郎教授笑了笑。

    「小此木教授,我很尊重您在学界的地位。」

    「但现在,我想问您一个问题。」

    「如果在地震废墟里,您面前有一个人被压在钢筋水泥下,生命垂危,必须要立刻截肢才能救出来。」

    「可您手边只有一把木工锯。」

    「您是选择看着他慢慢死去,然後痛心疾首地感叹医疗条件的不足。」

    「还是拿起没有消毒的木工锯,把他救出来?」

    这是个假设的道德困境场景。

    三宅良行瞥了一眼电话总机,有几盏灯闪烁起来。

    很好。

    就是要吵起来。

    不管是夸的还是骂的,只要观众愿意拿起电话打进来,就说明他们没有换台。

    小此木教授的面色沉了下去。

    「这是在偷换概念,我们讨论的是在医院内,不是在废墟现场。」

    「有区别吗?」

    梶原教授在面对前辈时,毫不退让。

    「昨晚的高崎国立医院里。」

    「能用的手术室只有两间,能用的麻醉医只有一位。」

    「外面躺着七八个随时可能因为失血性休克死掉的危重症外伤员。」

    「这和废墟现场,又有什麽区别?」

    他停顿了一下,让观众有时间消化这句话。

    「小此木教授所说的,倾尽全力去救治每一个眼前病人的医者仁心」,听起来很高尚。」

    「但在我看来。」

    「在灾难和大规模伤亡事件面前。」

    「这种想法————」

    梶原教授的声音提高了一些。

    「不过是医生的道德伪善与自我感动!」

    「不过是医生为了我尽力了」的心理慰藉,牺牲了更多本可以活下来的人!」

    这番话极具冲击力。

    演播室里,导播赶紧示意摄像机给梶原教授一个特写。

    三宅良行看着那排电话指示灯。

    又亮了七八盏。

    很好。

    就是要这样。

    小此木教授明显变得不悦起来。

    「梶原教授,请注意您的言辞。」

    「小此木教授,这或许冒犯到您了,不过,我是在陈述事实。」

    梶原教授不肯相让。

    「照你的说法,医生们都可以不顾安全底线,都可以凭藉自己的判断,随意决定谁该活,谁该死了?」

    小此木教授顿时急了,拍了一下桌子。

    「我说的不是放弃底线!」

    梶原教授嗓音在不知不觉中也擡高了。

    「阪神地震才过去多久?」

    「当时多少医生坚持无菌原则,坚持要做确定性手术,结果呢?」

    「一个伤者就占着手术室数个小时。」

    「我们现在要的,不是死守着旧观念,而是该建立一套新的、适应大规模灾难的重症外伤救治体系!」

    「桐生医生所做的一切,恰恰指明了方向。」

    「先救命,後治病。」

    「做损伤控制手术,让更多的人能活到天亮,活到有足够资源对他们进行二次手术。」

    「我认为————」

    梶原教授转身过来,正面面对着镜头。

    「桐生医生,是真正的医者仁心!」

    话音落下。

    演播室里的气氛变得极其紧张。

    三宅良行能感觉到,导播间里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住了。

    36条线,全亮,还在闪。

    就是要这样。

    两位在演播室里争执不休。

    主持人三浦理惠在中间不断地善意引导、提问,让话题始终保持在最激烈的交锋点上。

    这场争论,完美地将社会议题简化成了两种价值观的对立。

    小此木信夫坚持医生的底线不容挑战。

    梶原次郎则认为,眼睁睁看着本可以得救的人死去,就是对医生天职最大的背叛。

    收视率,有了。

    话题度,同样有了。

    制作人三宅良行拿起桌上的咖啡,喝了一口。

    争吧,吵吧。

    对电视台来说,真相是什麽不重要。

    重要的是,在周日晚上,有多少人愿意守在电视机前,看两个大学教授为了国民医生而吵得面红耳赤。

    「导播,准备切下一节的VTR。

    「7

    「是。」

    「三浦,3分钟後准备进GG。」

    「是。」

    三宅良行放下耳机。

    就在这时,他身後的门被推开,一位女职员探进半个身子。

    「三宅桑,刚刚送来了两卷录像带。」

    「谁送的?」

    三宅良行头也没回。

    「刚从收发室送上来的,说是高崎那边的取材关系者转过来的。」

    「放着吧,等节目结束再说。」

    「可是————对方说,是和高崎祭有关的。」

    女助理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

    三宅良行果然转过身来。

    女助理赶紧推开门,将两盒标准的索尼Betacam录像带给递了上来。

    三宅良行接到手时就有种预感。

    直觉告诉他,这是决定这两位教授争论胜负的关键。

    「暂停一下,进一段GG。」

    他对导播吩咐道。

    演播室里的灯光暗下,GG画面切入。

    三宅良行摘下耳机,又将两盒录像带交给旁边的技术人员。

    「拿去放,接到备用通道,我看一下内容。」

    「是!」

    技术人员立刻跑向机房。

    几秒钟後。

    三宅良行面前的小监视器屏幕闪烁了一下,切换了画面。

    画质很差。

    镜头晃动得厉害。

    显然是普通家用摄像机拍摄的。

    画面中,一个小女孩举着苹果糖,对镜头比出剪刀手。

    她跑到母亲身边,又回头挥手。

    镜头一直追着她。

    三宅良行实在看不下去了,准备让技术员按快进了。

    下一秒,远处屋台突然爆炸。

    画面剧烈翻转,地面、人群、翻倒的摊架不断掠过。

    等到半分钟後。

    还是所有人都背对着镜头,不顾一切地往外跑。

    只有一个人例外。

    他逆着人流,朝着火光熊熊,走进了浓烟滚滚中。

    周围的哭喊、尖叫,似乎都与他无关。

    由於摄像机摔在地上後,是斜着朝上拍的,因此将那人拍得格外高大。

    他背影决绝。

    他一往无前地走向地狱。

    他同身後那由恐惧和奔逃构成的世界,彻底割裂。

    然後,镜头晃了一下。

    摄像机大概是被人给踢了一脚,转向了另一边,画面里对准了一个被扔在地上的天狗面具,一动不动。

    「啊,是哪个畜生!」

    三宅良行顿时气得破口骂了一句。

    第二盒录像带被换上。

    画面同样晃动,但稳定了一些。

    镜头里,还是刚刚那人。

    「还能走路的,听我说,自己走到西边的空地去,那里有轻伤处置区。

    「不要堵在入口。」

    「重复一遍,还能自己走路的,现在就去西边空地。」

    他站在高处。

    他的肩上披着月光。

    他身後是漫长得看不见尽头的黑夜。

    三宅良行看着画面。

    他不是医生,不懂什麽叫检伤分类。

    但他能看懂,在所有人都陷入恐慌和混乱,是那人,在鲜血与火光中,亲手建立起了秩序!

    缺乏医者仁心?

    等这两盒录像带看完,还能说出这话的人,跟畜生有什麽区别!

    三宅良行拿起对讲机。

    「三浦,拖住,再给我15分钟。」

    「可GG时间都用完了————」

    「那就插播天气预报,让那两个教授再吵一阵,我说了,必须拖住!」

    他对着对讲机喊道。

    随後,他看向身旁的助理。

    「把这两段视频,将前面和後面那些没用的部分都剪掉,然後送到主控去。」

    「快去!」

    三宅良行的心脏在狂跳。

    他知道,接下来的几分钟,将会诞生一个收视奇蹟。

    而那人,将会被彻底推上神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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